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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归 只今晚…… ...
白如游坐在榻沿,一动不动。
天色一寸一寸暗了下来,暮色顺着窗棂漫进屋内。
他没有起身点烛,就那么坐着。膝上的伤不知怎的,又有些隐隐作痛,他却觉不出疼来,万般心思全然不在自己身上。
屋里又晦暗了些。
小福子推门而入,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点燃了灯盏。
豆大的火苗摇了摇,渐渐涨大。光从素纱里透出来,柔和的光晕驱散了夜色,将屋中的一切都拢在它温暾的怀中。
他转头看了白如游一眼,垂眸暗自思忖,最终什么也没说,又退了出去。
白如游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本足够他打好跟主人道歉的腹稿,可他仍反复推敲,逐字逐句的斟酌用词,恨不得把每句话都掰开揉碎,一个字一个字的思忖清楚。
他绞尽脑汁,深思熟虑,渴望这次不要再惹主人生气。
可越想,脑子里越是乱。
他从没学过这些,他只学过怎么认错领罚,没人教过他如何求得主人原谅。
他也不知道主人……会原谅他吗?
倏忽,院里响起脚步声。
白如游的背脊瞬间绷直。
影卫的敏锐让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是主人的脚步声,他辨得出!
他的心口猛地一跳,全然没有发觉自己勾起的嘴角。
他下意识站起身来想要迎接,又蓦地顿住。主人才因他乱动而生了气,他是不是应该坐回去?
坐了回去后,又觉得不对。主人归来,他身为影卫,怎能不起身迎接?想到这儿,他又站了起来。
霎时之间,只觉得自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略过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仔细听着院里的动静。又有另一个脚步声响起,是小福子,他也察觉到沈恂归来,出来迎接。
以影卫的耳力,若想将院中对话听个清清楚楚,只需静心凝神,自是耳清目明。
可他哪敢窥听主人说话,又怕听到的是什么不好的消息。
断断续续的声音直往他耳朵里钻,听不清说的什么,只让他的心口越揪越紧。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离主屋近了,似乎就停在门口,门却迟迟没有打开。
白如游紧盯着那扇门,连呼吸都放轻了。
为什么?为什么主人还不进来?
指甲又掐进了掌心里。
终于,门开了。
吱呀一声,不大,却轰隆一下,又重重擂在他心口上。
沈恂站在门口,目光先是被地面吸引。
秋香色的地衣铺了大半个屋子,厚实柔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低头看了两眼,心道王府的效率果然利落,午时提得要求,这便已然办妥。
抬脚跨进门槛踩了上去,悄无声息。
如此想来,就算有人真的摔倒,或许也不会太疼了。
抬起眼,转身往里看去。
迎上的,是一双望眼欲穿的眼睛。
那双眼眸还是怯生生的,却满是希冀,盛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与愧疚。见沈恂望了过来,他又飞快地垂下,颤了颤睫毛。
沈恂也怔了一下。
他忽然又想起了壬一说过的那些话。
若是一个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活在规矩的重压之下,可不就是如今这般模样吗?
若是换做他自己,又会活成怎般模样,能否会像他一样坚韧的活下来?
他心中思绪久久翻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白如游虽也是欲言难禁,但主人未先发话,他更是不敢擅自开口。
于是,两人各自揣着满腹心事,对视一息,径自沉默。
谁也没有开口。
“先生?”
一声轻唤,从门口传来。
沈恂猛然回过神,看了站在门口的小福子一眼。
小福子提着食盒,已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他终于回头,忙示意着举了举手里的食盒。
沈恂轻咳一声,侧身让了让。
因这声打断,让白如游刚松的一口气,随即又提
,比起道歉请罪,现在显然先让主人吃饭更为重要。
他暗暗稳了稳心神,垂首站在原地,静等沈恂的吩咐。
小福子手脚麻利地布好菜,行礼退下。
门又合上了,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白如游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握紧的拳没有一刻松懈,连呼吸都控制得很稳。
沈恂心道他再紧张,表面也端得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
只是,他没有藏好的小猫尾巴,暴露出了他暗流涌动地内心。
他垂在身侧握拳的手指,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侧边,一下、两下、三下……
像小孩子犯错时,下意识抠弄地手指。
沈恂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虽是影卫出身,能在紧张时保持表面的镇定,可从细微的动作中,仍能看出他的不安。
“如游。”
“是。”
白如游一颤,身体瞬间僵直,他下意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又迅速收敛表情,轻声回道。
紧张……
一边是对即将来临的对话感到不安,一边又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主人终于跟他说话了,白如游觉得无论接下来的命令是什么,他都一定能做到。
他默默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了一句,
“过来。”
白如游愣了一瞬,他抬眼,想从主人的脸上读出点什么,沈恂却转过身,摆弄起桌上的餐具,只留给他了一个背影。
这种刻意的回避让他更摸不到头脑。
他不敢再揣测主人心思,只得强压着内心翻涌的不安,木然迈出脚步。
地衣厚实,脚踩无声,像是踩在云里,飘忽地让人心慌。
白如游紧张地吞下一口唾沫,走到了离正间八仙桌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又是一动不动地垂首站立。
又是几息的沉默。
沈恂落座,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过来坐下。”
闻令,白如游又是一惊。
他下意识抬眼去看,视线却先被桌上的饭菜吸引。
八仙桌上,四菜一汤一粥整整齐齐的摆在桌子中央,而碗筷是两幅,相邻而放。
他怔住了。
沈恂见他还愣在原地,抬手又是一指:“坐。”
白如游还是没动,他原本为接下来的命令准备了两句回答,一句是,一句遵命,可现下感觉回哪句都不合适。
他只得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主人是需要人服侍布菜吗?”
