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怨隙滋生 ...
-
2000年7月21日,凌晨四点,槐安里巷。
雨已经停了。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垃圾发酵的酸馊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被雨水稀释了却依然顽固的铁锈味。那盏彻底熄灭的路灯像一具沉默的黑色骸骨,杵在巷子中央。粉笔画出的白线人形轮廓被雨水泡得模糊,只剩下淡淡的一圈印子,记录着几个小时前这里曾躺过一个停止呼吸的少年。
谢寻“站”在巷口。
或者说,他感知到自己存在于巷口。没有实体,没有重量,像一团被强行凝聚在这里的、冰冷的意识。他无法离开这条巷子超过十米,无形的边界如同透明的玻璃墙,将他囚禁在这片浸透了他鲜血和最后记忆的方寸之地。
他“看”着清洁工在天蒙蒙亮时到来,用粗糙的扫帚漫不经心地扫走散落在污水里的课本、文具、半块被踩碎的橡皮。那些东西被扔进黑色的垃圾袋,发出沉闷的声响。粉笔印被粗糙的鞋底蹭掉,最后一点血迹被浑浊的积水带走。除了空气中残留的、几乎闻不到的腥气,这条巷子看起来和城里任何一条肮脏、老旧的背街小巷别无二致。
太阳升起,又落下。行人匆匆经过,无人驻足。偶尔有野猫溜过墙头,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对他这个“存在”毫无兴趣。时间对谢寻来说失去了意义,他只是“存在”着,被越来越浓的、冰锥般的怨恨包裹。
那股怨恨的源头,清晰地指向一个人——苏临雪。
他“记得”那双红色高跟鞋。记得它沾着泥泞和血污的鞋底,在自己视线里不断放大,最后碾碎骨头的触感(尽管他当时已经没有触觉)。记得那股廉价的、甜腻的洗发水香味(是她的味道吗?)。记得那个模糊的、穿着她衣服的轮廓。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他试图回忆更早的细节,但死亡瞬间的剧痛和之后的混沌模糊了一切。只剩下几个尖锐的碎片:她惊慌跑进巷子(或者是他以为的她),他追上去,红鞋,重击,碾轧。还有……那股浓烈的、混合了铁锈和廉价洗发水的怪异香味。
是她的味道吗?好像是,又好像……哪里不对。
但怨恨已经成型,不容置疑。他开始“回忆”更早的片段,那些他活着时未曾留意的细节:地铁上她疲惫疏离的眼神,抱着文件袋时微微发抖的手指,面对陌生目光时下意识的瑟缩。这些原本被他解读为脆弱需要保护的特质,此刻在怨恨的滤镜下,统统扭曲成了可疑的伪装。
“她在害怕什么?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跟踪?是不是故意引我到巷子里?”
“她哭得那么伤心……是演戏吧?杀了人之后害怕了?后悔了?”
“那双红鞋……她早上还穿着,晚上凶手就穿上了?哪有这么巧!”
“她一定认识凶手!说不定是一伙的!”
怨恨催生出偏执的猜想,每一个猜想又反过来滋养更深的怨恨。他“看”不到警方调查的进展,也“听”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他被困在自己的死亡现场,困在由痛苦、不解和日益增长的愤怒构筑的牢笼里。这牢笼不仅锁住了他的魂魄,也锁死了他的认知。
他不知道真凶是个穿着她的鞋、伪装成她的男人。他只知道,杀他的人,穿着她的鞋,有着她的轮廓。这就够了。
够他恨了。
2000年7月25日,傍晚。
谢寻的“活动”范围似乎扩大了一点点,或者说,他对自身存在的“感知”延伸到了巷口那栋苏临雪居住的六层楼的楼下。他依旧无法进入楼道,但能“感觉”到那栋楼的存在,能“感觉”到四楼某个窗户后面,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气息。
她回来了。从警局回来,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被一个女同事搀扶着,脚步虚浮。谢寻的怨念如同冰冷的潮水,在她踏进巷口的那一刻就汹涌地扑了过去。
她明显瑟缩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巷子深处,看向他“所在”的位置。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茫然。
“看什么看!”谢寻无声地嘶吼,“虚伪!凶手!”
