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神佛 生者为死悲 ...

  •   话音落了。

      除了踢踏的马蹄与咿呀赶路的车轮,马车内再无其他声音。

      邓陌闻看着对面的钟繁,没说其他,紧抿着唇,在沉默中等待着她的回答。

      “老师。”钟繁低垂着眼,眼神晦暗,声音沉闷,受伤的手摩挲着那块残缺的玉佩。

      她的琴棋书画自幼便由父亲教导,称上一句老师也是有理有据。

      “他是个很好的人。”邓陌闻点点头,语气却带着些难以捉摸的失落。

      钟繁猛地抬起眼,满是诧异地盯着邓陌闻,薄唇开合,话被卡在了齿关。

      “你认识他。”虽然惊讶,但经过片刻的深思熟虑后,她的语气已然平静,似流水潺潺,轻轻淌过邓陌闻的耳尖,漾起他心中的一点涟漪。可正如无人能让流水为停留,他也无法奢望钟繁永久的怜悯。

      沉默的人变成了邓陌闻,他嘴角带着笑,却垂下眼睛,第一次罕见地躲避了钟繁的目光,缄口不言,不愿透露分毫。

      如此,钟繁撇开了眼,微不可察地从鼻腔轻轻呼出一口气。

      马车不停,两人不声不响,像两座矗立对峙的高山,被山谷分隔,纵有河流于其中奔腾而过,他们间余下的也只有寂静。

      “邓陌闻。”钟繁开了口。

      听到这声呼唤,被叫到的人抬起眼,有些惊讶。钟繁鲜少这样叫他,在她的口中,对他的称呼理应是刻板·冷漠又疏离的“邓大人”才对。

      “这世间,我最厌恶的人只有一种。“语调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漫不经心的事实。钟繁也的确是这样做的,她声音不急不徐地补充道,“摇摆不定之人。”

      邓陌闻有些愣神,笑被冻僵在刚刚扬起的嘴角,表情略显怪异。

      能言善辩的唇舌似是也被寒冷的天气冻了住,安安静静没做任何解释。

      许久,久到邓陌闻清楚的明白那话早已被风吹散,钟繁的声音却始终挥之不去,一直萦绕在他的耳畔。

      他望向钟繁,对方掀起帘子的一角,正看着窗外的景象。”对不起。“他无声张了张嘴,在只有自己一人知晓的角落说出来一句道歉。

      “要入夜了,这条路不太平。前方有座寺庙,今夜我们在那借宿一晚,明早再接着赶路。”零零贰的声音从前方传进马车,招回了钟繁的注意。与零零壹的少言寡语不同,这位只要一开口,话就滔滔不绝,分外密集。

      “好啊。”钟繁应道,却又像是想到什么,疑问道:“可若是不让我们借宿怎么办?”

      “沈姑娘不必忧心,阁主与其中的方丈交好,常来此小住,他们不会为难我们的。”零零贰解释道,“况且吃斋念佛之人大抵也都不坏,大多寺庙只需按规矩给些香火钱即可借宿一阵。”

      钟繁了然,她从未外出过,对这些自然也是不清楚的。从小到大,对寺庙的了解除去诗文,也只有如今不被允许提起的那位了。因此,今日一听,她觉得甚是新奇。

      “话说以前刚到无名阁,被阁主委派外出时,零零壹还不愿在寺庙借宿嘞。我都快忘了他是从何时开始变的了。”零零贰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零零壹,语气一转,“如今一看,你这些年变了很多,和我刚来时见到的模样完全不同。不对,有一点始终没变——日日板着个脸,活像我从前学堂里的老夫子。”

      零零壹少见地搭理了他:“你刚来那阵话也没那么多。”

      “我那不是家里遭了变故嘛。在那时若是能笑得出来的,大抵是将逃难当作踏青游玩了。”说罢,零零贰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肯定道:”我那时虽年纪尚小,但还是拎得清楚轻重缓急的。“

      “那如今是放下了?”零零壹目视前方,御着缰绳,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人不能永远活在仇恨里,对吧?”零零贰感叹道,“有些事,要学会放下。我多聪明啊,从参透到学会只花了十年。”

      “原来,已经十年了。”零零壹轻声说道。声音虽小,却也被零零贰敏锐捕捉了去。
      “听你如此一讲,我跟着阁主居然都十年了,真快啊。欸,那咱俩不也认识十年了。我居然能跟你搭档十年,真是够憋屈的。”

      “我不介意换一位。”

      “这跟你介不介意有何关系?等这次回去你大可去阁里问问,算了,估计也没人敢当你面说。你去问问阁主,一开始除了我谁愿意和你搭伙。人家一看见你这面若冰霜的脸都跑老远了,各个如碰见阎罗一般百般推辞。“

