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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她没问起你 语言壁 ...

  •   糸师冴现在偶尔还会看到那些被称之为咒灵的怪物,只不过确实如林曾经所说,随着离开家乡以及年龄的增长,他看到的次数越来越少。期间他也卷入过几次麻烦,废掉了林“借”给他的几样东西。她留下的电话号码,在发现大部分人都忘记了她的存在之后,他曾经想要拨通,又想到她严肃警告过只有遇到生命危险才能跟那些人扯上关系——她小声嘀咕的样子让人有种情不自禁想捏扁什么东西的感觉,她说,到了那个地步你还不如向我祈祷。谁要干那种蠢事。他又收回了手。

      糸师冴很少怀疑自己,但确实有想过: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梦?

      答案无论是哪个都无所谓,导向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所以他也知道无需纠结。

      这个骗子。

      到底是因为他答应了要记住她才会记住她,还是她刻意动的手脚?她有时间搞这些花招,没时间发邮件?

      至于她是否有可能已经丧命,才导致的音讯全无……在对方离开的几年间,糸师冴考虑过这个可能,但度过五年这个槛,他越发成熟稳重,反而摒弃了这个猜想——现实证明,混蛋总是长命。他死了她都不一定会死。所以这人真的只是把他耍了一遍而已。

      他非常相信这一点。

      他哪里又会等她。他当然在闲暇时间考虑过配偶的问题,温柔聪慧,乖顺贤良,对照着这个模子去找无论真假,名片他能收到一沓,只是他确实没空,约会邀约推迟又推迟,对面就不会再发信息来找他了。距离上一次约会……几年前的事情。穿着裸色高跟鞋和浅色连衣裙的女人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锁骨和手腕,仰望他的眼神崇拜中带着羞涩。他觉得这人高跟鞋踩得哒哒响,听久了多少有点烦躁,只是强忍着没说出来,走路又很慢跟不上他,说的话题不知道为什么基本围绕着他转,很烦……走出去几分钟没听见旁边有人说话了,再回头,女人蹲在50米开外无言地望着他,咬唇踌躇道自己崴伤了脚……

      那能怎么办。糸师冴叫了救护车。等待的那十几分钟时间里,两人一站一蹲保持着沉默,糸师冴突然问道:你穿这双鞋子,50米能跑进10秒内么?

      女人:…………………?

      连这都做不到,怎么保命。糸师冴眼神滑向不远处的小巷,粘稠如黑泥般的怪物呜呜咽咽地想爬出来。

      女人:……………

      司机递过来的呼叫救护车的账单,糸师冴本来准备签了,女人丝毫不见崴伤的行动迟缓,身手矫健地抢了过去,强笑着不麻烦他,她自己给就可以了。

      那之后,队友嘲笑他,说从女伴那里得知他得到的评价是“怪人”、“非常过分”、“很不体贴”、“运动白痴”。糸师冴莫名其妙,难道他得把账单抢回来且照顾对方的自尊说我俩AA制么?又不是他进医院。没什么好说的。

      再后来,奥运会期间,同住奥运村的霓虹选手坐到他旁边,喋喋不休地讲着训练、比赛、生活,约他要一起去健身房么?她喜欢跑步。糸师冴被打断了今晚要吃什么的思考,勉强耐着性子听了几句,感想是:关我什么事?

      选手:………………

      过了段时间,糸师凛跟他碰见,用毛巾擦了把汗,盯了他好几眼没忍住问他到底跟人说了什么?连糸师凛都听说他哥被拉进了所有女选手的黑名单。

      那种事情倒无所谓,糸师冴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反而很微妙地回忆起来林对他的埋汰:以你的实际需求和个人德行,与其找女友,还不如给钱找个生活助理。记得多发奖金,不然被谋杀了都算死得不冤。

      他后来的确找了个助理。

      ……然后他发现林确实说得对,非常讨厌。

      林这人很擅长证明和迫使他人认为她是对的。她深信自己绝对正确,以至于傲慢地替周围所有人安排好了一切,当然,在她的观念里,这也是种正确。她曾经笑盈盈地望着他,说她以为他会理解她的举动,因为在这一点上,我们有相似的觉悟,不是么?