女同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巷子里空空如也。“小雪,怎么了?别怕,警察说会加强巡逻的……”女同事轻声安慰,搀着她快步走进单元门。
谢寻的怨念被那扇铁门阻挡了大半,但丝丝缕缕依旧钻了进去,缠绕上楼梯,贴上她家的门板。他“感觉”到她进屋,关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压抑的哭声隔着门板和好几层“距离”传来,闷闷的,撕心裂肺。
哭?现在知道哭了?杀人的时候想什么去了?
谢寻的恨意非但没有因这哭声减弱,反而更加灼热。他“看”不到屋内的情形,但能“感觉”到她强烈的情绪波动——恐惧、悲伤、无助、崩溃。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扭曲的快意。痛苦吧,害怕吧,这才刚刚开始。
他集中起刚刚死去的、尚未熟悉如何运用的魂魄力量——那是一种冰冷的、充满负面情绪的波动——朝着四楼那扇窗户“撞”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能做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将所有的怨恨、不解、临死前的剧痛和恐惧,凝聚成一股无形的冲击。
四楼窗户内的苏临雪,正抱膝坐在床边,眼泪无声地流淌。忽然,桌上的台灯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熄灭了。紧接着,墙上挂着的石英钟,“啪嗒”一声,钟摆停了下来,指向七点二十——正是谢寻死亡的大概时间。
苏临雪吓得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望向四周。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
窗外,夜色沉沉。
谢寻“感觉”到了她的恐惧。虽然微弱,但清晰。一种病态的满足感涌上他虚无的“心头”。他能影响到她了!虽然方式笨拙,效果微弱,但这是第一步。
从那天起,谢寻开始了他的“纠缠”。
起初只是些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干扰。苏临雪晾在阳台的内衣莫名掉落在地;她刚接满的水杯突然自己翻倒;深夜熟睡时,总觉得有冰冷的呼吸吹在颈后,惊醒后却空无一人;镜子上会突然蒙上一层水汽,凝结成模糊的、扭曲的手指形状。
苏临雪变得越来越憔悴,眼下的乌青日益浓重。她开始频繁地检查门窗,睡觉时用桌子抵住门,在家里也穿得严严实实。她不再穿任何红色的东西,连一条红色的发绳都扔掉了。她甚至去看过医生,医生诊断她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和“严重焦虑”,开了安神的药。但药片只能让她昏睡,无法驱散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窥视被触碰的寒意。
谢寻“看着”她的变化。看着她像一只受惊的鸟,在名为“家”的笼子里瑟瑟发抖。他的怨恨得到了一丝发泄的出口,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虚和焦躁。这不够。远远不够。她只是害怕,还没有付出真正的代价。
他要她更痛苦。要她崩溃。要她……偿命。
于是,干扰开始升级。
2000年8月的一个闷热夜晚,苏临雪在卫生间洗澡。水汽蒸腾,镜子一片模糊。她关掉水龙头,伸手去拿毛巾。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毛巾的瞬间,镜子上的水汽突然急速凝结、流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上面划过。
几秒钟后,水汽勾勒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为什 么杀 我”
苏临雪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瓷砖墙。她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恐惧地看着那行字。水汽慢慢消散,字迹也随之模糊、消失,只在镜面上留下几道水痕。
她瘫软在地,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冷汗,剧烈地颤抖起来。
谢寻“站”在卫生间门外(他依然无法真正进入封闭空间,但怨念可以渗透),感受着她如同实质的恐惧,一种混合着报复快意和莫名烦躁的情绪翻涌着。他想冲进去,想掐住她的脖子质问,想让她也体验颅骨碎裂的剧痛,但他被那堵墙挡在外面。
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一遍遍提醒她:我在这里。我死了。是你害的。
2000年9月,苏临雪试图搬家。
她找到了一个离公司更远、但据说治安更好的小区,咬牙付了定金。搬家前一天晚上,她仔细打包行李,将那些可能带有“不干净”记忆的东西——谢寻曾在地铁上见过的那个文件袋、几件她怀疑被动过的内衣、甚至一些红色的物品——统统塞进一个纸箱,打算扔掉。
谢寻的怨念被这个举动彻底激怒了。她想逃?想抹去一切?休想!
