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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位的拼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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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报刊室在地下室二层。
沿着楼梯往下走,温度就低一度,灯光就暗一层。到最后一截台阶时,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三根,只剩下两根在苟延残喘地嗡鸣,光线是那种将死之人的青白色,照得墙壁上剥落的绿漆像一块块霉斑。
谢知遥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铰链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普通的尘埃,是纸张在密闭空间里腐烂二十年才会产生的、带着微甜腐朽的气息。房间很大,大得超出预期,一排排深褐色的铁架像墓碑般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用牛皮纸捆扎的旧报纸,每一捆都用褪色的墨水标注着年月。
2000年。2001年。2002年。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数字,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管理报刊室的是个姓秦的老头,背驼得厉害,看人时需要把整个上半身往后仰,眼白混浊得像隔夜的粥。“找什么?”他问,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痰鸣。
“关于旧案的资料。”谢知遥说,“2000年左右的。”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谢知遥以为他根本没听见。然后他慢吞吞地转过身,从墙上摘下一大串钥匙,叮铃哐啷地,走向最深处的那排铁架。“这边。”他说。
铁架第三层,靠近墙角的位置。老头用钥匙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三本厚重的剪报册,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缘已经磨损得露出纸板。“只能在这里看。”他说完,就拖了把椅子坐在门口,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谢知遥知道他在听。
剪报册的封皮冰凉。
谢知遥翻开第一页。是2000年1月的新闻,大多是市政工程和会议报道。他快速翻动,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2月,3月,4月……翻到7月时,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篇报道在第七版右下角,很小一块,标题是:
《地铁2号线附近发现无名男尸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
字数不多,三百来字。说是在静安寺站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清晨清洁工发现一具男性尸体,年龄约17-20岁,身高175左右,身穿校服,死因是头部遭受钝器重击。警方在现场未找到身份证件,案件正在侦办中。
报道旁边附了一张照片。
是现场警戒线外围拍的,很模糊,只能看见几个穿警服的人的背影,和地上用粉笔画出的一个人形轮廓。但照片的角落,有一小片地面特写——潮湿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几片梧桐叶,叶子和水泥的缝隙间,有一个模糊的、暗红色的印子。
像鞋跟的印记。
谢知遥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贴上发黄脆弱的新闻纸。那印子很小,很浅,但在放大之后,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圆形,和一条细线。
是细高跟鞋的鞋跟。
尖的。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从指尖开始,一直蔓延到小臂,到肩膀,最后整个上半身都在无法控制地战栗。他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才勉强让牙关不再打颤。
继续翻。
8月,9月,10月……没有后续报道。这条新闻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没有泛起,就被更多的、更“重要”的新闻淹没了——某商场开业,某明星来访,某政策出台。
直到次年11月。
这次是第三版,篇幅大了些,标题也更惊悚:
《“红鞋悬案”再现?年轻女性深夜遇害警方初步判断为连环作案》
报道称,2001年11月3日凌晨,在徐汇区某老旧小区内,一名24岁女性被发现死于出租屋内。死者系某公司实习生,死因为机械性窒息。现场门窗完好,无强行闯入痕迹。值得注意的是,死者丢失了一双红色高跟鞋,而在此前7月的无名男尸案现场,也发现了疑似高跟鞋的印记。警方不排除两案关联,呼吁市民尤其是独居女性注意安全。
这次有照片。
是死者生前的工作照,印在工牌上翻拍的。像素很低,很模糊,但谢知遥还是看清楚了——
米白色衬衫。藏青色西装外套。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张清秀的、带着淡淡黑眼圈的脸。
胸口挂着工牌。
工牌上的名字,被报纸印刷的墨点晕开了一些,但依然能辨认:
苏临雪。
轰——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是一整块玻璃从内部爆裂,无数碎片扎进神经,每一片都带着冰碴。谢知遥猛地往后仰,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门口的老头睁开了眼。“看完了?”
谢知遥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页报纸,盯着那张小小的、模糊的照片。
苏临雪。
苏见雪。
一字之差。一个“临”,一个“见”。一个在风雪中消逝,一个在风雪后重生。
是巧合吗?
可能吗?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个名字。新闻纸粗糙的质感,像砂纸一样摩擦着指腹。然后他看见了,在报道正文的下方,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记下的:
“12/24 平安夜 同样的红鞋 同样的手法第三个?”
字迹很旧了,蓝色已经褪成了灰蓝,几乎和纸张的黄色融为一体。但那个问号,画得很用力,几乎戳破了纸面。
谢知遥猛地合上剪报册。
声音在寂静的报刊室里格外响,惊起灰尘在光线中狂舞。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好奇,更像是……怜悯?
“看完了就放回来。”老头说。
谢知遥把剪报册塞回抽屉,锁好,钥匙递回去。整个过程他的动作都很僵硬,像提线木偶。走到门口时,老头突然开口:“那案子,没破。”
谢知遥停下。
“死了两个人,一个男孩,一个姑娘。凶手没抓到。”老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报纸上登了三个月,后来就不登了。人都爱看新鲜事儿,旧血,没人记得。”
“您记得?”谢知遥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老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我在这儿三十年了。每天就是整理这些旧报纸。看多了,就记得了。”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谢知遥,“那姑娘,跟你差不多大。”
谢知遥的心脏狠狠一缩。
“我是说,死的时候。”老头补充道,然后挥挥手,“走吧。这地方阴气重,待久了不好。”
走出报刊室时,外面的天光刺得谢知遥睁不开眼。
明明只是下午三点,阳光却白得惨烈,照在走廊的瓷砖上,反射出炫目的光斑。他扶着墙,慢慢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那个名字,那行小字。
苏临雪。
24岁。实习生。死于2001年11月3日。
被偷走了一双红色高跟鞋。
而在前一年7月,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死在地铁站附近的小巷里。现场有高跟鞋的印记。
第三个?12月24日?平安夜?
