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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窥见者 ...

  •   2000年7月13日,星期四,阴。

      苏临雪在清晨六点十分醒来,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

      房间里很暗。老式居民楼的窗帘厚重,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深褐色的绒布,印着褪色的牡丹花纹,即使白天拉上也透不进多少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倒挂的蝙蝠,边缘泛着霉变的黄。

      耳朵在听。

      听楼下的动静。送奶工的自行车铃铛,晨练老人的收音机,垃圾车压缩箱的闷响。听楼道里的声音。隔壁夫妻的争吵,楼上小孩的哭闹,对门老太太出门买菜时钥匙串的叮当。

      以及,更远的,窗外的声音。

      她租的这间屋子在四楼,窗户朝东,对着楼与楼之间一条三米宽的缝隙。对面是另一栋一模一样的六层楼,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像一张干瘪的、布满血管的皮。

      她屏住呼吸,听。

      有鸟叫。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有风声,穿过楼缝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有很远处马路上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没有别的了。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十月的木地板冰凉,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她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侧身,用指尖挑起边缘一角,露出一条缝隙。

      往下看。

      楼下那盏坏了的路灯还亮着——不,不是亮,是苟延残喘地发出暗橙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灯柱下没有人。长椅上也没有。垃圾桶旁边,那辆生锈的自行车还在,车筐里塞满了腐烂的菜叶。

      一切正常。

      苏临雪松开手,窗帘落回去,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

      又是这样。

      连续第七天了。

      从上周四开始,每天早晨醒来,她都像完成某种仪式一样,先听,再看。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者说,她在怕什么。只是一种感觉,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后颈的皮肤上,不疼,但让人坐立难安。

      十分钟后,她开始洗漱。

      卫生间很小,马桶紧挨着洗脸池,转身都会碰到胳膊肘。镜子上布满水渍,照出的人影模糊不清。她刷牙,洗脸,梳头,把长发扎成马尾。镜子里的脸苍白,眼下的青影用粉底也盖不住。

      然后是换衣服。

      白衬衫,藏青色西装外套,黑色及膝裙。最后,是那双鞋。

      红色高跟鞋。

      她从鞋盒里拿出来,捧在手里。漆皮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光泽,像凝固的血。鞋跟很细,尖得像锥子。三个月前买的,用第一个月实习工资的三分之一。导购小姐说,这双鞋是当季新款,很衬她的气质。

      “您穿起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导购小姐笑着说。

      是不一样了。穿上这双鞋,她看起来高了三厘米,背会不自觉地挺直,走路的姿势也会变得更有力。像一层铠甲,保护着里面那个瑟瑟发抖的、刚从县城来到大城市的、一无所有的实习生。

      她把脚伸进去,扣上搭扣。

      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得体的职业装,踩着漂亮的高跟鞋,马尾梳得一丝不苟。像一个标准的、努力向上的都市白领。

      只有她自己知道,小腿在发抖。

      七点二十分,她出门。

      铁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她等回声彻底消失,才转身下楼。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她数着台阶,一层,两层,三层。脚步声在墙壁之间碰撞,产生回音,听起来像有另一个人跟在后面。

      她加快脚步。

      走到二楼转角时,她停了一下。

      墙上用红色喷漆写着几个数字:402。是她的门牌号,不知被谁写在这里,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涂鸦。但墨迹很新,鲜红鲜红的,还没干透似的。

      苏临雪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下走。

      走出单元门时,天光已经亮了些,但雾气还没散。空气潮湿阴冷,钻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走到垃圾桶旁边时,她停下,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扔进去。

      袋子里是她昨天换下来的丝袜。

      右腿的脚踝处,破了一个洞。很小,但她看见了。看见了,就不能再穿。

      扔掉,像扔掉什么不洁的东西。

      她继续往前走,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走到巷口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四楼自己房间的窗户。