      她又对一回。糸师冴原本毫无察觉,听进林的对比之后,甚至学会了反思自己——他总不可能跟这货干出差不多的事情。凛可不会像她妹一样因为想跟姐姐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动辄因为一些小事暴跳如雷借题发挥地打电话过来。二十几年,兄弟俩都没有吵过一次架。他完全胜过了林。*

      糸师冴没有问过糸师凛还记不记得林是谁,她俩接触的时间并不多,想必糸师凛早就忘记对方了,他也不浪费精力去再把所有人都问一遍。

      尽管是这样想的。

      夏休期,回镰仓暂住几天,被花江奈奈堵到了门口。糸师冴只是跟对方对上视线,就明白了她为什么找上门来,还是跟很久以前一样的理由。

      花江奈奈:“……你还记得………”

      糸师冴因为对方焦急到有几分神经质的表现感到了不快,她做出那副样子,好像她才是知道全部实情的人,打断了她:“嗯。”

      花江奈奈哭了。

      这一幕相当诡异,毕业后就没见过的同班同学在面前越哭越大声,他站在门前等人哭完——还没哭完?有完没完?

      十分钟后,花江奈奈抽抽搭搭地坐在糸师家的沙发上,捏着纸巾无视了糸师冴糟糕的脸色,讲述自己这些年做出的努力:分别的前两年林与她还勉强维持了通讯,但随着对方回复的速度越来越慢,她也越来越踌躇于要不要打扰林,逐渐断掉联系。在镰仓读完了初高中,毕业后她去了东京,在一所造型美妆学院学习拿到了资格证,在东大附近的发廊找了份兼职,考虑到林可能会跳级或者是提前入学,她逮住机会问了所有认识的学生。所有人都说没见过她。

      哦,原来对面还知道回消息。糸师冴冷笑起来,由三分不快演变成了九分。

      察觉到微妙变化的眼神,花江奈奈委屈地为自己争辩:“是、是林酱跟我说的,未来要去找她!”

      糸师冴听懂了,依旧是过去那副死心眼与控制狂的配置,尖锐地指出:“她只是想催你去考东大。这个自大狂眼睛长在头顶上,整个霓虹在她眼里估计只有排名第一的东京大学才算是正经学校。”

      花江奈奈:“……………啊?”
      花江奈奈:“我?我去考东大么?”

      花江奈奈咽了咽口水,原来高中频频收到的匿名寄件者送来的半人高的辅导教材和卷子是这个意思,她猜到有可能是林在督促她学习,但没想到此人剑指东大代的是她……林断联不会是因为失望于她没考上吧?!

      她讲完了接下来的经历。她回到家乡,意外发现大部分人都不记得曾经的留学生,隔壁班主动搭话的图书委员还记得一点,但也只能模糊地说那应该是个很安静的女孩子吧……有一段时间,花江奈奈甚至害怕睡觉,万一醒来的时候,就连自己都不记得林了呢?如果所有人都记不得那孩子,无异于亲手杀死了她啊!

      确定糸师冴也记得的瞬间,她眼泪瞬间决堤。痛痛快快地哭完,她对糸师冴说:“下周开同学会。”

      糸师冴:“?”

      花江奈奈已经自顾自地站了起来:“糸师君,你一定要来。我会尽量把当时的所有同学聚齐,照片也好,只言片语也好,肯定还会有人记得的。我要确定这一点……”

      糸师冴:“……………”

      他坐在那里,感到了,非常的,荒谬。

      糸师冴:“她故意断联就是不想被找到。”
      花江奈奈:“可是她曾经希望我去找她。”

      糸师冴:“这不是她第一次撒谎。”
      花江奈奈:“万一她唯独没在这件事情上撒谎呢?!”

      糸师冴:“蠢货。你不了解她。”
      花江奈奈:“你又了解她什么?”