他冲进一楼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整张脸埋进冰冷的水里。水灌进耳朵,灌进鼻孔,世界变成模糊的、隆隆作响的暗蓝色。他屏住呼吸,直到肺开始抽痛,才猛地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冷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六岁。
高中一年级。
谢知遥。
那死去的男孩是谁?
那个在巷子里,头部遭受重击,现场留下高跟鞋印记的男孩,是谁?
水珠从发梢滴落,砸在洗手池的白瓷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盯着那圈涟漪,忽然想起早上军训时,苏见雪递过来的那瓶水。瓶身上的水珠,也是这样,一滴,一滴,往下淌。
还有她问的那句话。
“你平时……会做噩梦吗?”
谢知遥撑着洗手池的边缘,慢慢弯下腰。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酸涩的液体涌上喉咙。他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口水。
回到教室时,最后一节课已经开始了。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锐的声响。谢知遥从后门溜进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他摇头,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关掉了静音。
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班级群在讨论周末的聚餐,几个活跃的同学在斗图。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诡异。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APP图标。
学校的心理社开发了一个匿名树洞应用,叫“回声”。图标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一个白色的耳廓图案。上周社团招新时,班长在群里发了下载链接,说是可以倾诉烦恼,绝对保密。
谢知遥从来不玩这种东西。
但此刻,他的手指悬在那个图标上方,停留了三秒,然后点了下去。
应用界面很简单,纯黑色背景,白色的文字。顶部是一行小字:“你说,我在听。”往下滑,是一条条匿名的帖子,什么内容都有——“考试考砸了不敢回家”、“暗恋同桌怎么办”、“爸妈又吵架了”……
他机械地往下滑。
然后,在刷新出来的最新一条,停住了。
发布时间:十五分钟前。
没有标题,只有一段话:
“我总梦见有人为我而死。
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男孩,年纪不大。他倒在一条巷子里,地上有很多血。我想过去帮他,但动不了。然后我就会看见一双红色的高跟鞋,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但越来越近。
我跑不掉。
每次都是到这里惊醒,浑身冷汗。
我查过解梦,说梦见有人为自己死,是因为愧疚。但我不知道我在愧疚什么。
我甚至不认识他。
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记得血的味道,记得巷子里青苔的潮湿味,记得那双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嗒,嗒,嗒。
就像现在,我打字的时候,还能听见。
我是不是疯了?”
帖子到这里结束。
底下还没有回复。
谢知遥盯着屏幕。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在昏暗的教室里,像一行行浮在虚空中的咒文。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眼睛里,再顺着神经一路冻到心脏。
嗒,嗒,嗒。
他听见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声音,从教室外面传来。是走廊里有人穿着高跟鞋走过,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嗒,嗒,嗒。
越来越近。
谢知遥猛地抬起头,看向教室后门的玻璃窗。
一个身影走过。米白色的衬衫,藏青色的裙子,黑色的皮鞋。是隔壁班的英语老师,抱着教案,匆匆走向办公室。
不是红色高跟鞋。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手机屏幕。那条帖子还在那里,静静地,躺在最新动态的第一条。
他点开发布者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用户名是一串随机数字:user_482306。
资料一片空白。
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划过的声音,和同学们窸窸窣窣记笔记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一切都平常得可怕。
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
“我信你。”
点击发送。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发送成功。您的留言为匿名状态。”
几乎是同时,那条帖子下面,刷新出了一条新回复。
来自user_482306:
“?”
只有一个问号。
然后,过了大概十秒,又一条:
“你为什么信?”
谢知遥看着那行字。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起眼睛,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因为我也梦见过。”
“那条巷子。”
“和那双鞋。”
发送。
这次,对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数学老师已经开始布置作业,久到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明黄变成橙红。
然后,新消息弹了出来。
依然是user_482306:
“你梦见的鞋,是什么颜色的?”
谢知遥盯着那句话,指尖冰凉。
他输入,发送,没有一丝犹豫:
“红色的。”
“漆皮,尖头,鞋跟很细。”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回复。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光,直到夕阳把整个教室染成血一样的红色,那条帖子下面,依然只有那几条孤零零的对话。
谢知遥收起手机,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还没亮,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暮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
往下看,楼梯盘旋着伸向黑暗。往上,是通往天台的门,锁着。
他站了很久,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耳机,戴上,打开音乐播放器。随机播放,第一首歌是陈奕迅的《十年》。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歌声在耳朵里流淌。
谢知遥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在歌声的间隙,他又听见了。
嗒。
嗒。
嗒。
很轻,很慢,但越来越近。
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
他睁开眼,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声,一声,沉重地,砸在地上。
而那个声音,那双不存在的红色高跟鞋的声音,一直跟在他身后。
嗒。
嗒。
嗒。
像是某种倒计时。
又像是,从二十多年前的过去,一路走来的,
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