      窗帘拉着,一切正常。

      但她总觉得,在对面那栋楼的某一扇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她。

      地铁站里人很多。

      早高峰的潮水,把人裹挟着,涌向闸机,涌向站台,涌向每一节满载的车厢。苏临雪挤在其中,像一滴水融进海里。她喜欢这种感觉——被淹没,被稀释,没有人会注意她,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今天车厢特别挤,她被挤到角落,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壁。旁边是个中年男人,身上有浓重的烟味和汗味,说话时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她侧过身,把脸转向窗户。

      车窗外面是飞速倒退的隧道墙壁,广告灯箱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在某个瞬间,车窗反射出车厢内部的情形——模糊的、晃动的人影,像一锅煮开的、黏稠的粥。

      然后她看见了。

      在她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隔着三四个人,有一双眼睛。

      一双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

      苏临雪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猛地转回头,在真实的车厢里寻找。但人太多了,肩膀挨着肩膀,脑袋挤着脑袋,每一张脸都疲惫而麻木,没有人在看她。她重新看向车窗,那双眼睛还在——不,不对,不是眼睛,只是车窗上一块颜色稍深的污渍,形状恰好有点像人眼。

      她松了口气,但手心已经出了冷汗。

      错觉。是错觉。

      她把文件袋抱得更紧些,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红色的漆皮,在车厢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冷硬的光。

      公司在一栋三十层的写字楼里,她所在的信达商贸在十七楼。电梯里挤满了人,香水味、咖啡味、早餐的油烟味混在一起,让人头晕。她盯着不断跳升的数字,7,9,12,15……叮,十七楼到了。

      走出电梯,冷气扑面而来。中央空调的温度总是开得太低,即使穿着外套,胳膊上也会起一层鸡皮疙瘩。她走到自己的工位——靠近走廊最里面,紧挨着茶水间和复印机,随时会被来往的人打断,但房租便宜,她没得选。

      坐下,开机,等待电脑启动的嗡嗡声。

      旁边的工位还空着。那是李姐的位置,李姐总是迟到,但没人会说她,因为她是老板的远房亲戚。苏临雪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杯子,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走过复印机时,她停了一下。

      地上有一张纸,是从出纸口滑落的,反面朝上。她弯腰捡起来,准备扔进碎纸机。

      但在翻转的瞬间,她看见了纸的正面。

      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

      黑白的,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人。长头发,穿着裙子,躺在地上。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2000.7.20,中山公园站,第三出口。”

      苏临雪的手抖了一下。

      照片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指尖碰到纸张的瞬间,像碰到了烧红的铁。很烫,烫得她猛地缩回手。

      “小苏?”

      身后传来声音。

      苏临雪像被电击一样弹起来,转身。是部门主管,姓王,四十多岁,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顶的地中海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主、主管。”

      “你脸色不太好。”王主管打量着她,视线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脖子,再滑到她的胸口,最后停在她的腿上,“生病了?”

      “没有,就是……没睡好。”苏临雪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王主管说着,往前走了半步。他靠得很近,近到苏临雪能闻到他嘴里隔夜的蒜味和烟草味。“晚上别老熬夜,早点睡。”

      “嗯。”

      “对了,”王主管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上个月交的那个报表,有点问题。下班前改好发我邮箱。”

      “可是主管,那个报表您上周就确认过了——”

      “我让你改你就改。”王主管的脸沉下来,“还想不想转正了?”

      苏临雪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手心。“……知道了。”

      王主管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回办公室。苏临雪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磨砂玻璃门后面,才慢慢蹲下身,捡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脸很模糊,但身上的裙子,是碎花的,裙摆散开,像一朵凋谢的花。

      苏临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口袋很薄,照片的棱角硌着胸口,有点疼。

      她走回茶水间,接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热水流进杯子里,腾起白色的水汽。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下的青影在晨光里更加明显。

      而在她身后,茶水间的门玻璃外面,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下午五点,下班时间。

      但没有人走。办公室里依然响着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压低嗓门的说话声。苏临雪盯着电脑屏幕,表格里的数字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爬来爬去,爬得她眼睛发花。

      她必须把报表改完。

      但她不知道哪里错了。王主管没说,只是让她改。这意思是,改到他满意为止。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偏头痛又开始了,右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一根针在里面钻。她从抽屉里拿出止痛药,就着冷掉的茶水吞下去。