      糸师冴:“起码比你多。”

      花江奈奈小声地、疲倦地、妥协地开口:“……那你就有没有一瞬间想过,把她揪出来狠狠地谴责一遍么?她怎么能头也不回地甩掉自己喜欢、也同样喜欢着她的人呢?就算她热衷于有意无意地折磨他人………”

      花江奈奈吸了吸鼻子:“我又能拿她怎么办呢,那孩子性格如此。我知道是这样,可还是想要记住她啊。”

      没救了,完全是彻头彻尾的蠢货。糸师冴厌烦那些患得患失紧抓不放的情感动物,他绝做不出如此肉麻如此宣告他人存在特殊的事情。说到底,他们什么关系都不是。

      下周,糸师冴出现在了同学会上。

      也不知道花江奈奈怎么做到的,短短一周时间,她在周末汇聚了绝大多数留在镰仓和镰仓附近城市的老同学,不止一年C班,其他班的同级生也聚得七七八八。

      金鱼们在窄小的鱼缸里碰来碰去。糸师冴对于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社交活动毫无兴趣,面对过来搭讪试图发展人脉的家伙自然没什么好脾气,这一点跟过去无差,但不同的是,被他狠狠下了面子的人已经学会了给自己找补,而不是悻悻恼怒。

      花江奈奈作为聚会发起人,当然安排好了所有环节,电子照片墙是共享文件夹,过去那些稚嫩模糊又轻狂的照片一帧一帧地播放,时而引起轻笑和打趣。

      最后一张照片是在大巴里拍摄的。

      穿着校服的略显青涩的糸师冴抬起手臂无语地去摘被贴到自己头发上的纸条,另外半边还没取掉,挡住了小半张脸,毫无察觉自己已经入镜。坐在他旁边的女孩子微微扭头,带着点笑,藏在镜片后一双深黑色的眼睛斜着瞥过来,手压在另一只手臂底下挡住,暗自对着镜头比了个耶。两个人膝盖上都散着几张扑克牌和纸条。

      “……………”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花江奈奈紧张地观察着在场所有人的反应,她已经夹杂私货上传了不少她和林的合照,但竟是连一点讨论都没有(人缘好的家伙跟谁合影都不奇怪),看不出来到底有没有人记得她。照片的主角之一变成糸师冴就不太一样了,他是同龄人当中的知名独逼,就算踢足球理论上从小到大都有不少队友,却没有一个发展为朋友,就可以理解这份独的含金量。现在,这人看起来在学生时代有关系很不错的女孩子诶?

      有人说:“……啊。是隔壁班的女生?感觉没有见过诶。”

      “不……我们班没这个人啊。”
      “也不是我班上的。”
      “没见过……真的是我们学校的人?”
      “笨蛋。人家穿着我们学校的女生校服好吧,看领结的颜色也是一年生。而且这背景不就是我们初一去京都坐的长途大巴么,当时都是按照班级分车,也不允许串班。”
      “那就是说,是我们班上的女生么?”

      “………………”

      月城里美被吓得脸色发白,小声地问花江奈奈:“奈奈……一年级的修学旅行我们当时好像跟糸师君抽签分到了一个小组,你记得这人么?”

      花江奈奈很想像中学时期那样站起来大喊:那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她已经不是中学生了,在这种近乎改写世界观的颠覆下,花江奈奈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莫非,那孩子被神隐了么……?但为什么唯独她和糸师君还记得林?

      从照片出现就开始保持沉默的糸师冴终于开了口:“喂,不要对别人的私事指手画脚。”

      这种说法,几乎是变相承认了有猫腻。

      气氛和缓起来,有个男人开玩笑:“哈哈,看不出来,糸师君你当时居然还会偷偷邀请女孩子混进大巴一起出去玩……”

      “狗改不了吃屎,你长了十岁大脑也还是在不停流脓。”糸师冴依稀记得就是这货开启了当初长达一个多月的邮件轰炸,冷淡地说,“她是我同桌。”

      气氛瞬间跌破零点。

      班长呐呐道:“……可是。糸师君,你旁边的位置一直是空着的啊。”

      一年C班在第一个学期末转学离开了一个学生,从那之后就一直少个人,糸师冴偶尔会因为俱乐部的事情请假或者是早退,如果坐在他旁边,总是会引来老师的额外注意,再加上他脾气不太好,他邻座的位置被全班同学默契地空了出来。他哪里来的同桌?

