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暖阳(修) 他原以为自 ...

  •   隅中的阳曦,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斑驳碎影。

      不同于以往身着黑衣时的冷峻,这时的那身素白中衣,松垮地挂在他的身上,更衬得他身形单薄,甚至能透过衣衫,隐约瞧见底下缠绕着的绷带轮廓。

      二十六跪伏在地,纹丝不动,背脊紧绷如弓,因着这个姿势而微微发抖。伤口被牵扯的钝痛似石磨肉,兼之此刻心神不宁,更令他呼吸微促。

      他的头埋的极低,额头几乎触及地面,散落的黑发掩去了他的神情。

      “你做什么?起来!”

      沈恂又急又气,脚步生风,快步折回榻边。他的伤口刚见愈合,唯恐他扯裂了伤处。

      沈恂弯腰伸手欲将他扶起,未曾想他的指尖刚刚触到那人的臂膀,二十六却是猛地一颤,避开了他的触碰。

      “你……”沈恂蹙紧了眉,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他微微抬头,面色苍白如纸,唯有唇上因刚用过药而泛着些许温润的水光,二十六紧抿着唇,目光低垂的落在身前冰冷的青砖上。

      他不敢与沈恂对视,声音胆怯而嘶哑却十分坚定地低声道:“那夜……属下险些伤了主人性命。按律,非死不可以抵罪,请主人赐死。”

      说罢,他又将额头深深埋下,紧贴着冰凉的地面,因着连续的动作,背部的伤口洇开了一抹鲜红,在素白中衣上晕开点点红梅。

      沈恂僵愣在原地,凝望着蜷伏在地上的那个微微颤抖的身影,尽显卑屈恭顺之态。

      他忽又想起那夜这人执刃相向之时,没有半分迟疑的狠厉身影,匕首划过直指要害,无惧无畏的眼神冰冷如霜,与此刻卑微请死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竟让他一时有些失语。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哽的他难受,沈恂缓缓蹲下身,试图与二十六平视,声音温和而坚定:“我若想要你死,又何必求王爷将你予给我?把你从刑堂带出,又费劲心力,日夜不休地为你诊治?”

      他再次伸手,想将人扶起,却在触及二十六的小臂时,感受到一阵剧烈的颤抖。

      二十六猛地抬头,眼眶已是微微发红,眼中满是惶恐,他仍执拗地陈词请罪:“可属下伤了主人,此等大罪……非死不可以抵罪,属下……”

      “那夜之事,非你本意。”沈恂凝视着他低垂的眼睫,略一停顿后,忽的轻叹一声,打断了他:“更何况,你最后不也收手了么。”

      二十六怔怔地望着沈恂,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夜屋中烛火摇曳,他浑身浴血,连带着主人的白衣也染的鲜红。

      受影卫的本能与律例的驱使,他执刃逼近,匕刃擦过主人的颈侧,留下了殷红的伤口,温热的血珠迸溅到他的手上,带着灼热的温度,可纵使自己已悖逆僭越至此,主人在震怒和剧痛中的双眼也依然清明……

      思及至此,二十六抖得更厉害了,后背伤口撕裂来,似利刃割肉,却远不及心中愧疚煎熬。

      自己若是再歪上一寸,那匕首必会划开颈脉。

      他犯下如此大错,万死也难辞其咎,如今不过只受了二百鞭,这点责罚,如何能抵得过所犯下的罪责?

      “可属下……可属下……”他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了断断续续的哽咽,只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影卫律规我也略知一二,”沈恂轻柔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润物无声的安抚道:“烙印不可被外人看见,所以你才出手的,况且你伤我的那一下,不也已经惩戒过了吗?”

      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无泪可流了……

      打从有记忆起,他就身在影卫营这泥潭虎穴,自是从小就苦惯了,泪水只会换来更多的刁难与磋磨,再痛苦、煎熬、委屈、希冀,也只能深深的埋藏在心底,默默忍耐。

      他正窘迫着,一只手却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与他完全不同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白净修长,温热的指节轻触上他的脸颊,顺着泪痕,将那滴泪拭去。

      那一丁点温热,却烧着了他紧绷的神经,如同一滴滚油落入平静的湖面,顷刻炸开,先前的所有克制与隐忍,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再也忍不住,泪水仿佛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大滴大滴地砸落,浸湿了衣襟。

      沈恂似也没想到会是这般光景,竟惹得人泪如雨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无措与慌乱,忙用指节和指腹一遍遍的帮他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动作珍视而小心。

      那人似才从这失控的情绪中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居然在主人面前失态至此,急忙羞愧地将头垂下,避开了他的触碰,声音呜咽沙哑地低声告罪,又抬起手,胡乱地在脸上抹着,试图将那些狼狈难堪的痕迹尽数拭去。

      沈恂看着他慌乱地动作,哂然一笑:“在我这,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二十六的眉头仍拧的很紧,心里依旧拐不过来弯。

      影卫的规矩刀刻斧凿进每一寸骨血,伤主便是死罪,哪怕主人已不再追究,可他始终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他暗忖道,虽是已自请责罚,可这一码归一码,伤了任务目标和伤主的性质完全不同,又如何能混为一谈?

      “可……”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又被沈恂打断。

      “好了,”沈恂见他这般固执,脸上露出了一丝无语的神色。虽只短暂沟通,倒也已然弄清了应如何与他相处,他话锋一转,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称我为什么?”