当苏临雪疲惫地睡去后(依靠加倍剂量的安眠药),谢寻凝聚起这段时日积累的所有阴冷能量。他无法移动实物,但他能影响“光”,影响轻微的“电流”,影响那些本就敏感脆弱的能量场。
房间里,苏临雪收拾好的纸箱突然自己晃动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打包用的胶带“刺啦”一声绷断。箱盖翻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件“飘”了出来——不是真的飘起,而是在怨念的扰动下,仿佛被无形的手拉扯着,散落一地。
那些她打算抛弃的记忆,重新摊开在她面前。
不仅如此,墙壁上开始出现潮湿的水渍,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是有人背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天花板的角落传来细微的、类似指甲抓挠的“咔咔”声。温度骤然降低,明明是夏末秋初的夜晚,房间里却冷得像冰窖。
睡梦中的苏临雪不安地皱紧眉头,身体蜷缩起来,额头上渗出冷汗。她在梦里也在逃,在一条无尽的巷子里奔跑,身后是嗒、嗒、嗒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二天早上,苏临雪醒来,面对满屋狼藉和墙壁上莫名出现的人形水渍,最后一丝搬家的勇气也崩溃了。她取消了搬家计划,定金打了水漂。她坐在一片混乱的房间里,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谢寻“看”着她的绝望,心中那点扭曲的快意再次升起。看,你逃不掉的。我就在这里,在你的生活里,在你的噩梦里。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直到你付出代价。
但他没看到,或者说,他拒绝去“看”和理解的是,苏临雪眼中除了恐惧和绝望,还有更深重的、几乎将她压垮的负罪感。她真的以为是自己引来了灾祸,害死了那个无辜的男孩。警察的询问、邻居的窃窃私语、公司里异样的目光,还有这如影随形的“灵异现象”,都在无声地指控着她。她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真实发生的骚扰,什么是自己精神压力下的幻觉。那面写满“为什么杀我”的镜子,究竟是鬼魂的控诉,还是她自己崩溃内心的投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被困住了。被一条死去的生命,被无尽的恐惧,被日益严重的幻觉,牢牢困在这间402室里。
而真正的凶手,那个穿着蓝色工装、拎着黑色帆布包的男人,正站在巷子对面那栋楼的阴影里,用望远镜欣赏着她日渐崩溃的模样。他看到了她窗内莫名的混乱,看到了她仓皇取消搬家的举动,看到了她深陷眼窝的绝望。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满足和愉悦。他的“作品”正在恐惧的浇灌下,绽放出令他心醉神迷的颓败之美。他甚至饶有兴致地猜测,那个“东西”(他感觉到了某种非自然的阴冷气息缠绕着她)究竟是什么?是那个多管闲事的小子的鬼魂吗?真有意思。这让他接下来的“收藏”计划,增添了更多的仪式感和……乐趣。
谢寻对此一无所知。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对苏临雪的怨恨占据了。他将自己死亡的所有痛苦,自己所受的所有禁锢,都归咎于这个穿着红鞋出现在他生命最后时刻的女人。他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受了致命伤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所能触及的一切,而那个真正的猎人,却在暗处愉悦地欣赏着这场自相残杀的好戏。
怨隙在死者和生者之间滋生、蔓延,像藤蔓一样缠绕勒紧,将苏临雪拖向更深的深渊。
时间在苏临雪日益严重的神经质和谢寻日渐增长的怨恨中,缓慢而残酷地流淌着。秋天过去,初冬的寒意笼罩城市。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那盏坏掉的路灯依旧无人修理,像一只永不瞑目的眼睛,冷冷凝视着这片被诅咒的角落。
2000年11月26日,星期日,夜。
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城市,雨夹雪在夜幕降临后纷纷扬扬地落下,打在地上很快化作冰冷湿滑的冰水混合物。苏临雪已经请了三天病假,实际上她几乎不敢出门。房间里冷得像冰窖,但她不敢开空调,总觉得那嗡嗡的低鸣声会掩盖掉其他更可怕的动静。她蜷缩在床角,裹着厚厚的被子,眼睛死死盯着房门,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从厨房拿来的水果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谢寻的魂魄盘踞在楼下,吸收着寒夜的阴冷和她散发出的浓烈恐惧,力量似乎比之前更凝实了一些。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她的状态: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呼吸短促,意识在崩溃边缘摇摇欲坠。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麻木的满足。快了,她就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的靠近。