他顿了顿,越想越觉得这才是正理。
“属下的手还有些不稳,怕是侍候不好主人。不如让小福子先进来服侍,待到明日,再换属下来。”
沈恂无语。
他在心里默然叹了口气,伸手盛了碗粥,搁在了下首的位置。
“我是想叫你过来一起吃。”
白如游闻言又是一惊,脸色变了变。
“主人,”他的声音有些哑,喉咙发紧,“这不合规矩……”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沈恂心下知道,靠他自己,怕是一时半会儿都转不过来那个弯,只得又问:“谁的规矩?”
“王…”白如游刚开口就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忙把话咽了回去,蔫蔫地声音更低了,“主人……”
沈恂没有理会,继续追问:“你主人是谁?”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白如游这下急得都快哭了:“是您,主人……”
沈恂又抬眼扫了他一眼:“我刚才的命令是什么?”
白如游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自己的胸膛:“……过去坐下,主人。”
沈恂给自己盛了碗火腿冬瓜汤,动作不紧不慢:“这话我说了几次?”
“……两次,主人。”
白如游心道自己违令不尊,还是两次。这下他大概真的要被赶走了……
他沉默等待着宣判……
“那还不过来?”
“……?”
啊?
他瞪大了眼睛,让这句命令在自己的脑袋里滚了三圈,才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听错。
白如游茫然地挪到桌边,在沈恂的旁边坐下,只敢沾小半边凳子。
他的背脊僵得好似木板,双手板板正正的搁在膝盖上,头依旧垂得很低,视线却追随着沈恂的动作。
直至同样的一碗火腿冬瓜汤,也落在他的面前。
白如游一惊,猛地抬眼看向沈恂,眼中满是疑惑与不敢置信。
这样的关怀让白如游更加不知所措,这样的温柔让他更加琢磨不透主人的心思。
主人不是该生气吗?不是该责罚他吗?主人应该质问他,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人!为什么……
“先吃饭吧,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
说完沈恂便先动起筷子,夹了一箸菜,自顾自吃了起来。
他见白如游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只得轻声提醒道:“吃吧。”
白如游心中矛盾,他是影卫,是下人,岂有与主人同席的道理?但他已经不能再不尊了。
不过是稍一愣神,沈恂见他仍没动,嘲弄道:“还要我喂?”
“不…不敢…”
他慌忙伸手,盯紧眼前的粥,全神贯注扶好碗,急忙舀起一勺粥塞进自己的嘴里,小心翼翼地动作中带着慌乱。
严阵以待得姿态,宛若上阵杀敌也不过如此。
沈恂见此情景,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胭脂鹅脯,放到白如游的汤匙上。
“尝尝这个。”他随口道:“没来得及嘱咐小厨房,做些适合你吃的菜肴,你且少尝些吧。”
白如游凝神着汤匙上那片薄如蝉翼的鹅肉,又一次怔愣住了。
这菜他认得。
胭脂鹅脯是王府小厨房的拿手菜。鹅肉用红曲米染的淡红,切得薄如纸片,从前值守时他曾远远看过。
他从没想过自己竟能有一天可以尝到。
“主人……”
他该婉拒的,这不该是主人对他做的事。
“只今晚……”
“可以别再拒绝我了吗?”
白如游喉间一哽。
为什么?
他十分清楚自己做了多过分的事,他自认就算被舍弃又是他自己应得的。
为什么?
为什么可以一次又一次的饶恕他?
他低头看着那片鹅脯,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汤匙,送入口中。
咸中带甜,肉质紧实,是他从未吃过的味道。
他仔细咀嚼,像是在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眼眶忽然有些热。那热意直直地往上涌,涌上心头,涌到眼眶,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烛火跳了跳。
沈恂没再说话,只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
偶尔夹一箸菜,或是搁在他碗中,或是搁在他的汤匙上。每填一次,那人就僵一下,喏喏地道着谢。
屋外夜色渐浓,屋里暖光却愈发明亮。
有一种人的喜欢,是在面对喜欢的事物时,只敢躲着回避着,就连看一眼,碰一下的勇气也没有,如游大概就是这种人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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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夜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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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工作变动,暂缓更新~ ★下一本的故事发生在苗疆,苗疆钓系阴湿公子攻-邬以翎X忠犬影卫受-甲六——《蝴蝶蛊》 预收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