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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向日葵 ...

  •   日子总在日复一日的朝暮里滑过,不管是檐角挂着冷风的晴天,还是雨丝缠缠绵绵的阴天,都有属于它的节奏。就像每周三的这个约定,从没有被任何天气打断过。

      今天又是周三。

      阁楼的灯亮了一整夜,暖黄的光晕透过磨砂玻璃,在楼梯间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顾流趴在画架前,指尖还沾着未干的颜料,眼下是遮不住的青黑。天快亮的时候,他实在扛不住困意,才把画笔往洗笔桶里一扔,蜷回床上补觉。

      顾年在楼下等了快一个小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轻手轻脚地走上楼。他敲了敲卧室门,声音压得很低:“小流,该出发了。”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半晌,顾流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开门,眼皮耷拉着,连说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哥,你先去吧,别等我了。”他说着打了个哈欠,眼底泛着水光,“我这儿还困得很,等我睡醒了再过去。”

      顾年看着他这副困倦的模样,眼底泛起无奈的笑意,刚想开口说“我再等会儿”,顾流就抢先一步,把手指比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晨光落在他纤长的手指上,毛茸茸的,像只偷睡的猫。“嘘——”他压低声音,眉眼弯弯,“有缘的话,我们会在书店遇见的。”

      “就你嘴贫。”顾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蹭过柔软的发顶,“那你睡吧,注意时间别又睡过头。”

      “知道知道。”顾流摆了摆手,转身就扑回床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团子,声音闷闷的,“那我再睡会儿,哥你路上小心。”

      顾年看着他把自己埋进被窝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走过去,替顾流把被角仔细掖好,又伸手拂开他额前的碎发,确认他呼吸平稳了,才轻手轻脚地带上卧室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好眠。

      下楼换鞋的时候,顾年看了眼窗外。天色是淡淡的灰,风裹着初冬的凉意,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刺骨。他穿上那件黑色短款羽绒服,刚走到车库,又觉得热,干脆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副驾驶座上,只留了件黑色高领秋衣。车窗外的风掠过,带着几分清爽,他发动车子,却没有直接往书店的方向开。

      时间还早,不如去趟花市。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顾年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想起上次顾流收到那束蜜桃雪山玫瑰时,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连说话的语气都雀跃了好几分。原来让爱的人开心,是一件这么容易让人上瘾的事。

      花市离得不远,十几分钟的车程就到了。刚走进市场,浓郁的花香就扑面而来,玫瑰的甜、百合的清、郁金香的暖,交织在一起,让人瞬间卸下了一身的疲惫。顾年缓步走在琳琅满目的花摊间,看着五颜六色的花束摆在面前,却突然犯了难。

      这里的花太多了,红的粉的黄的白的,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不像书店旁边的花店,会把同色系的花整理得整整齐齐。他站在一个玫瑰摊前,看着摊主熟练地包着花束,一时竟不知道该选哪种。

      “顾老师?”

      就在顾年对着满摊的玫瑰发呆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转过头,就看见林薇正踩着一双细高跟,从对面的花摊快步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大衣,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看起来干练又大方。

      顾年刚想开口打招呼,就看见林薇脚下一崴,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猛地往前扑去,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

      “小心!”顾年心头一紧,快步冲过去,伸手扶起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没事吧?”

      林薇疼得龇牙咧嘴,撑着顾年的手臂慢慢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忍不住叹了口气:“唉,应该没什么大事,就是这高跟鞋的鞋跟,好像断完了。”她费力地把那只断了跟的鞋脱下来,露出纤细的脚踝——那里已经隐隐泛红,甚至有些轻微的肿胀。

      “早知道今天就不穿细高跟了,真是给自己找罪受。”林薇苦笑着揉了揉脚踝,眉头皱成一团。

      顾年蹲下身,看着她泛红的脚踝,眉头拧得更紧了:“还能走吗?你看都肿了。”他扶着林薇的手臂,尽量让她的重心落在自己身上。

      林薇试着踮了踮脚,刚一用力,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嘶——”

      “别逞强了。”顾年把她扶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语气不容置疑,“小林,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开了车的,等会儿送你去医院看看。”

      他说着就要转身去开车,林薇却连忙拉住他的手腕,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顾老师,你是来买花的吧?肯定是有急事,我自己打车去医院就好,不用麻烦你的。”

      “不麻烦。”顾年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没什么急事,就是来随便逛逛。让你一个人走,我也不放心。”

      “那……好吧。”林薇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终于不再推辞,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感激,“那就辛苦顾老师了。”

      顾年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快步朝停车场的方向跑去。看着他小跑着离开的背影,林薇心里暖暖的,她坐在台阶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的花摊,一眼就看见了那束开得正艳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瓣,碧绿的花茎,像一团团小小的太阳,看得人心里亮堂堂的。

      她忽然想起顾流画里那些暖色调的笔触,觉得这束向日葵很适合他。于是她叫住旁边路过的小贩,买了一束向日葵。小贩很贴心,用牛皮纸简单地包了一下,还系上了一根浅棕色的麻绳。

      林薇捧着那束向日葵,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下意识觉得顾年一定会去见顾流。

      而另一边,顾流终于悠悠转醒。

      他在床上赖了十几分钟,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刚一睁眼,就连着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摸了摸额头——感冒倒是好了很多,就是还有点流鼻涕,鼻子堵得慌。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瞬间清醒了大半,连忙翻身下床,冲进卫生间洗漱。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他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今天不梳半扎发了吧,太麻烦了。”说着抬手抓了抓头发,柔软的发丝在指尖散开,显得随性又慵懒。