不是苏临雪那种鲜活、颤抖的恐惧,而是一种粘稠的、阴冷的、带着铁锈和某种廉价香皂味的……恶意。这气息从巷子深处传来,沉稳、缓慢,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爬虫,正悄然逼近猎物。
谢寻的怨念波动了一下,下意识地警惕起来。这气息……似乎有点熟悉?在哪里感受过?是在他活着的时候吗?地铁站?跟踪苏临雪的那个傍晚?那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拎着黑色帆布包、眼神像湿冷爬虫的男人?
没等他细想,那气息已经停在了单元门外。谢寻“看”不清具体形貌,只能感知到一团比夜色更浓稠的人形阴影。阴影在门口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倾听,然后,他拿出什么工具,开始鼓捣门锁。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在寂静的雨雪夜里,却清晰得刺耳。
门开了。
阴影闪身进入楼道。
谢寻的怨念骤然绷紧。是他!那个跟踪者!他要做什么?入室盗窃?还是……更糟?
他试图凝聚力量,冲击那扇单元门,但无形的屏障依然坚固。他只能焦躁地“盘旋”在楼下,眼睁睁“看”着那阴影沿着楼梯,一步步,无声无息地,逼近四楼。
402室门口。
阴影再次停下,同样的手法,门锁发出顺从的轻响。
门,开了。
苏临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床的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和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阴影滑入室内,反手轻轻关上门。
谢寻的感知被阻隔了大半,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室内气息的剧烈变化。苏临雪的恐惧如同爆炸般骤然增强,几乎凝成实质。紧接着是挣扎声,布料摩擦声,闷哼声,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然后,一切动静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他要带走她!
谢寻的魂魄疯狂地撞击着屏障,无声的咆哮在冰冷的雨雪中震荡。不行!她是我的!她的命是我的!只有我能向她索命!你这个肮脏的虫子,不准碰她!
就在他癫狂的怨恨达到顶峰时,402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那个阴影走了出来,肩上扛着一个用床单包裹的、长条形的物体。物体还在微微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呜咽。
是苏临雪。她还活着,但被堵住了嘴,捆住了手脚。
阴影扛着她,步伐稳健地走下楼梯,来到单元门口。他停下脚步,似乎并不急于离开,而是调整了一下肩上“货物”的位置,然后抬起头,朝着巷子上方——朝着谢寻魂魄凝聚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借着楼道里透出的、昏黄的光线,谢寻“看”清了那张脸。
一张完全陌生的、属于中年男人的脸。皮肤粗糙,眼袋下垂,嘴角咧开一个怪异而满足的弧度。他的眼神空洞,却又闪烁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专注而狂热的微光。
而这张脸,这具敦实的身形,这身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工装,还有他脚边放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帆布包……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重锤击碎的冰面,轰然炸开!
是他!
是那个在地铁上偷窥苏临雪的男人!
是那个在苏临雪公司楼下徘徊的男人!
是那个穿着工装、拎着黑包、眼神像毒蛇一样粘腻的跟踪者!
而他的脚上,此刻正穿着那双鞋。
那双红色的,漆皮的,尖头的,细高跟的鞋。
苏临雪的鞋。
此刻正套在一双明显大得多的、属于男人的脚上。脚背被挤得高高鼓起,鞋跟因为承重不当而微微歪斜,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留下一串古怪的、深一脚浅一脚的印记。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冻结,然后又被无形的巨力狠狠砸碎!