      二十六愣了一下,有些疑惑沈恂为何问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王爷既已将自己予给了主人,那自然是要称呼为……

      “主人。”他恭恭敬敬的叫道。

      “你既称我为主人,那你是不是应该听我的?”

      “是。”二十六没有丝毫犹豫,应声答道。

      这是影卫本分,尊主之令,为主效力,至死不渝。

      沈恂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嘲弄道:“那你刚才,略过我几次让你起来的命令了?”

      闻言,二十六似被惊雷劈中,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他下意识就要再次伏地请罪,刚一倾身,沈恂却早有准备,出手如电,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臂肘。

      这次他不敢再躲闪,紧绷着身体,任由沈恂搀扶着他缓缓起身。

      沈恂将他小心地安置回榻边坐稳,见他依旧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显然是不敢与自己对视,只得再次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这般屈尊俯就的姿态消除了些许尊卑隔阂,反倒让二十六的身体绷得更紧了,连双手的指节都攥得发白。

      沈恂轻握住了那人微凉的手,那只手布满了常年持握武器而留下的硬茧与疤痕,很是粗糙,却在被触碰的瞬间瑟缩了一下,然后强忍着停住不动,任由他施为。

      他牵引着将那只手,缓缓移至自己的颈侧,“你碰碰看。”沈恂的声音很轻,如潺潺溪流,温润而泽,“只是划破了点皮。”

      二十六一惊,下意识抬起视线,然而在触及沈恂眼眸的刹那,意识到自己的僭越,又倏地垂下,像是犯了什么大错一般,轻颤睫毛压低了视线,不敢再乱看分毫。

      那只手持握武器时是那样的稳如磐石,此刻被沈恂握在掌中却抖得愈发厉害。在指尖缓缓触及到那道半指长的细痕时猛地一缩,力道不大,又被沈恂紧紧按住,带着他抚了上去:“别怕,真的只是道小伤。”

      “我做了蜕痕膏,”沈恂凝视着他低垂着满是惶恐的眼帘,他的睫毛上沾着未干湿痕,暖阳穿窗而入,落在睫毛上泛着细碎的微光。

      沈恂的语气仍旧温和,轻声安慰道:“日日涂抹,等再过上一旬,怕是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了。”

      二十六的手就停在沈恂颈侧的肌肤上,一动也不敢动。

      指下肌肤温热细腻,便更显得伤痕突兀。触感清晰的传来,远不及他记忆中的那般狰狞。但他的心中仍旧惶恐,这伤再轻,也是他亲手所致,身为影卫,伤主便是死罪,如今主人这般宽宥,反倒让他如坐针毡。

      “怎地?你不信?”沈恂见他毫无反应,又补充道:“等再过几日,待你身上的伤好些了,这药你也可以用,我保你不会留下丝毫痕迹,不过这药只对新伤好用,旧疤倒是去不掉。”

      “不看一眼吗?”沈恂极有耐心的继续温言宽慰道:“这伤还不到两寸长,现下只还有点红,我可半点都没有骗你呢……”

      二十六的眼睫轻颤着徐徐抬起,他不敢乱瞟,只顺着沈恂那月白的衣襟,顺着两人紧握的手,最终落在了自己指尖正轻触着的白皙颈侧,那道浅淡的红痕上。

      那道伤痕比他预想中要轻上许多,果真正如沈恂所言,纤细非常,若非亲眼所见,他甚至不敢相信,那夜自己手中的短匕,竟只留下了这样浅淡的痕迹。

      这样的伤,别说若是落在他身上,便是他刚入影卫营那会儿,每日训练留下的磕碰擦伤,都要比这重上数倍,没人会有丝毫在意。

      可如今受伤者不是自己,伤人者却是自己,这伤又是落在主人身上,意义便截然不同,这样的伤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主人身上。

      刀剑利刃纵使再锋利无比,也只能是对敌人。伤错了人,犯下如此大错,本该只有被折断沦为废铁这一个下场。

      “可那夜……”二十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的几乎听不清:“属下分明记得……”

      “记得什么?”沈恂依旧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去,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

      二十六话音吞吐,神色间满是犹豫。

      重提那夜之事,无异于自揭其短,他生怕会惹得主人不悦,可当他怯怯抬眼,恰好撞入沈恂平静的眼眸,却发现主人的眼中没有怒意,没有责怪,只有全然的耐心,正静候着他的下文。

      那般平和,反倒生出一种温柔的威压,令他不敢再让主人多等半分,终是垂下眼眸,将心一横:“……匕刃入肉三分……不该是这般浅的伤痕。”

      沈恂的唇边掠过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所制的金疮药,又岂是寻常伤药可比的?

      “那你还记得你在最后关头将匕首偏开了一寸吗?”

      二十六闻言猛地一怔,他有吗?

      他分明记得……他是看准颈脉下手的,力道也足以致命,怎会偏开?

      心神俱震间,他下意识猛然抬头,竟就这般忘了分寸,直直撞进了沈恂的眼中。

      一点天光透过窗棂,恰好沉入二十六的眼底,映出他眸中无声翻涌的暗流——震惊、困惑,更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如同寒夜中骤然亮起的星火。

      “非是因你重伤力竭,而是你的确在最后关头,将匕首移开了一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暖阳(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工作变动,暂缓更新~ ★下一本的故事发生在苗疆,苗疆钓系阴湿公子攻-邬以翎X忠犬影卫受-甲六——《蝴蝶蛊》 预收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