      这人莫不是疯了吧?

      他就是知道是这样。糸师冴已经不想再重复这种戏码,径直起身离开,他走后不久,花江奈奈追了出来,他压根不知道花江奈奈想在他身上寻找什么同伴感,两人在处理某失踪人口的态度上简直南辕北辙。

      对峙中,糸师凛刚好从超市回来,不知道哥哥跟谁起了争执,倒是从只言片语中听出他们在谈论的那个人是谁:“林?她去年还在曼彻斯特打工。”

      “……………………………?”

      凝重的氛围一扫而空,糸师凛顶着两道快把他点焦的视线,只能多说了几句:“………去年秋天,踢客场比赛的时候遇到了,喝了杯咖啡。”

      遇到哥哥分手已久的前女友,他还得向他哥汇报么?又不是小孩了。糸师凛从小学毕业就再没见到过这个人,理论上应该记不得,只是年幼时期被人耍得团团转的记忆实在深刻,在露天咖啡厅重新见到那张脸就立马升起了转身就走的欲望。然后林笑眯眯地无视旁边搭讪的男人,把自己旁边的椅子拉开,向他招手,嗨,弟弟。

      谁是她弟啊。

      本想直接走,但瞄着她旁边那个还没走开的搭讪男,糸师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走过去的时候也没避开,肩膀相撞,对方一个踉跄,对上他的臭脸,嘀嘀咕咕地转身离开。

      而糸师凛还没坐下就开始眼皮狂跳,也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她只是坐在这里喝咖啡,周围的视线也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正面看,此女穿了一件中规中矩的吊带黑色连衣裙,长发垂在肩头,极宽的帽檐挡住半张脸……身后,坦坦荡荡的露出大半背部,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布料坠在后腰间,肩胛骨舒展成柔和的丘,脊柱沟浅浅。

      糸师凛只是余光瞄到那片白得晃眼的背就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他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了。他哥只跟他说过撞邪装作看不见就好,但现在装聋作哑转身就走是不是有点太晚。

      当然晚了。

      林用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你不坐么?”

      一杯咖啡的时间,两人勉强聊了几句近况,主要在林在说。糸师凛听她扯那些报纸上百分之九十九都在灌水的关于自己的传闻,就是再不想解释也开了口,十分钟后,他意识到在说的已经不是自己的事情而是关于他哥的消息,警惕地止住:“……你自己去跟他聊!”

      已经二十多岁的糸师凛不期被唤醒了十岁左右在宽度不超过六米的便利店里被这俩王八蛋支使着互相传话的记忆。

      林歪头,睁大了眼睛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什么?我又没问起他,是你满嘴哥哥、哥哥的讲个不停啊。”

      ……好像还真的是。糸师凛已经记不得后面又说了什么,他喝完咖啡就走了,得知她那段时间在曼斯特彻工作还是她自己说的,不清楚是真是假,所以面对两人份的疑问当然也说不出更多的内容,不想让他哥失望,糸师凛勉强对他憋出一句:“她没问起你。”

      糸师冴:“……………………………”

      花江奈奈震惊了:“她只问起了你?!”

      兄弟两人虽然不是同胞出生,但母亲的基因实在强大,成年后也相似程度达到了打照面就能让人理解他俩存在血缘关系。

      糸师冴还记得,林曾经放下豪言说要追他亲妈。因为这张脸。

      哈。

      糸师冴一脚吊射,足球擦着轮胎圈砸进了球网里。其中一个队友擦了把汗,搞不懂中场怎么一反平常的计划安排,已经练了半个小时射门,一脚比一脚重。他狐疑道:“他大清早起来难得火气这么旺?”

      另一个队友耸了耸肩:“唉。你管他呢,性格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她没问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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