谢寻所有的怨恨、愤怒、疯狂,如同被一场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冰暴瞬间冻结、粉碎。他那被“红鞋=苏临雪=凶手”这个偏执等式填满的魂魄世界,发出了天崩地裂般的、彻底瓦解的巨响。
不是她。
从来都不是她。
杀我的……是这个男人。
这个一直跟踪她、窥视她的变态。
这个偷走她的鞋,伪装成她的样子,在雨夜巷子里用扳手砸碎我颅骨的男人!
这个现在又闯进她的家,将她像货物一样扛在肩上的恶魔!
所有的记忆碎片,那些被他怨恨扭曲的细节,在这一刻被冰冷的现实强行掰正、重组、串联:
雨夜巷子里,那个比印象中“苏临雪”更高、更壮一些的轮廓,根本就是这个男人的身形!
那股浓烈到刺鼻的、廉价的洗发水香味(是凶手偷用她的洗发水,还是为了掩盖体味?),此刻正从这个男人身上隐隐散发出来!
重击时那股绝非女性所能有的、沉稳而凶残的力道!
碾轧他脸时,那种冰冷的、带着戏谑和满足感的压迫感!
以及,此刻,这张陌生的、狞笑的、属于凶手的脸,这身熟悉的工装和黑包,和那双穿在畸形大脚上的、刺眼得如同嘲讽的红色高跟鞋!
错了。
全都错了。
大错特错。
他用尽死后所有的力量,日日夜夜折磨、恐吓的,不是凶手,而是另一个受害者。一个和他一样,甚至比他更早,就被这个恶魔盯上、苦苦挣扎、最终也没能逃掉的……可怜人。
她承受的恐惧,她的崩溃,她的绝望……有多少是来自凶手的窥视与骚扰,有多少是来自这残酷命运的无情捉弄,又有多少……是来自他的无知、偏执与怨恨?
巨大的荒谬感、迟来的冰冷悔恨,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魂魄都撕裂的悲恸,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谢寻。那支撑了他数月、几乎成为他存在唯一意义的仇恨之塔,轰然倒塌,露出底下无边无际的、黑暗的虚无与自我憎恶。
他“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真正的凶手——调整了一下肩上昏迷的苏临雪,似乎对她的重量很满意,嘴角那抹怪异的笑容加深了。然后,男人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有些别扭(因为不合脚的鞋)却异常坚定地,扛着他的“战利品”,消失在巷子深处更浓重的黑暗和纷飞的雨雪中。
苏临雪最后一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的生命气息,也随之远去,最终消失在谢寻感知的尽头。
巷子里,只剩下谢寻的魂魄,孤零零地“站立”在雨雪中。
雪粒子穿过他虚无的身体,带来不存在的冰冷。
那盏坏掉的路灯,在寒风里发出细微的、仿佛嘲笑的呜咽。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虚无的“双手”。
这双手,曾试图在拥挤的地铁里为她隔开一点空间。
这双手,曾在她疲惫时虚扶过她的后背。
这双手,曾攥着不及格的试卷,却因为想到她而努力温书的夜晚。
也是这双已经不存在的手,在死后,化作了最锋利的刀、最刺骨的冰,一遍遍凌迟着那个他原本拼上性命也想要保护的女孩。
原来,他一直恨错了人。
原来,他一直折磨错了人。
原来,他和她一样,都是被同一个恶魔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都未能幸免的……可怜虫。
而他,甚至成了那恶魔无形中的帮凶,用怨念将她推向更深的绝境。
“呵……”
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魂魄彻底碎裂的叹息,消散在寒冷彻骨的夜风里。
怨恨的火焰,熄灭了。
疯狂的执念,崩塌了。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灰烬,和无边无际的、沉入骨髓的……虚无、悔恨,与洞悉一切却为时已晚的……巨大悲凉。
原来。
到头来。
他才是那个,将她最后一线生机也掐灭的……
可悲的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