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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梦 ...

  •   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琥珀,缓慢地、粘稠地包裹着操场的每一寸土地。

      谢知遥在军姿队列里笔直地站着,汗水沿着脊椎沟壑一路蜿蜒,最后隐没在作训服深绿色的布料里。

      教官的哨声、蝉鸣、远处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所有的声音都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变成一种低频率的嗡鸣。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双眼睛。

      隔着三列队伍,在女生方阵的角落里。那是一双过于安静的眼睛,安静得像深夜废弃的泳池,水波不兴,却沉淀着某种看不见底的、幽蓝色的东西。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小片阴影,于是那种安静就更加深了。

      谢知遥的视线无意识地下移,掠过她被晒得微微发红的脖颈,掠过作训服下清瘦的肩膀线条,最后停在她的手腕上。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在烈日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此刻,那双手正紧紧地攥着裤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抓着什么看不见的悬崖边缘。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断裂了。

      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玻璃在缓慢弯曲,在某个临界点前发出无声的呻吟。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操场的绿色、天空的蓝色、作训服的深绿,全都被打碎,然后搅合成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暗红。

      暗红色在蔓延,从视野边缘爬向中心,像打翻的墨水。

      然后他闻到了铁锈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要窒息。

      不,不只是铁锈,还有潮湿的青苔、腐烂的垃圾,以及某种甜腻到令人反胃的——香水?

      不,是血。

      是血的气味。

      有什么画面在暗红色的背景上浮出来,像是浸泡在显影液里的旧照片。

      一双红色的高跟鞋,漆皮,尖头,鞋跟细得像能刺穿什么。那双鞋在移动,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敲击声——

      “谢知遥!”

      教官的声音像一把刀,切开了那片暗红。

      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单膝跪在了地上。周围的同学围过来,模糊的脸,关切的声音,但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只有那双眼睛——那双安静得过分眼睛——此刻正穿过人群,直直地看向他。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不是关心,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

      “中暑了?扶他去树荫下!”

      有人架起他的胳膊。

      视线晃动间,他看见她转过身去,重新挺直了背脊,重新攥紧了裤缝。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触到他的脚尖。

      树荫下的长椅上,谢知遥抱着教官给的矿泉水瓶,瓶身的水珠滚下来,在裤子上晕开深色的圆。

      “你脸色白得像纸。”旁边的男生说,“要不要去医务室?”

      他摇头,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把那股残存的血腥味暂时压了下去。

      但那双红色的高跟鞋还在眼前晃,一下,一下,敲击着他太阳穴的位置。

      是幻觉。

      一定是幻觉。

      他从上个月开始,就断断续续地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永远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两侧是高得离谱的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

      天空是铁灰色的,像是要下雨,但永远下不来。

      然后就是那双鞋,红色的,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逼近。

      每次醒来,枕头上都是湿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眼泪。

      “同学。”

      声音很轻,像羽毛擦过耳膜。

      他抬起头。是那双眼睛的主人。

      她站在他面前一米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作训服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浅白色的旧疤,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划过。

      “给你的。”她把水递过来,视线却落在他的作训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谢知遥没有接。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熟悉感,但什么也没有。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清秀,苍白,下巴很尖,左眼角有颗很小的泪痣。

      “我们……认识吗?”他听见自己问。

      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摇头。“不认识。”顿了顿,又说,“但你刚才倒下去的样子,很像……”

      “像什么?”

      “像看见了很可怕的东西。”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形容一个刚刚差点晕倒的陌生人。

      谢知遥接过那瓶水,指尖碰到她的,冰凉。

      “谢谢。”

      “不用。”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侧过脸来。树影在她脸上晃动,把那双眼睛衬得更加幽深。“你平时……会做噩梦吗?”

      问完这句话,她自己先怔了怔,像是没料到会问出口。

      然后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迈开步子,重新走回那片琥珀色的阳光里,走回那个笔直的队列。

      谢知遥坐在长椅上,看着她归队的背影。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抵御从背后袭来的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向手里那瓶水。

      透明的塑料瓶,能看见里面晃荡的液体。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作训鞋的鞋面上——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

      像铁锈,又像干涸的血迹。

      他伸手去擦,指尖传来粗糙的颗粒感。

      放在鼻尖下,隐隐约约,是那股梦里的味道。

      晚上七点,教学楼的天台。

      谢知遥靠着栏杆,看着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但那股血腥味好像还在鼻腔深处萦绕,擦不掉,洗不净。

      他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红色高跟鞋 噩梦”。

      跳出来的大多是时尚资讯和心理测试。

      他往下翻,直到看见一个很老的论坛链接,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经常梦见同一双红鞋?】

      发帖时间是2003年。

      楼主描述了一个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梦:小巷,高跟鞋,逼近的脚步声。

      底下有十几条回复,大多是说楼主恐怖片看多了,只有一条留言很简短:

      “我也梦到过。后来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不过我已经不记得受过什么伤了。”

      谢知遥盯着那条回复,手指悬在屏幕上。

      创伤。

      什么样的创伤,会让一个十六岁的人,梦见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又想起白天那双眼睛。

      那么安静,又那么深,像是埋着什么沉甸甸的、不愿被捞起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班级群弹出新消息,是学习委员发的下周研究性学习分组名单。

      他点开,在一长串名字里,看见了自己的,和另一个名字并排在一起——

      课题:《城市记忆:千禧年初未破解的都市悬案研究》

      组员:谢知遥、苏见雪

      苏见雪。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教学楼里还亮着灯的教室。

      其中一扇窗户前,坐着一个清瘦的身影,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风吹起窗帘,拂过她的侧脸。

      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谢知遥忽然想起白天她问的那句话。

      “你平时……会做噩梦吗?”

      他会的。

      每晚都会。

      而现在,他有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预感——那个叫苏见雪的女生,那个有着过于安静的眼睛的女生,她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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