      药很苦,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高楼像巨大的、发光的墓碑。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了。肚子饿得发慌,但胃里沉甸甸的,什么也不想吃。

      她继续改报表。

      七点,办公室里的人走了大半。李姐拎着包经过她的工位,俯下身,压低声音说:“别太拼了,小王就是故意整你。”

      苏临雪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事。”

      “什么没事,”李姐撇嘴,“他就是看你新来的,好欺负。上个实习生也是,被他折腾得够呛,最后自己辞职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那姑娘后来……不太正常。老是说有人跟踪她,办公室里疑神疑鬼的。”

      苏临雪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不过也可能是她自己想多了。”李姐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你也早点回去吧,一个女孩子,别走太晚。”

      “嗯,谢谢李姐。”

      李姐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方向。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角落里那台老式空调,发出有规律的嗡嗡声。日光灯管偶尔闪烁一下,发出轻微的、滋滋的电流声。

      苏临雪盯着电脑屏幕,那些数字又开始爬,爬得她头晕。她关掉文档,打开网页,在搜索框里输入:

      “中山公园站 2000年7月失踪”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多是无关的新闻。她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看到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女孩?”

      发帖时间是2000年7月6日,楼主贴了一张照片,正是她口袋里那张复印件上的女人。照片下面写着:“我妹妹,7月2号晚上在中山公园站附近失踪,当天穿的就是这条碎花裙。如果有人见过,请联系我。重谢。”

      底下有二十几条回复,大多是安慰,也有几个说好像在附近见过,但描述都很模糊。最后一条回复停留在7月9日,是楼主自己发的:“谢谢大家,人找到了。”

      找到了?

      苏临雪点进楼主的头像,想发私信,但系统提示该用户已注销。

      她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头疼得更厉害了。止痛药好像没起作用,那根针还在太阳穴里钻,一下,一下,钻得她头皮发麻。

      晚上八点半,她终于改完了报表,发到王主管邮箱。

      关电脑,收拾东西,关灯。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她走出门,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缓慢跳动:1,2,3……叮,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

      镜面的墙壁映出无数个她,层层叠叠,延伸到视线尽头。每一个她都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她走进去,按下一楼。门缓缓合上,电梯开始下降。

      失重感袭来,胃里一阵翻搅。

      她盯着楼层数字:16,15,14……

      电梯突然晃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晃了一下。然后停了。停在十三楼和十二楼之间。

      灯灭了。

      不是全灭,是暗了一层。原本明亮的白光变成了暗红色,应急灯亮了起来,把整个轿厢染成血的颜色。镜面墙壁里的无数个她,也变成了无数个红色的鬼影。

      苏临雪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扑到控制面板前,疯狂地按开门键。门纹丝不动。她又按报警铃,刺耳的铃声在密闭空间里回响,但没有人回应。这栋楼过了八点,保安就只在一楼值班,不会上来巡逻。

      她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一格都没有。

      她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暗红色的光笼罩着她,像浸泡在血里。电梯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撞在肋骨上。

      然后她听见了。

      很轻的,摩擦的声音。

      像是布料在金属上刮擦。

      从头顶传来的。

      她抬起头。电梯的天花板是网格状的通风口,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还在,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

      不,不是爬。

      是……拖动。

      拖动什么沉重的东西。

      苏临雪捂住嘴,把尖叫咽回去。她死死盯着通风口,眼睛瞪得发酸。暗红色的光在网格上投出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动,在蠕动,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蛇。

      然后,有什么东西滴了下来。

      一滴,落在她额头上。

      凉的,黏的。

      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湿滑。她把手举到眼前,在暗红色的光线下,看见指尖上沾着一抹暗色的、浓稠的液体。

      是血。

      新鲜的血,还没凝固,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

      苏临雪的呼吸停止了。

      她看着那滴血,看着它从指尖滑落,滴在她的白色衬衫上,晕开一朵小小的、暗红的花。

      然后,第二滴。

      第三滴。

      血滴从通风口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电梯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的声音。

      像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嗒。

      嗒。

      嗒。

      苏临雪缩在角落,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她不敢看,不敢听,只能感觉到血滴落在她的头发上,脖子上,衣服上。黏腻的,带着铁锈味的,温热的血。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可能只有一分钟,可能有一小时。

      电梯突然震了一下,灯亮了。

      白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起头,透过指缝往外看。电梯在正常下降,楼层数字在跳动:8,7,6……

      她低头看地板。

      干干净净的,米黄色的大理石,映出顶灯的光。没有血,一滴都没有。

      她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衣服。

      也是干净的。白衬衫还是白的,没有一点污渍。

      刚才的一切,是幻觉吗?