      出门前,他翻出一个黑色的口罩戴上,又把手机和钱包塞进兜里,收拾妥当后,才慢悠悠地走出家门。

      顾流向来对画画以外的事情没什么耐心,能偷懒就偷懒。去书店的路不算近,他懒得挤公交,干脆打了个专车。车子一路平稳地驶向目的地,快到书店门口的时候,顾流无意间往窗外瞥了一眼,目光却瞬间僵住了。

      他看见顾年正扶着林薇站在书店门口,林薇的手里还捧着一束明晃晃的向日葵。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看起来竟有几分和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顾流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或许是气顾年忘记了上次说的话,或许是气林薇手里那束刺眼的向日葵,又或许,是气自己这种没来由的烦躁。

      车子停稳后,顾流推开车门,快步走进书店。他没去找两人,而是径直走到角落里的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书,假装看了起来。他掏出手机,刚想给顾年发消息,屏幕就亮了起来,是顾年发来的消息。

      -年似:小流出门了吗?
      -流水:没有,不想来了。
      -年似:怎么了吗?
      -年似: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顾流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心里的烦躁更甚。他干脆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揣进兜里,又从包里掏出耳机戴上,音量调到最大,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大概过了十分钟,一抹熟悉的金黄突然出现在眼前。伴随着淡淡的花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女士香水味。顾流皱着眉头抬起头,就看见顾年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束向日葵。

      顾年摘下他的耳机,弯腰凑近他,用口型问道:来多久了?

      顾流别过脸,没搭理他,只是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刚来。

      顾年接过手机,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泛起一丝无奈。他在手机上快速敲了一行字:谁惹你了?为什么不回信息?

      顾流瞥了一眼屏幕,没说话,直接把手机息屏,重新揣回兜里,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顾年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大概猜到了缘由。他把向日葵放在桌面上,拉过旁边的凳子,坐在顾流身边,掏出自己的手机,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

      过了几分钟,他把手机递到顾流面前。屏幕上是一段长长的话:小流,你在生气吗?别生气了。我刚才出门的时候,想着给你买花,你看到肯定会开心,就先去了花市。刚好在那里碰到林薇,她跟我打招呼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脚崴了。我送她去医院简单处理了一下,来书店是因为她说她朋友会来这边顺路接她,我才带她过来的。

      顾流看着那段话,心里的气慢慢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他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确实有些无理取闹。就算顾年和林薇真的是那种关系,作为弟弟,他应该祝福才对,就算不祝福,也不该这样闹脾气。自己这样,会不会太奇怪了?

      他接过顾年的手机,准备回复,却突然愣住了——输入法不知何时被改成了九键,这是他的习惯。一股暖意悄然漫上心头。

      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我没生气,帮我和林薇姐道个谢。但我不太喜欢向日葵。我刚才有点儿无理取闹了,哥。如果你想和林薇姐发展的话,我下次注意。

      顾年看着那段话,莫名一阵不适。他伸手拉起顾流,径直走出书店。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吹散了心底的阴霾。

      “小流,别想太多。”顾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指尖轻轻抚过他的手背,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哥没觉得你是在无理取闹。你可以有小情绪,因为你在乎哥,哥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介意?”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顾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目前没有任何恋爱打算,以后也不会有。不用感到有压力或自责,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没关系。”

      “哥……我……”顾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说什么?”顾年凑近他,声音低沉而温柔,“哥在这儿,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别这样。”顾流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细若蚊蚋。

      别为了我牺牲自己。
      别一再超出兄弟的亲近。
      别那么在乎我。

      我怕我们走上那不可回头的路。

      这些话,顾流只敢在心里默念,一句都不敢说出口。

      顾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握紧了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猫。“小流,不要这样想。”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无论发生什么,在哥这里,你永远都是第一位。不要否定你存在的价值,你值得很多很多人来爱你。”

      那天,他们最终没有回书店。

      顾年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我和小流先走了,他有点不舒服,很抱歉没和你打声招呼。你上了朋友的车之后,记得和我报个平安。

      没过多久,林薇就回复了消息。

      -林小鱼:okk!小流没事吧?今天麻烦顾老师很多了,特别感谢!
      -年似:他没什么大事,不用太担心。
      -林小鱼:嗯嗯!开心.jpg

      回到家后,吴阿姨已经做好了晚饭。两人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着饭。顾流没什么胃口,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他擦了擦嘴,没和顾年打招呼,就径直跑上了阁楼,一头扎进画室里。

      这些天,他一直纠结改画风的事情,苏曼的要求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他试过很多种风格,却始终找不到那种得心应手的感觉,只能不断地尝试,不断地推翻重来。

      画笔蹭过画布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过了半个小时,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顾流放下画笔,打开门,却愣住了。

      顾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朵用白纸折的向日葵。纸折的花瓣层层叠叠,虽然没有花香,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雪松香——那是顾年身上独有的味道。

      “喜欢吗,小流?”顾年笑着把纸花递给他。

      “喜欢。”顾流接过纸花,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纸瓣,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顾年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你不是说不喜欢向日葵吗?”

      顾流把纸花捧在手心,像是捧着什么珍宝,认真地说道:“这不一样。这叫艺术品。”

      阁楼的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初冬的凉意,却吹不散满室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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