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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沈屿的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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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阿流,你到了吗?我在正门等你。”
沈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清朗的笑意,像初秋午后掠过树梢的风,不燥,却也没什么温度。顾流捏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屏幕边缘,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楼宇和行道树的影子交叠着晃过,晃得他有些走神。
“嗯,还没有,一两分钟就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早上为了搭顾年选的那套衣服,他对着镜子折腾了半天才出门,临上车前,顾年还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叮嘱“记得按时喝水”。
车子稳稳停在美术馆正门口,顾流推开车门,一股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半扎的发梢轻轻晃动。抬眼望去,沈屿正站在台阶下的阴影里,穿一件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配着浅蓝色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浑身透着一股干净的少年气,和美术馆门口庄重的大理石立柱格格不入。
沈屿也看到了他,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开口:“阿流,你穿得好正式啊。”他说着抬手挠了挠头,低头扫了眼自己的穿着,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显得我也太随意了,早知道我也穿得正式点。”
顾流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的穿搭——卡其色的西服马甲剪裁合身,勾勒出清瘦的腰线,内搭一件深棕色衬衫,领口被他仔细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被他用一根黑色发绳半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流畅的下颌。这一身是顾年昨天晚上亲自给他搭的。
顾年最近写了一本以他为原型的小说。顾流每天睡前都会偷偷翻两页顾年锁在抽屉里的手稿,看着那些带着温度的文字,心里就像揣了颗融化的糖,甜丝丝的,连指尖都透着暖意。所以今天出门,他特意按照顾年说的,一丝不苟地打扮了自己,连头发丝都梳得服服帖帖。
“没事,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好。”顾流扯了扯马甲的下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屿笑了笑,没再多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票我已经取好了,今天展出的都是新锐画家的作品,听说风格都很大胆,应该合你胃口。”
顾流点点头,跟着他走进美术馆。一脚踏入展厅,外面喧嚣的人声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轻柔的钢琴曲在耳边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墨香和松节油的味道,熟悉得让他心安。顾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还带着几分倦意的神色,一下子变得专注,脚步都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向来对画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那些或浓烈或清淡的线条,或张扬或含蓄的色彩,总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让他沉浸其中,忘了时间。他从第一幅画开始看起,目光细细描摹着画布上的每一笔,指尖甚至会下意识地跟着比划,嘴角不自觉地抿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沈屿跟在他身边,一路都很安静,没有像其他参观者那样叽叽喳喳地议论,只是偶尔会指着某幅画,小声问一些专业的问题——比如“这幅画的色彩搭配为什么这么冲突”“线条的虚实对比有什么讲究”。
顾流向来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对不熟的人总是淡淡的,但面对关于画的问题,却格外有耐心。他会停下来,侧过头,细细地给沈屿讲解,从色彩心理学讲到构图技巧,从画家的生平讲到创作背景,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眼神亮得惊人。
沈屿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眼里满是佩服:“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难怪你画得这么好,果然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顾流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看向画布,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布料。
这样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逛了两个多小时。等他们走出最后一个展厅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肚子也很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发出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沈屿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笑着提议:“已经到午饭点了,去吃点东西吧?我请客,就当谢谢你今天陪我看展。”
顾流下意识地想拒绝,家里的吴阿姨早就炖好了他喜欢的玉米排骨汤,顾年还说要等他回来一起吃,顺便给他看新写的手稿。“不了,家里做好饭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不容置喙的笃定。
“那……请你喝点东西总可以吧?”沈屿显然没打算轻易放弃,语气里带着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他上前一步,挡住顾流的去路,笑着说,“就一杯咖啡,占不了多少肚子的,别拒绝我啊,阿流。”
顾流看着他坚持的样子,实在不好再驳他的面子,只能点了点头,语气无奈:“……好吧。”
沈屿立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像个讨到糖的孩子:“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环境很好,我们去那边坐坐。”
顾流跟着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没走几步,就看到了沈屿说的那家咖啡馆。店面装修得很精致,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几盆长势喜人的绿萝,门口挂着一块木质招牌,上面刻着烫金的店名,看起来格调十足。
推开门进去,悠扬的钢琴曲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和烘焙点心的甜香。顾流跟着沈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翻了翻,眉头却忍不住皱了起来。
菜单上的价格高得离谱,一杯普通的拿铁都要上百块,更别说那些花里胡哨的特调咖啡了。顾流心里暗暗咋舌,这哪里是卖咖啡,简直是在抢钱。他忍不住想起之前和顾年常去的那家小店,藏在老巷子里,十几块钱一杯的咖啡,味道却醇厚得很,两个人坐在窗边的小板凳上,能聊一下午的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阿流,选好了吗?”沈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头,对上沈屿含笑的目光。
顾流回过神,合上菜单,抬头对站在一旁的服务生说:“一杯黑咖,谢谢。”说完,他看向沈屿,语气平淡,“沈医生喝什么?”