      是头疼引起的幻觉吗?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大厅的灯光涌进来,温暖,明亮,带着安全的气息。保安从值班室探出头:“怎么了?刚才报警铃响了。”

      苏临雪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扶着墙壁,走出电梯,挤出两个字:“故障……电梯故障。”

      “哦,老毛病了,明天报修。”保安摆摆手,又缩回值班室看电视去了。

      苏临雪踉跄着走出大楼。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写字楼矗立在夜色里,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墓碑。无数扇窗户黑洞洞的,只有少数几扇还亮着灯,像墓碑上睁着的、疲惫的眼睛。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

      高跟鞋敲击地面,嗒,嗒,嗒。在空旷的街道上,声音传得很远,又弹回来,像有另一个穿高跟鞋的人,跟在她身后。

      她不敢回头。

      她只是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包在肩膀上一下下地拍打,文件袋的边角硌着肋骨,但她顾不上,她只想快点到地铁站,快点到人多的地方,快点回家。

      到巷口时,她停下,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的、长长的影子。

      没有人。

      她松了口气,转身走进巷子。

      巷子很暗,只有尽头一盏路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她数着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像某种计时,计算着到家的距离。

      走到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下时,她踩到了什么。

      软软的,有弹性。

      她低头。

      是一只死猫。

      黑猫,很小,可能才几个月大。脖子被扭断了,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绿光。血从嘴里流出来,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摊,已经半凝固了。

      苏临雪捂住嘴,后退一步,撞在路灯柱子上。

      铁质的柱子冰凉,透过薄薄的衬衫,贴上她的背。

      她盯着那只猫,盯着它扭曲的四肢,盯着它死不瞑目的眼睛。然后她看见,猫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

      很细,很精致的丝带,打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和她上周丢的那条,一模一样。

      苏临雪转身就跑。

      高跟鞋敲击地面,嗒嗒嗒嗒,杂乱,急促,像逃命。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只是拼命地跑,跑出巷子,跑到大路上,跑到有人的地方。

      跑到单元门口时,她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铁门打开,她冲进去,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和自己狂乱的心跳。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这时,她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下来,凉凉的,咸咸的。

      是眼泪。

      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颤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哭了多久,她不知道。

      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呼吸平复,直到腿坐麻了,她才慢慢站起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上走。

      一楼,二楼,三楼。

      走到四楼时,她停在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

      然后她看见了。

      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

      折叠得很整齐,从门缝里塞进来,露出一个角。

      她蹲下身,捡起来。

      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横线格的,边缘是锯齿状。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娟秀:

      “你的脚踝很美。今天的丝袜,可惜了。”

      苏临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直起身,把纸揉成一团,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

      她打开门,走进去,反手锁上。

      背靠着门板,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没有开灯,只是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那盏坏了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拎着黑色的帆布包。他就站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一半脸被照亮,一半脸藏在黑暗里。

      他仰着头,看着四楼的窗户。

      看着苏临雪。

      然后,他笑了。

      路灯昏暗的光线下,那个笑容很模糊,但苏临雪看清楚了。

      他在笑。

      对着她的窗户,露出一个满意的、欣赏的、仿佛在欣赏自己珍藏品的笑容。

      苏临雪猛地拉上窗帘。

      房间里彻底陷入黑暗。

      她在黑暗里站着,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夜风吹过电线杆的呜咽。

      手心里,那张纸已经被汗水浸湿,字迹晕开,蓝色的墨水染了她一手。

      像血。

      深蓝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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