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苦涩 今天的蜜饯 ...

  •   白如游始终垂着眼,小心翼翼地偷瞄着沈恂执筷的动作。

      沈恂夹一筷菜,他才敢浅尝一口,沈恂稍作停顿,他便也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的动作极轻,唯恐发出半分声响,扰了主人的兴致。

      沈恂将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微微发酸。虽不甚理解他为何这般拘谨,却还是刻意放慢了用餐的速度,慢条斯理的夹菜、喝汤,给他留足了喘息的间隙,让他可以不那么着急。

      可白如游心里却始终揣着不安,暗自思忖着主人让自己一同用餐的目的是什么?

      沈恂因下午刚知晓他的往事,心头堵得厉害,纵使满桌佳肴,也实在没什么胃口。勉强用了几口,直到实在吃不下,才缓缓放下筷子。见此,白如游也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碗勺。

      沈恂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吃饱了吗?”

      “回主人,属下吃饱了。”白如游立刻应声,语气恭谨得没有半分差池。

      “真的吃饱了?”沈恂又追问了一句,他看得清楚,白如游不过浅尝了几口菜,连一碗粥都没有喝完,又哪里能吃饱。

      白如游心头一紧,连忙再次垂首,语气越发笃定:“是,主人,属下真的吃饱了。”

      沈恂微微蹙眉,并不信他的话,索性直接追问道:“几分饱?”

      他身子微僵,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回主人,六分……”

      话一出口,怕沈恂误会,忙补了一句:“影卫的规矩,都是只吃这么多的。”

      沈恂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吃得下就接着吃,我这又没这规矩。”

      不等他推拒,沈恂已然伸手拿起他面前的粥碗,白如游被惊得瞬间僵住,心头像是炸开了一团乱麻,惊慌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主人是何等尊贵!怎么能碰他这个下属用过的碗盏呢!

      他想伸手阻拦,却又不敢有半分逾越,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沈恂拿起自己的碗,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惶恐,又是无措,还有一丝未来得及也未敢深究的暖意。

      “主…主人,我…属下…自己来便是,不敢…”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着颤。

      “好了,我盛完了。”沈恂淡淡开口,又帮他盛了大半碗。

      粥碗落在眼前,香气袅袅,暖意扑面而来。

      “你身上有伤,正是需要调养的时候,得多吃点,这样伤口才能恢复的更快些,这是我的医嘱。”

      白如游不敢再推辞,只得重新扶起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吃。温热的粥滑入喉中,暖了肠胃,可心头的惶恐却丝毫未减,反而越发浓重。

      用过晚饭,小福子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了碗筷,奉了茶,又端来了熬好的汤药,躬身退下。

      沈恂摸了摸碗壁,有些烫。正好,趁这间隙,跟他好好聊聊。

      “如游,”

      “是,主人。”白如游立刻坐直身子,双手又是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乖顺的等待主人问话。

      沈恂看着他这副时刻紧绷的模样,心里又是一叹,缓缓开口道:“我待你,不好吗?”

      “不!”白如游一惊,全然没料到主人会问出这样的话,他下意识猛地摇了摇头,急切地矢口否认道:“主人待属下很好,是属下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从来没有半分不好。”

      是啊,不好吗?

      非但没有,反而桩桩件件殷殷关照,皆是细致入微的体贴,这般关照,是他过去十几年从未得到过的。

      沈恂看着他急切的模样,语气又温柔几分,

      “那你可以……多信任我一点吗?……”

      白如游“噌”地一下站起身,满眼都是惶恐无措:“主人,属下没有…没有不信您,真的,属下绝无此意……”他急的语无伦次,生怕主人误会自己有二心。

      沈恂伸手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安抚道:“坐下如游,坐下说,不必这般紧张。”

      他听话乖乖坐下,可身子依旧绷得死紧,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你既说信我,为何这般怕我?”沈恂看着他低垂的头,轻声问道,语气中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满腔的不解与心疼。

      “……属下……”白如游嘴唇翕动,低声嗫嚅着,他想说自己不是怕,只是习惯了,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诉说。

      闻听沈恂叹了口气,白如游垂着头,小心地向沈恂瞟去。

      “如游,我会伤害你吗?”沈恂声音温和,却字字真切。

      白如游小声应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会……”

      他心里清楚的很,主人从来都舍不得伤他,可十几年的规训,让他早已习惯了卑微。

      沈恂抬手,将自己坐着的黄花梨南官帽椅往白如游身边拉近了几分,随后,语重心长地说:“你既已是我的人,照顾好你,是我身为主子应尽的义务与责任,所以你不必自责,也不必为此惶惶不安。”

      “哪怕哪次你真的做错了事,也该是由我来教你罚你,但我绝不会赶你走,也绝不会弃你于不顾。”

      “明白了吗?”

