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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号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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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秋天,这座城市的地铁只有三条线。
谢寻背着深蓝色的双肩包,卡在早高峰的人流里,像一颗被裹挟着前进的沙粒。空气里混杂着包子油条的味道、廉价发胶的甜腻,还有汗水和灰尘混合的、属于清晨特有的浑浊气息。
他习惯站在第三节车厢连接处,那里有扇小窗,能看见隧道墙壁上飞速倒退的广告灯箱。大多是保健品和复读机的广告,模特们笑得千篇一律,灯光在脸上打出流动的光斑。
那天是十月十七号,周二。谢寻记得清楚,因为前一天的物理小测他考砸了,62分,卷子被他叠成小块塞在书包最底层,像一块发烫的炭。
地铁在人民广场站停靠,更多的人涌进来。他被挤得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到了什么。
“对不起。”他立刻转身。
是双红色的高跟鞋。
漆皮,尖头,鞋跟细得像圆珠笔芯。此刻鞋面上,留着一个浅浅的灰印。
“没事。”声音很轻,从上方传来。
谢寻抬起头,看见一张过分苍白的脸。很年轻,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像是熬了好几个夜。她穿着米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尺寸有点大,肩线垮下来,衬得人更瘦了。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她说完那句话就低下头,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鞋面。动作很仔细,从鞋尖擦到鞋跟,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擦完,她重新抱紧文件袋,视线落在车厢顶部的线路图上,没有再看他。
谢寻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多一点空间。
地铁继续行驶,穿过黑暗的隧道。车厢摇晃,她的身体也跟着轻轻晃动,但抱着文件袋的手臂始终绷得很紧。谢寻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食指侧面有一道细小的伤口,结了深红色的痂。
然后他看见了她胸口挂着的工牌。塑料封套有些旧了,但照片很清楚——扎着马尾,笑得很拘谨。下面印着两行字:
苏临雪
实习生 | 信达商贸有限公司
苏临雪。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名字和她的气质很像,清清冷冷的,但“临”字又带着点凛冽的意味。
地铁在世纪大道站停下。更多的人下车,车厢稍微松动了一些。苏临雪侧过身,让出通道。就在转身的瞬间,她外套的衣角掀起来一点,谢寻看见她衬衫后腰的位置,有一小片被汗水浸湿的深色痕迹。
已经是十月了,早晨的风带着凉意。她却出了这么多汗。
是赶路赶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寻没来得及细想,地铁又启动了。惯性让她微微向后仰,谢寻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她没有真的倒过来,但还是低声道了句谢。
这次她看了他一眼,很快的一瞥,又移开了。
那是谢寻第一次仔细看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很深的褐色,但里面没什么神采,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的玻璃。很疲惫,但疲惫底下,又有点别的什么——是警觉,或者说,是某种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紧绷。
她经常这样吗?在地铁上,在人群里,都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广播报站:“静安寺站到了,请从左侧车门下车。”
苏临雪动了。她抱着文件袋,挤向车门。人群推搡,她的高跟鞋在车厢地板上敲出细碎的响声,嗒,嗒,嗒。那声音很有节奏,不紧不慢的,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仓促感。
谢寻看着她下车,看着她汇入站台上更汹涌的人流,看着她米白色的衬衫在灰扑扑的人群里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出站口的楼梯上方。
直到地铁门关上,重新启动,他才收回视线。
书包里那张62分的物理卷子,好像没那么烫了。
下午五点四十分,谢寻站在同一个位置,第三节车厢连接处。
书包比早上沉,里面多了三张卷子,两本练习册,还有一本从图书馆借的《时间简史》。他靠着车厢壁,低头看自己的球鞋,鞋带松了,但他懒得系。
地铁在人民广场站停下。车门打开,涌进来的人里,有一抹米白色。
还是那件衬衫,但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头发松散了些,有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看起来更疲惫了,抱着文件袋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但那双红色高跟鞋,依然擦得很亮。
她走到和早上差不多的位置,停下,后背抵着车厢壁,闭上眼睛。眼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出两小片阴影,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颤抖。
谢寻往旁边挪了半步,用身体挡住从侧面挤过来的人。
她似乎察觉到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这次没有说谢谢,只是很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下头。
地铁穿过隧道,灯光明明灭灭地映在车窗上。谢寻从玻璃的反光里,能看见她的侧脸。她的嘴唇很干,起了皮,嘴角向下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不舒服。
然后他看见,在斜后方大约三米的位置,有个男人在看她。
不,不是看,是盯。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像是附近工厂的工人。个子不高,身材敦实,手里拎着个黑色的旧帆布包。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苏临雪,从她的头发,到肩膀,到腰,再到腿,最后停在那双红色高跟鞋上。
那目光让谢寻很不舒服。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打量,而是更……黏腻的东西,像蛇爬过皮肤。
苏临雪似乎毫无察觉。她太累了,累到连被人这样盯着都没感觉。
地铁在世纪大道站停下。苏临雪睁开眼,挤向车门。那个穿工装的男人也动了,他保持着三米左右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谢寻心里一紧。
他本该在这一站下车,换乘四号线回家。但鬼使神差地,他跟着人群,也挤下了车。
站台上人很多。苏临雪走得不快,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那个男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帆布包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下拍打着大腿。
谢寻放慢脚步,混在人群里,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出站,上楼梯,过闸机。苏临雪走在前面,男人跟在后面,谢寻跟在更后面。像一串被无形之线牵着的木偶。
走到地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秋天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作响。苏临雪拐进一条小街,街两旁是些老式的居民楼,一楼开着些小卖部、理发店、五金铺子。灯光昏黄,人影幢幢。
男人跟了进去。
谢寻也跟了进去。
小街不长,大约三百米。苏临雪走到中间一栋六层楼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单元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她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男人在楼前停下了。
他就站在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下,仰着头,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久到谢寻以为他发现了自己,久到楼上某扇窗户亮起了灯——四楼,靠左边的那一户。
男人动了。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什么东西,借着昏暗的光,谢寻看清了,是个小本子。他打开本子,用笔在上面记着什么,很认真,像在做功课。记完了,他把本子收好,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灯的窗户,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谢寻后背发冷。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满足的笑,而是……像小孩子得到心爱玩具的那种,带着点天真的贪婪。
谢寻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更冷了,他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楼上,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拉上了。米黄色的布料,印着小碎花,在灯光下显得很温暖。
谢寻抬起头,看着那扇窗。他想,那个叫苏临雪的女生,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坐在桌前继续加班,还是终于能休息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双红色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嗒,嗒,嗒,好像还响在耳朵里。
还有那个男人最后那个笑容,像根刺,扎在脑子里。
书包里的《时间简史》很沉。谢寻把它往上颠了颠,转身往地铁站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碰到那栋楼的墙根。
他想,明天早上,还会在地铁上遇见她吗?
应该会的。
那,明天早上,跟她说句话吧。
就说,你的鞋很好看。
或者,天气转凉了,记得加件衣服。
又或者,什么都别说,就站在她旁边,帮她挡一下拥挤的人。
都好。
只要那双红色高跟鞋,还在地铁上,嗒,嗒,嗒地响着。
只要那个穿工装的男人,不再出现。
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