      “那你胆子倒是大。”零零壹早已习惯了对方爱夸大其词的说话方式,随口敷衍着。

      “倒也不是胆子大。”零零贰支起一条腿,开始回忆,“当时所有人都不乐意,我又初到无名阁。要不是害怕阁主责罚……”

      “那我谢谢你?”零零壹说完,才注意到零零贰刚刚那句未完的话。

      在无名阁,除非违逆阁主的安排,还从未有过不愿和别人一同行动就受责罚的规矩。她不是喜欢强迫别人的那种人。

      阁主曾说,这个地方,没有施舍,没有怜悯,他们这些人有的只有自己的本事。

      况且她向来仁慈,在零零壹的印象中,阁内一共只有过的两场责罚,早已是九年前与七年前的旧事了。

      虽不知究竟是为何事,但他至今仍记得阁主面对那两人时冷漠的眼神和平静却可怖的语调。

      “我刚来的时候,还叫零四陆呢。谁成想,如今在阁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叫得上名的人了。”零零贰点头,自言自语,“真快·真快。”

      似是想起了些什么,零零贰收起玩世不恭的笑,语气正经了许多:“第一次见她,她问我,‘要不要跟我回家。’我当时也是没心眼,呆傻痴笨,想着有口饭吃·有块儿地方住,就跟在她的身后进了阁。”

      “现在想想,也算走运,碰见的不是歹人,没被卖了去。”零零贰自嘲般摇了摇头,打趣道:"阁主当时也是个不会做买卖的,领了个一事无成的乞丐回了家。”

      “她一直这般……”零零壹下意识地开了口,可脑海中却搜罗不到合适的词去形容。

      随着远处的寺庙缓缓逼近,一个有些突兀的词语却悄然在他心间冒出了头,他将二字脱口而出:“慈悲。”

      零零贰愣了一瞬,像是没想到零零壹会如此说。但随即,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没反驳。

      马车停在大门口,看门的师父没多为难,与驾车的两人粗略沟通几句后,便允许了几人的借宿请求。

      几人进了寺,被一位看着年纪尚小的师父领着去寺中的卧房。

      路上途径一殿,师父停下脚步,面朝殿堂,双手合十,弯腰俯身。几人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只见其间正中供着一尊足足有五六人高的像。几人便也照猫画虎地模仿着刚刚的动作,以显心诚。

      “观音慈悲,因缘渡人。”师父轻轻看了钟繁一眼,淡淡说道。

      将几人安置好后,师父离开了,钟繁却一夜辗转难眠。

      直到鸡鸣响起,天边泛起蒙蒙晨光,空气里还散着迷蒙薄雾。钟繁推开门,鬼使神差般地来到了那尊像处。

      观音像前,一位头发花白的师父闭目,跪在蒲团上。即便钟繁已尽力压制脚步声,却仍被那师父发现。

      念完经文后,他站起身,似是早就料到了钟繁的来访。

      “善信何故到此?”

      “夜中凶险,来此借宿一晚。”

      “天色初开,若无疑虑,又怎会到此处。”

      “虽称不得疑虑,却也着实被其困扰多时。我一重要之人突然离去,不见尸骨,我不知是否该继续……”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老师傅语气沉静,“天地轮回,周而复始。”

      钟繁自然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心中仍旧有些不愿接受父亲死亡的事实。她向来认为,想要让人相信,万事皆要有佐证,可父亲的离开一切都太蹊跷了。尸骨无存,母亲不仅毫无波澜,甚至还对她万般阻挠。

      或是看出了钟繁的疑虑,又或是她脸上的担忧太过于明显,老师父缓声道:"生者为死悲,死为生者忧。”

      “我不明白您这为何意。”

      “年岁拾光去,落叶化新泥。”师父转过身,“莫求远方,且看眼前。”

      “云散烟消不可追。”师父不着痕迹地撇了眼钟繁手中残缺的玉佩,看向门外,“雾散了。”

      说罢,他踱步离开了。

      钟繁抬起头,看向眼前高大的观音像。

      她照着刚刚老师父的动作,在观音面前一拜再拜。

      等钟繁站起,邓陌闻不知是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

      钟繁没分给他一丝眼神,径直离开。

      “不拜拜?”看钟繁离开,零零贰从旁边走出来,“这可是全安国最灵的寺。”

      “我不信这些。”

      “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嘛。”

      “若世间真有神佛,为何好人总短命?”邓陌闻双眼失神,面上是显而易见的苦涩,“这世间,能信赖的只有自己。”

      “或许,他们在其他的世间可以过得更好。”零零贰虽是这样说,却也被邓陌闻的一番话带得回忆起从前,不免也有些伤感。

      铛·铛·铛

      三声钟响,二人也从各自的思绪抽离,动身打算离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