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解毒 他其实…… ...

  •   壬一被这话问得一愣。

      他立在原地,喉结滑动,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影卫营确有训导,身为影卫,非必要不可劳烦主人,不得给主人增添麻烦。尤其是面对王爷座上客、府中贵客,这般与他们并无直接统属关系的大人们,更需谨守分寸。

      可这话被沈恂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倒显得那套他奉为圭臬的准则,有些不知变通、呆板可笑。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稳妥、最教条,重复过千万次的回答:“……属下不敢。”

      沈恂看着他,没再紧揪不放,而是语气平和地说道:“你们王爷都是我一手调理的,想来也没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了。”

      他向前踏了半步,掌心摊开,摆明了是要诊脉的架势:“手伸出来,我即看见了,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耽误了治疗,等毒入肺腑再来寻我,才是真的麻烦。”

      壬一悄然抬眼,目光在沈恂脸上飞快一瞥,先生面上没有愠色,眼神清澈平静,只是那样看着他,等着他。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理智反复告诫着他,不该麻烦这位王爷的贵客,可肋下那股阴冷刺痛正逐渐蔓延,像无数细小的冰锥在血脉里游走。四肢末端也开始发麻,指尖触及衣料,竟像是隔了层厚棉。

      先生说得没错,以他此刻的状态,未必能自己从这里走到医药房。

      二人对峙不过几息,却仿佛过了许久。

      终于,壬一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动作有些僵硬,指尖也微微蜷着。

      沈恂不言,三指轻扣住他的腕脉。

      触手之处冷得骇人,好似摸的不是活人的皮肉,倒像是数九寒潭冻结的坚冰。脉象更是又急又乱,内里另有一股沉涩凝滞之感,在经络间艰难蠕动。

      这脉象!沈恂眉头骤然紧锁。

      “让我看下你的伤。”未等壬一反应,他已伸手轻轻掀开左下肋那处破损的衣料。

      只见肋骨外侧,有一道约一指长的创口赫然在目,看起来不像刀刃割伤那般齐整,更像是被带倒钩的暗器或是奇门兵刃撕开的。

      他自己应急处理过,伤口表面撒着些灰白的药粉,大概是影卫常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可那药粉根本压不住毒性,伤口周围巴掌大的皮肉已乌紫肿胀,那晦暗的颜色还在向四周不断浸润扩散,显见中毒已不是一时半刻。

      “你是想死吗?”惊怒之下,斥责脱口而出。

      沈恂未等他回答,快速解下腰间系着的香囊,从里边取出一粒褐色药丸,递到壬一面前:“先把这个吃了,这是清毒丸,别墨迹,快点!”

      壬一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慑得一愣,却还是立刻伸手接过,仰头咽下。

      沈恂转身大步朝着亭中走去,头也没回的说道:“过来。”

      待他走至亭中回头一看,壬一还僵在原地,他急得又喝了一声,“快点!”

      壬一这才恍然回神,迈步跟上。

      沈恂又从香囊里取出一粒同样的药丸,递给壬一:“这是我改良后的万用清毒丸,既可内服也可外用,你用指腹碾碎,敷在伤口上,能暂缓毒性蔓延。”

      壬一接过,依言掀开衣襟。他动作不大,仍是那副拘谨的模样,药丸在指尖碾成细末,敷在狰狞的创口上。

      药粉触及血肉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激得他额角一跳,他却连呼吸都不曾乱。

      沈恂没顾得上看他,将香囊系回腰间,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小巧皮卷,在石桌上铺开,里面整整齐齐别着十数枚银针。

      一回头,见壬一仍拘谨地拢着衣襟,小心翼翼不敢失礼的模样,便直接道:“别藏了,衣襟敞开,我要行针。”

      见他没动,沈恂一边拈起一根长针,一边沉声解释道:“毒已随血气扩散,我现在要用针帮你暂缓其势,阻它侵入心脉,再拖下去,等毒入脏腑,你可真就药石无医了。”

      壬一扫了眼已在石桌上铺开的寒光闪闪的银针,又抬眼看了看沈恂凝重的神色,沉默片刻,最终躬身行礼道:“……劳烦先生了。”

      “坐下。”沈恂指了指石凳。

      壬一依言端坐,双手平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沈恂撩开他的衣襟,俯身细看伤处,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那创口竟比方才又肿胀了一圈,周围乌紫的范围也肉眼可见地扩大了许多。

      毒性蔓延之快,远超他的预期。

      他不再多言,凝神静气,周身那股温和疏淡的气质陡然一敛,眼神也变得锐利专注,手中银针又稳又准地依次刺入穴道。

      手法迅捷如风,指尖送针而入,落针丝毫不差。

      几缕微凉的气息随着针尖注入经脉,似春水融冰。那股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了数日的阴寒刺痛,竟真的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拦住了去路,正向四肢蔓延的麻木感也停滞了。

      沈恂又换了几根稍短的针,刺入他手臂、肩颈几处要穴。

      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亭外微风拂过花枝,簌簌轻响。远处偶有三两声雀鸣,在午后日头里懒洋洋地荡开。

      待最后一根银针的轻旋刺入,沈恂才终于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浊气。

      “暂时无碍了,”他的声音透出一丝疲惫,“但未起针前,你不可妄动,也不可运行真气。”

      “我给你开个方子,不过现下无纸笔,等过会儿我直接差人给你送去医药房吧,你记得一定要按时煎服,不出三日,毒性可除。”

      壬一身上还扎着针,也不敢动,只垂首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沈恂摆了摆手,在一旁的石凳坐下,目光落在他乌紫的伤口上,眉头仍是蹙紧:“你是何时受的伤?”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不解与后怕,“你知不知道,若再晚个一时半刻,便是我也未必救得回你。”

      壬一沉默着。

      他如何不知?

