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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心雨 虽然柔软, ...

  •   无论何时何地,流言蜚语永远都是传播最快的。

      营前的空地上,从未如此热闹过。

      黑影幢幢,层层叠叠,像泼了墨般洒满了每一寸空地。围墙上、房檐上,甚至连远处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的枝杈上都站满了人。

      但到底都是影卫,大家守着规矩,只远远围着,并不敢往前凑。

      小四夹在人缝里,拼了命地向前挤去,拨开了一个又一个身影,用手肘顶,用肩膀撞,硬是在人堆里撕开一道缝。

      耳边嗡嗡作响,全是窃窃私语。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群苍蝇,扰得人心烦意乱。他有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懂。

      突然,周围的私语声骤然一停,随即又起,甚至比刚才更密了。

      小四心下一沉,蹙紧了眉。

      他更加用力地挤,终于钻出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主营门敞开着,二十六垂着头,跟在崔总管的身后,正一步一步从门洞里走出来。

      那小身影在偌大的门洞的衬托下显得更小了,像一片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出了营门,见此情景二十六也是一愣,不知所措地止住了脚步,他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目光慌乱地左右环顾,扫过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脸孔,最后停在了小四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小四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看见二十六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喊自己的名字,又像是要说什么。

      但那声音太轻,又隔得太远,什么也没传过来。

      他却再也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朝着二十六大步走去。

      他走得并不快,却每一步都很重,无人阻拦,所有人都在观望着他们。

      二十六察觉到了迎面而来的戾气,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双通红的双眼离自己愈来愈近。

      他知道小四在气什么,他知道……

      所以他没有躲。

      在小四离他只有三步远的时候,他轻轻喊了声:“小四……”

      话音未落,拳头就砸了过来,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左颊,力道大得他整个人都摔倒在地。

      尘土扬起,迷了视线。

      他的嘴角破了,血渗了出来,洇在唇边,他却没有抬手去擦。

      小四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二十六半跪半趴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眼见他这般模样,小四那股憋在胸膛中的火,瞬间腾起,烧得他浑身发颤。

      他忽然冲上去,一把拽住二十六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两人面面相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自己的倒影。

      “你在干什么!你在想什么啊!”

      小四拽着他的衣领猛摇,像是要把他摇醒,

      “为什么要替他!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是被他爹娘亲手卖进来的!就算他回了家又怎样?不是再被卖进来,就是被卖到别的什么地方!”

      “你以为他出去了就能活吗?你以为他出去了,就能过上好日子吗?”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每说一句就要喘一下。

      “……你在干什么啊——!”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了二十六的脸上:“你这种性子的人,要怎么在这里熬下去……”

      他的声音蓦地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会死的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跪在地上,手却还死死攥着二十六的衣领。

      “你会死的……你明明可以出去的,为什么要回来……”

      二十六也跪了下来,跪在他的面前。

      他看着小四,看着他反反复复重复着同样的话,看着他脸上纵横的泪痕。

      方才滴在他脸上的那滴泪,也顺着二十六的脸颊滑落,他抿了抿唇,轻声道:

      “……我无处可去……”

      “但是他还有……”

      闻言小四的拳头又猛地举了起来,悬在半空,颤了颤,他抬起头,怒瞪着二十六。

      那双眼里的泪还在流,泪水里夹杂着愤怒,愤怒裹挟着恨意,恨意深处又潜藏着滔天的绝望。

      他知道二十六说的是真心话。

      正因如此,才更加绝望。

      他这样的人,要怎样在这吃人的地狱里活下去啊……

      最终,拳头没有落下。

      那是小四第一次,也是除训练对弈外唯一一次对他动手。

      园中的风停了,又似乎并未起风。

      沈恂坐在亭中,久久未动。

      这留下的理由,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荒谬可笑,甚至觉着愚蠢。可在这愚蠢背后,是那个尚未被驯化的少年,心中仅存的一点温热。

      那点温热,让他在这遍地冰冷的影卫营里,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又那样的珍贵。

      沈恂深吸了几口气,才站起身来,走至壬一身前,伸手起针。

      他动作很稳,轻轻拔出,再一根一根地收回皮卷,没有多问一个字。

      起完针,他又搭上壬一的腕脉,凝神诊了片刻。

      “暂时无事了,”他松开了手,“不过你切记不可运功,需待毒清三分,再行调息。”

      “多谢先生。”壬一站起身,再次郑重道谢。

      沈恂又坐回石凳,看着壬一,欲言又止。

      斟酌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还有一事,我想问你。”

      “先生但说无妨。”

      “他似乎……格外害怕打碎瓷器,你知道原因吗?”

      日昳,阳光从亭子西侧斜斜照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流苏花簌簌飘落,细碎的花瓣打着旋,随风卷进亭中,似雪般落在沈恂心间。

      “你们……皆是如此吗?”

      壬一淡然一哂,默然不语。

      一滴泪,划过沈恂的脸颊,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直至泪珠落到嘴角,咸涩滋味在唇间漫开。

      见此,壬一也有些慌了神。

      “先生!”