“一杯玛奇朵,谢谢。”沈屿笑眯眯地合上菜单,目光落在顾流脸上,带着点好奇,“阿流喜欢喝黑咖啊?不会觉得太苦了吗?不加奶和糖吗?”
“喜欢。”顾流端起桌上的白水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加了那些,就变成拿铁了,不是黑咖了。”
“也是。”沈屿像是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只有顾流自己知道,他根本不喜欢喝黑咖。他天生爱吃甜食,咖啡向来只点摩卡或者拿铁,要加双倍奶泡双倍糖,甜得发腻才好,黑咖的苦涩,他向来是避之不及的。
今天会点黑咖,不过是因为顾年喜欢。
他还记得上周六和顾年一起喝咖啡的场景,他看着顾年端着一杯黑咖,慢条斯理地喝着,忍不住好奇地问:“哥,你怎么不加糖啊?这么苦,不觉得难喝吗?”
顾年当时正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小说手稿,闻言抬起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苦是有点苦,但加糖就改变它原本的味道了。原汁原味也挺好的,而且后调很香,你试试?”
那时候的阳光刚好落在顾年的侧脸,柔和了他硬朗的轮廓,连带着那句漫不经心的话,都刻进了顾流的心里,挥之不去。
所以今天,他鬼使神差地,点了一杯和顾年一样的黑咖。
“阿流?阿流?”
沈屿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点疑惑,顾流才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起了呆,连服务生把咖啡端上桌都没察觉。深褐色的黑咖放在他面前,氤氲着淡淡的热气,散发着浓郁的苦涩气息。
“怎么了?”顾流抬起头,对上沈屿的目光,有些茫然地问,眼底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怔忪。
沈屿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用银勺轻轻搅了搅杯里的玛奇朵,奶泡在勺子的搅动下,慢慢晕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咖啡,他笑着开口:“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顾流的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端起黑咖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刺激得他舌根发麻,他强忍着没皱眉,放下杯子,轻声说:“不好意思,沈医生,我刚才走神了,没听到。可以再讲一遍吗?”
“噗——”沈屿没绷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的,像弯了的月牙,眼角的余光扫过顾流泛红的耳根,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他放下银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顾流脸上,语气带着点笑意:“阿流,有没有人说过你好可爱?”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我刚才什么也没说。”
“沈医生,我认为这个形容词不适合成年男性。”顾流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他不喜欢别人用“可爱”来形容自己,尤其是从沈屿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怪怪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着心尖,让他坐立难安。
他端起面前的黑咖,几口就喝了个干净,苦涩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紧,连眼眶都微微泛红。“我去个洗手间。”他放下杯子,起身说道,语气带着点仓促。
“好。”沈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浮现出一丝抱歉的神色,他看着顾流的背影,轻声说,“我会注意的,别生气,阿流。”
顾流没应声,径直朝洗手间走去。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才稍微压下了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紧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别扭什么,只是一听到沈屿说“可爱”,就想起顾年揉着他头发笑的样子,心里就乱糟糟的。但出了洗手间之后,他却没有先回到位置。
几分钟后,他才回到座位,刚坐下,就听见沈屿开口说话,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不少。
“本来说今天氛围挺好的。”沈屿放下手里的勺子,身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顾流脸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阿流,你是同性恋吗?”
