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吻纪年》穜梚

8、第七章 蔽月心跳

　　食堂那句“我只要你拿的”，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纪景淮心里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整个下午的课，那些公式与文字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即将到来的篮球赛，和那瓶被赋予特殊意义的、冰凉的水。

　　放学铃声一响，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抓起早已准备好的那瓶纯净水，走向篮球场。心跳如擂鼓，比他这个真正要上场的人还要紧张。

　　篮球馆里人声鼎沸，混合着汗水、橡胶地板和各式各样的信息素气味。

　　湛柏沇在场上，如同最耀眼的光源。他穿着红色的球衣，奔跑、跳跃、传球，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牵动着全场的视线和尖叫。纪景淮没有挤到最前面，只是站在看台侧后方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紧紧追随着那个7号身影。

　　中场哨响，人群骚动。湛柏沇用球衣下摆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汗，露出紧实的腰腹线条，引来又一阵欢呼。他没有像其他队员那样走向替补席，目光精准地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向纪景淮所在的角落。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径直走了过来。

　　喧嚣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纪景淮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随着湛柏沇一起，钉在自己身上。他紧张得手指发凉，紧紧攥着那瓶水。

　　湛柏沇停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刚运动完的热意和浓烈的烈焰威士忌信息素，几乎将他笼罩。他微微喘息着，汗水沿着脖颈滑落，眼睛却亮得惊人，只看着纪景淮一人。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纪景淮几乎是屏住呼吸，将水递了过去。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细微的电流蹿过，他差点没拿稳。

　　湛柏沇接过，拧开瓶盖，却没有直接喝。他看了一眼瓶身，又抬眼看了看纪景淮微红的脸颊，忽然极轻地、几乎无人察觉地勾了下唇角。然后他才仰头，喉结滚动，大口喝起来。一些来不及咽下的水珠溢出嘴角，沿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被汗水浸湿的球衣领口。

　　这个充满生命力和独占意味的画面，深深烙进了纪景淮的眼底。

　　“等我一下。”湛柏沇喝了大半瓶，将剩下的水塞回纪景淮手里，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等我换个衣服，带你去吃饭。”

　　所谓的“吃饭”，地点远超出纪景淮的想象。湛柏沇叫的车，载着他们穿过大半个城市，停在了一家位于高层、需要会员引荐的景观餐厅门口。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华灯初上的璀璨夜景，仿佛将星河铺在了脚下。

　　侍者恭敬地引他们入座。这里的安静、奢华与学校食堂的喧闹朴素，完全是两个世界。

　　湛柏沇点了几道菜，将菜单递给侍者，然后看向有些局促的纪景淮。“不习惯？”他问，语气没什么波澜，却也不带压迫。

　　“有点……太正式了。”纪景淮老实回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餐具。

　　“就当是，”湛柏沇的目光落在他摩挲餐具的手指上，停顿了一秒，“谢谢你今天送水的谢礼。”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里说话方便。”

　　这顿饭吃得比想象中轻松。湛柏沇没有再提篮球或学校的事，反而问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比如纪景淮原来的学校，喜不喜欢这个小城。他的问题都很随意，仿佛真的只是闲聊。

　　纪景淮最初的紧张，在他这种罕见的、不带攻击性的平和态度下，慢慢消散了。他甚至鼓起勇气，问了湛柏沇一个关于刚才比赛中某个战术的问题。

　　湛柏沇有些意外地抬眉，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简洁地解释了几句。窗外的霓虹映在他深邃的眼里，让他此刻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专注的温柔。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当他们意识到该回去上晚自习时，已经晚了。

　　车子飞快地驶回学校，晚自习已经开始二十分钟。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两人下了车，快步走向教学楼。

　　“这边。”湛柏沇忽然拉住纪景淮的手腕，将他带向教学楼侧面一条更隐蔽的小路，那是通往他们教室后门的走廊。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纪景淮手腕处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他没挣脱，任由对方拉着，在昏暗寂静的走廊里快步穿行。这种隐秘的“逃亡”感，让心跳再次失控。

　　快到教室后门时，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值班老师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正在往这边巡视。

　　湛柏沇反应极快，一把将纪景淮拉进旁边一个放清洁工具的狭窄凹槽里。空间很小，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纪景淮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身前是湛柏沇带着热意的胸膛和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慌的烈酒气息。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也能感受到对方同样并不平静的呼吸。

　　老师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柱慢慢靠近，又逐渐远去。

　　直到确认安全，湛柏沇才微微退开一点距离。黑暗中，纪景淮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好像在笑。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刺激和亲密的情绪涌上来。纪景淮忍不住，极轻地笑出了声，声音压得很低：“……没想到，你还会怕老师啊？”

　　他本是带着一丝调侃，话一出口才觉得过于亲密了。

　　黑暗中，湛柏沇沉默了片刻。就在纪景淮开始后悔自己失言时，他听见对方开口了，声音很近，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郑重的意味：

　　“我不是怕老师。”
　　“我是怕你因为我，被记迟到。”
　　“你是好学生，纪景淮。”
　　“我不想你因为我受罚。”

　　话音落下，狭小的空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他们彼此交织的、清晰的呼吸与心跳。

　　那句话，像一颗温柔而精准的子弹，击中了纪景淮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所有喧闹、光影、距离带来的不安，在这一刻，都被这句简单的话奇异地抚平了。一种酸涩而饱胀的暖流，迅速充盈了他的心脏，漫上眼眶。

　　湛柏沇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好学生。”他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随意，率先走出了隐蔽处。

　　纪景淮跟在后面，走进教室后门时，明亮的灯光让他微微眯了下眼。同学们都在埋头学习，没人特别注意他们的迟到。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手腕被握住的热度，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我不想你因为我受罚”。

　　他偷偷看向旁边已经翻开书本、仿佛一切如常的湛柏沇。对方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可纪景淮却觉得，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