      沈恂这才回过神来,抬起袖子擦了擦泪痕,“我知你们受训艰苦,但我并不知道竟是这般的苦。”

      他难以想象,如游这般柔和的性子,是如何熬过影卫营诸般磋磨的。

      他又想起了他身上的那些伤痕,新伤叠着旧伤,层层累累。

      所以那些伤痕,那些沉默,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顺从,经年累月,深刻骨髓。

      沈恂又忆起白如游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他跟自己相处时总是那样的紧张与惊慌。

      那双眼里盛着的从来都不是天生的卑怯,而是被驯化后的战栗。

      那不是针对他沈恂这个人,而是针对对他有所有权的主人。

      “他从没有提过……”沈恂低声道,不知是说给壬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又有谁会提?”壬一的语气恢复了些许影卫的平淡,“况且提了又如何?往事不可追。我们必须将所有的弱点都深埋起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来。”

      他说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亭子里又静了许久。

      流苏花还在落,随风穿过亭柱,沈恂坐在石凳上,任由花瓣落在肩头膝上。

      沈恂终于开口了:“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壬一摇了摇头,“属下多言了,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恂,眼底藏着恳切,“只是觉得……先生或许应该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沈恂却听懂了那未尽之意。

      他对待主人,总是一片赤诚。虽然笨拙,虽然也总是会做错,虽然动不动就惹您生气,但那份心是真的。

      所以请您,对他再多些耐心吧。

      沈恂敛目一哂:“我会的。”

      壬一起身,朝他深深一揖:“属下该回去了。”

      沈恂点了点头,忽然想起,道:“真是抱歉,我大概不能回去再帮你写方子了。”他看向壬一,“麻烦你回去的路上,遣人帮我送纸笔来吧,我还想在这儿再坐一会儿。”

      壬一应声称是。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

      他再次抬眼看向沈恂,语气无比认真:“不过,先生……”

      “还请不要轻看了他,纵使万般艰难,但他仍出色的完成了营中各项考核,顺利出营。”

      说完,壬一再次行礼,转身踏着落雪,缓步离去。

      沈恂望着逐渐模糊的背影,良久凝然。

      流苏花一片又一片,悄无声息地堆积在脚下。

      日头又西斜了些,他独自坐在亭中看着渐沉的太阳,看着落在身上的花瓣,伸手拾起一片。

      “是啊,他活着出来了……”

      风至,掌中花瓣倏地腾飞而起,掠向天空。

      彻底的洒扫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白如游静静坐在耳房的矮凳上,听着隔壁传来隐约的挪动家具、洒水擦拭的声响。

      日光透过耳房的小窗照进来,在地面上缓慢移动,从明亮变得柔和,染上淡淡的金红色。窗外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枝枝叶叶随风抖动。

      他就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脑子里空茫茫的,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日头渐渐偏西,湛蓝的天色变成了橘黄,连云彩也镶上了金边。隔壁声响渐停,王嬷嬷才又来请他:“屋子收拾妥了,白护卫请回吧。”

      白如游站起身来,腿上伤经过这番休息,已感受不到太多的疼痛。他犹豫片刻,声音有些发紧的问道:“嬷嬷,下人房中若有空余,我……我还是搬出来吧。”他占着主人的床榻,总还是于礼不合。

      王嬷嬷的脸上露出些许为难:“这……老奴可不敢擅自做主,白护卫还是先回房歇着,此事还需问过先生再说。”

      白如游抿了抿唇,由小福子扶着走回主屋。

      房门和窗因还需通风,都还敞开着,到了门槛处,他的脚步一顿,却不敢迈进。

      屋内陈设摆放和从前毫无差别,却已然变了模样。

      原本光洁冰凉的青石地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铺满了整个正间与西次间地面的、厚实的深秋香色的毡毯。毡毯颜色沉稳温暖,毯面绒毛细密,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这是?”白如游怔怔地问。

      搀着他的小福子低声解释道:“先生临走前吩咐,说地砖生寒,希望能铺设地衣,恰巧库房里有往年余下的上好的羊毛毡毯,便趁洒扫之便铺设上了。”

      白如游看着那一片绵软的暖色,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地砖生寒?眼下已是春末,天气早已转暖,何来寒凉?就算是真觉地砖寒凉,为何主人常在的东次间没有铺设,独独铺了他所在的这半边屋子?

      答案呼之欲出,他却不敢深想。主人想做什么,又岂是他一个影卫可以揣测的?

      可是……这如何进?

      “我……我还是在耳房中等主人回来吧。”他涩声道。

      “先生吩咐,让您卧床修养。”王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护卫,还请进吧。”

      话说到这份上,便推拒不得了。

      白如游默然片刻,终于抬起了脚,轻轻踏了上去。

      厚实的羊毛毡毯淹没了他的脚步声,踩上去绵软而富有弹性,像是踏在深秋积了厚厚一层、干燥松软的落叶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又缓缓弹起,不留痕迹。

      这下即便不小心再摔了,跌在这样柔软的毡毯上,怕是也不会有任何疼痛了。

      他一步一步往里走,步子放得极慢,生怕把它踩坏了,踩脏了。

      从门口到榻前,一串浅浅的脚印留在毡毯上,很快又慢慢消失。秋香色的毯面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暖光,整个屋子好似都因这毯子,而变得柔和起来,连空气都暖了几分。

      沈恂哪里是觉得地砖生寒?分明是觉得这个不知躲避、一身旧伤的人,不能再添新伤了。

      白如游没有立刻坐下,空气中还弥漫着羊毛织物特有的、温暖朴实的味道与一丝极淡的樟木香气。

      东次间的竹帘静静垂落着,将整间屋子一分为二,帘后没有光亮,也没有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心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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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工作变动,暂缓更新~ ★下一本的故事发生在苗疆,苗疆钓系阴湿公子攻-邬以翎X忠犬影卫受-甲六——《蝴蝶蛊》 预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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