      毒发之时,经脉如被无数冰锥刺穿,每一息都剧痛难忍,为了赶路,他一次次地强行催动内力压制毒性反噬,真气撞在毒上,如沸汤泼雪,损耗极快,反震回来的钝痛从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又似钝刀割肉。

      个中艰辛险恶,唯有自己知晓。

      可时间紧,任务重,又哪里顾得上这许多?影卫领命而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爬也得爬回来复命。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不过好在,紧赶慢赶,终究还是侥幸留了条命回来。

      过了片刻,壬一才低声开口:“……属下若死了,自会有其他人顶上属下的位置。”

      沈恂闻言,心头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

      是了,他怎么忘了。在这些上位者眼中,影卫从来只是工具,损毁折断,换一件便是。他们的命向来轻贱卑微,有如草芥。

      沈恂压下心头的那点涩意,追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何时受的伤?”

      壬一抬眼看了看日头,在心中默算片刻,才缓缓道:“……已有三日。”

      “三日?!”沈恂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这回是真的惊了。

      中了这般阴损之毒,还能硬撑上三日,期间还能不断催动内力,跋涉赶路!

      这人竟还能活着回来?这是何等惊人的意志力,又或者说,是何等的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啊!

      壬一的嘴角轻微地扯了一下,那弧度没有笑意,满是苦涩与疲惫:“是。”

      沈恂看着他的侧脸,中毒让他的脸上几乎没了血色,可那双眼睛仍是平静。

      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起涟漪。

      沈恂蓦地想起另一张苍白坚忍的面孔,那人也是这般,一身伤痕,却习惯将疼痛死死咽下,埋进一片沉静之中。

      “你们影卫……惯会隐忍,苦也不说,痛也不言。”

      壬一默然,没有辩解。

      亭子里静了片刻,风穿过亭柱,带起石桌上那几朵流苏花,打着旋,飘进了石凳脚下。

      “我来王府前,曾在林中遇险,幸得你们统领带人相救。那时队中有一人,似乎是叫……十七,他也中了与你相似的毒。”

      壬一目光微动,点了点头:“十七……确有此事。”

      “我当时便留了心,”沈恂继续道,“后来有意查证钻研过,这毒源自苗疆,非寻常毒物,而是以秘法养育的异种雪蝎。常规蝎毒多为热毒,譬如赤练砂,中毒后两个时辰内便会发作,症状以伤口红肿与灼痛为主。”

      他指了指壬一伤处:“但此蝎毒却为寒毒,主症为创口阴冷刺痛,气血运行受阻凝滞。”

      沈恂又指了指自己心口:“正因如此,此毒发作反而缓慢隐蔽,初时只觉伤口微凉,并不引人警觉。可毒一旦积累至一定程度,侵入心肺,便会立时发作。”

      “到那时……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十七当时,中毒时间尚短,伤处恰在小腿,远离脏腑,又救治及时,才无甚大碍。”沈恂说着,目光重新落回壬一肋下那可怖的伤口,语气沉了沉,“而你,伤在要害,毒已深入……能撑到此刻,实属侥幸了。”

      “好在上次琢磨后,我专门针对此毒改良了万用清毒丸,没想到这么快便用上了。”

      壬一颔首:“先生,思虑长远。”

      “长远什么,”沈恂摇头,眉宇间满是余悸,“不过是凑巧我今日来后园散心,也凑巧你选了这条路,否则真的是…唉……”

      他未尽之意,壬一听得明白。

      否则,他此刻或许已是一具渐冷的尸体,在某条僻径上被同僚发现,然后被草草处理掉。

      壬一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先生今日……怎有闲暇来后园?”

      沈恂指尖一顿,轻咳一声:“……屋里有些闷,我出来透口气。”他淡淡说道,没有多解释。

      总不能说,是被屋里那个榆木疙瘩气得出来冷静一下吧。

      壬一察言观色,不再多问。

      树影在碎石小径上缓缓移动,一寸一寸,悄无声息。

      亭中又安静了许久。

      壬一轻声开口:“得遇先生,是他之幸。”

      沈恂一怔,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何这样说?”

      壬一垂着眼,未即作答。

      在那沉默中,他似在腹中反复斟酌好措辞,方才开口道:

      “他和我们不一样……他心性温柔敦厚,其实并不适合做影卫……”

      “过于重情,心思又细……在营里,这不是优点。”

      壬一的目光投向亭外那片白花花的流苏树。

      “先生不知晓他的过往,”他声音有些干涩,“他其实……”

      “原有机会离开影卫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解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工作变动,暂缓更新~ ★下一本的故事发生在苗疆,苗疆钓系阴湿公子攻-邬以翎X忠犬影卫受-甲六——《蝴蝶蛊》 预收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