      那人下意识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反应过来,轻声答了个:“……是。”

      “就拿今日来说,我从始至终都没因你打碎粥碗而生过半分的气。孰能无过?只要可以弥补,都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说着,沈恂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白如游浑身骤然一僵,藏在桌下的手慌乱地搅动着裤料。

      “我知习惯绝非一朝一夕可改,我不逼你,也愿意给你充分的时间,来慢慢适应。”

      沈恂微微侧身,轻轻将他揽进怀中,白如游的头抵在他的胸膛上,他继续顺着他的头发,感受着手下仍未放松的身体。

      “我气的,从来都不是你打碎了东西,而是你明明一身的伤还未痊愈,却丝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体,只知道一味的请罚,半点也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白如游贴在沈恂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主人沉稳的心跳声和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他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伤口恢复总需要时间,我给你用的已经是顶好的药了,我跟你保证,膝上的伤两日就可活动,身上的伤再有三五日也会大好。”

      “伤好之后,平日你想与我如何相处,我不拦你,但在你膝上伤好之前,无论是请罚还是谢恩,都不许再跪了。”

      沈恂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你不知道,看着你受伤了,我很心疼。所以就算是为了我,以后可以小心一些吗?”

      说罢,沈恂松开臂弯,见他眼眶通红一片,连睫毛都沾着细碎的湿意,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不过今日之事,我也有错。纵使我再生气,也应同你说清原委,不该一言不发的就走掉,是我考虑不周。”

      沈恂一字一句,很是诚恳:“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白如游的睫毛颤了颤。

      “当时,我只是怕气急了口不择言,所以想出去冷静片刻。”沈恂声音轻缓,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下次。”

      他看着白如游又垂下的脑袋,

      “所以,可以原谅我这一次嘛?”

      烛火跳了跳。

      屋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到窗外夜风拂过墙角竹叶的沙沙声。

      白如游依旧垂着头,乌黑的发顶微微颤动,像株被雨打湿的小草,半晌也没个动静。

      沈恂等得心急,只好歪着脑袋俯身凑近,抬眼去瞧他的眼睛。

      白如游猛地一惊,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水汽在眸子里打转,却没有泪落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如游丝:“……主人没有错,是属下……”

      “别这么说,”沈恂摇了摇头,打断了他:“如游,我是在问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白如游又怔住了。

      他看着沈恂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愠色,没有试探,只有纯粹到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温和。

      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很久,才终于挤出来,

      “……可以。”

      那声音可轻了,像是怕惊扰到这满室的寂静。

      沈恂笑了,眉眼弯起,长舒了一口气。

      “好。”

      他伸手覆上白如游放在膝头的拳头上,那拳头握得死紧,触感有些粗糙,骨节也有些硌手。掌心温热,轻轻一揉,便将那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拳头揉软下来,宛如寒冬的坚冰在暖和的春水里融化。

      他牵起那只手,看着他低垂的眼睛,

      “那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了,如游。”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霎时激起千层涟漪。

      白如游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沈恂,那双眼中的水汽再也藏不住。

      他抿紧了唇,拼命地忍着。可那泪一滴、一滴,接连不断地落到搁在膝头的拳头上,又流到裤料上,洇开了深色的湿迹。

      他总是这样,连哭也安安静静的没个声响,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沈恂没有松开牵着的手,而是腾出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替他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窗外,夜色渐深。

      屋里,烛火明晃晃地亮着,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那光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从最初的紧绷到微微颤抖,再到渐次平复。

      过了许久,白如游才止住了泪,他有些不好意思,又垂了头,下巴几乎要埋进胸口。

      沈恂失笑,抬手摸了摸药碗,温度正好,不烫不凉。他将碗往前一推,“该喝药了,喝完了我帮你换药,然后早点休息。”

      白如游点了点头,双手捧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喝完,他将碗搁在桌上,抿了抿沾在唇上的药汁,嘴里还留着苦味,心底却莫名的有些期待……

      “自伤之事,我已罚了,就此揭过。”沈恂看着他,忽想起上次的约定,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但我上次说过,若你再敢擅动,就怎么样?”

      白如游愣了一下,连忙小声回道:“……就把属下的药全换成苦药……”

      “嗯,”沈恂点了点头,“这次我也有错,因此就只罚这一次。”

      “所以今天的蜜饯……被扣掉了……”

      夜深,屋中的烛火早早被熄掉了,只余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白如游躺在柔软的锦褥上,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香。锦衾盖到下巴,他眨巴着眼睛,嘴里的苦味还萦绕在舌尖,久久不散。

      他翻了个身,又往上拉了拉锦衾,将自己裹紧,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好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苦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工作变动,暂缓更新~ ★下一本的故事发生在苗疆,苗疆钓系阴湿公子攻-邬以翎X忠犬影卫受-甲六——《蝴蝶蛊》 预收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