顾流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愣住了,手里的杯子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这个问题太突兀了,突兀得让他手足无措,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人和他谈论过这个话题。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画画和顾年,性别从来都不是他在意的东西。
过了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声音干涩得厉害:“应该吧……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沈屿笑了笑,端起杯子,慢慢喝完了剩下的玛奇朵,他放下杯子,看着顾流,眼底带着点顾流看不懂的情绪,语气平静:“因为,正好我也是。”
顾流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颤,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蔓延到心底,让他浑身发冷。“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指尖开始有规律地轻敲桌面,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沈屿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语气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笃定:“我想说,可以追你吗?”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狡黠的意味,“偷偷买单的小绅士。”
顾流的表情瞬间空白了一瞬,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有无数根线缠绕在一起,理不清头绪。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凳子腿在光滑的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谢谢沈医生今天请我看展,但我先走了。”他丢下这句话,甚至没来得及拿放在座位上的外套,就快步朝门口走去,脚步快得像是在逃跑,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身后传来沈屿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好的,那路上注意安全。”
顾流没有回头,一路冲出咖啡馆,直到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被微凉的风一吹,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顾年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一股暖流,瞬间抚平了他心里的慌乱。
“哥,你在忙吗?”
“不忙,怎么了?画展结束了?”
“嗯,结束了。”顾流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眼眶微微泛红,“哥,可以来接我吗?”
“当然。”顾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给我发个位置,哥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顾流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顾年的名字,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他扪心自问,自己是同性恋吗?
他不知道。
他对所有人都淡淡的,很少有情绪波动,连讨厌和喜欢都懒得表露。沈屿的告白确实让他很震惊,甚至有些慌乱,但他清楚,那不是心动,只是一种被冒犯的无措。
他的心里,早就被另一个人占满了,那个人的名字,叫顾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车灯闪了闪。车门打开,顾年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带着点担忧:“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顾流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意。顾年也没多问,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怎么在咖啡厅?”顾年一边开车,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偶尔从后视镜里扫过顾流的脸,“不是说家里有排骨汤吗?怎么没直接回家?”
“沈医生偏要来的。”顾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语气淡淡的,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嫌弃,“那家店又贵又难喝,一杯黑咖要一百多,坑人。”
“是吗?”顾年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那以后再也不来了,哥带你去我们常去的那家。”他顿了顿,又问,“画展怎么样?逛完有没有萌发创作灵感?”
“挺好的,有吧。”顾流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的皮套。他其实很想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顾年——沈屿的告白,那杯难喝的黑咖,还有自己慌乱的心情。可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肚子里。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小流,有话想说?”顾年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默,他侧过头看了顾流一眼,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
顾流一愣,转过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点惊讶:“哥看出来了?”
“很明显。”顾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温暖的温度,“你刚才敲车窗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三倍,一看就是有心事。”
顾流的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手指抠得更用力了。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抬起头,看着顾年的侧脸,轻声问道:“哥,你对同性恋的看法是什么?”
顾年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我觉得很正常啊。世界上有八十多亿人,两个人能遇见,能情投意合,本来就很困难了。只不过刚好爱上的人,性别相同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自然,却让顾流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流。
顾流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嘴角不自觉地抿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家门口,稳稳停在车库里。
“到了,下车吧。”顾年熄了火,转过头对他说,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
顾流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脚下的石板路带着微凉的温度。顾年也跟着下车,快步追上他,和他并肩走着。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家门的小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金色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顾流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顾年,轻声问:“哥,你不好奇我为什么问这个吗?”
顾年也停下脚步,看着他,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奇啊。你要告诉哥吗?”
顾流抬起头,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云朵被染成了橘红色,像燃烧的火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今天,有人问了我一样的问题。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年沉默了几秒,抬起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温暖而踏实。“如果没有那样的想法,小流也不用因此感到困扰。”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以后陪在小流身边的人,一定要是个很温柔、很负责的人。性别不重要,这样的话,哥才能放心。”
顾流的目光落在顾年搭在他肩上的手上,又慢慢移到顾年的脸上。夕阳的余晖洒在顾年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看得他心头一颤。
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告诉顾年,他喜欢的人是他,是陪了他十几年的顾年。
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只是看着顾年,没有说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藏着漫天的星光,璀璨而又隐晦。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把两人之间的沉默,悄悄吹散在夕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