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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迟到的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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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13日,星期六,上午九点十七分。
谢知遥站在父亲书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黄铜色的备用钥匙。
钥匙边缘有些毛糙,硌着掌心,微微的疼。门内寂静无声,父亲值完夜班,此刻正在卧室补觉,均匀的鼾声隐约穿过客厅传来。
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门开了条缝,旧木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呻吟。
他侧身闪入,反手关门,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
书房里弥漫着熟悉的烟草、旧书和墨水的混合气味。
厚重的窗帘拉着,只透进几线天光,灰尘在光束中缓慢翻滚。
靠墙是顶天立地的玻璃书柜,里面塞满刑侦专业书籍和案卷汇编。
正中央是宽大的实木书桌,桌上堆着未写完的报告、散乱的烟蒂和一杯早已冷透的浓茶。
桌角,那台老式台式电脑的电源指示灯,在昏暗中散发着幽绿的微光。
谢知遥的目标是书桌右侧最下面的抽屉。
父亲习惯把正在进行或尚未完全归档的敏感资料锁在那里。他绕过书桌,蹲下身。
抽屉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昨天从学校劳技教室的废弃材料里找到的,一头磨得极细。
父亲教过他开锁,是很小的时候,当游戏一样教的。
他说:“有些技能,可以不常用,但不能不会。”那时谢知遥只觉得酷,现在才明白,父亲的世界里,这些“技能”背后是血淋淋的案发现场和走投无路的受害者。
铁丝探入锁孔,指尖感受着内部簧片的轻微阻力。
他屏住呼吸,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一点微妙的触感上。
汗珠从额角渗出,沿着太阳穴滑落。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粘稠而沉重。
喀。
一声轻响,几乎微不可闻。
锁开了。
谢知遥轻轻拉开抽屉。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侧面贴着白色标签。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2009.4.15 滨江碎尸案”、“2012.8.3 跨省贩毒网络(部分)”、“2015.11.20 新城银行劫案(补充侦查)”……
没有2000年的。
心往下沉了沉。
他伸手,小心地拨开最上层的文件夹。
下面露出另一个更旧、边缘磨损的文件夹。
标签上的字迹褪色了,但依然清晰:“2000-2002 未结案卷(重点关注)”。
就是它。
他抽出文件夹,很沉。
放在地毯上,就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光,翻开。
牛皮纸内页,钉着钉书钉。首页是手写的目录索引,字迹凌厉:
1. 静刑字047号苏临雪被杀案 (2001.3.8) —— 未结
2. 静刑字032号谢寻被杀案 (2000.7.20) —— 未结
3. 静安寺站系列滋扰/盗窃案 (2000.1-2001.2) —— 并案侦查
2001年3月8日。
谢知遥的手指停在那个日期上。
苏临雪是在2001年春天死的,不是2000年11月。
档案馆那份报纸报道的“11月3日”是怎么回事?是报道有误,还是……另有隐情?
他压下疑问,快速翻到苏临雪案的卷宗。
里面是更详尽的现场照片、尸检报告、物证清单、走访笔录。
照片比档案馆的清晰得多,也更残酷。他强迫自己快速浏览,寻找关键信息。
尸检报告显示:死亡时间在2001年3月7日晚11点至8日凌晨2点之间。
死因:机械性窒息(扼颈)。尸体被发现时,位于其租住的槐安里402室内,衣着完整(米白色衬衫,藏青色西装裙),但颈部有清晰扼痕,手腕、脚踝有束缚造成的皮下出血和轻微表皮剥脱。
现场门窗完好,无强行闯入痕迹。室内有轻微打斗迹象。
备注:死者失踪于2000年11月3日晚,至尸体被发现,间隔约四个月。
此期间,其租住房屋有定期清扫、缴纳水电费记录(非本人操作)。疑似遭人长时间非法拘禁。
谢知遥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四个月。她被囚禁了四个月。
报告后面附着现场勘查照片。
房间被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井井有条。
但照片角落的特写,拍到了床脚地板缝隙里,几点暗褐色的、陈旧的血迹。
还有衣柜内侧,用指甲反复抓挠留下的浅浅刻痕,不成字形,只有混乱的线条。
他想起苏见雪描述过的噩梦:狭窄黑暗的空间,挣扎,窒息,还有……那双步步逼近的红鞋。
不是一次性的杀害,而是漫长的、绝望的囚禁和折磨。
继续翻。
物证清单里,除了之前知道的缺失红鞋、耳环、丝袜,还有一项:“死者贴身衣物(内衣裤)若干,品牌及特征与死者生前购买习惯不符,疑为凶手提供或强迫更换。”
胃里一阵翻搅。他合上苏临雪案的卷宗,指尖冰凉。
打开谢寻案的卷宗。
死亡时间、地点、方式与档案馆资料一致。
现场提取到一枚模糊的、沾泥的37码高跟鞋印(右),与苏临雪丢失的鞋子品牌、尺码吻合。
现场未发现有效指纹(雨天、泥泞),但在死者右手虎口旧疤痕附近皮肤上,提取到极微量不属于死者的皮脂分泌物,检出混合DNA图谱(污染严重,主要贡献者为男性,但含微量无法排除的女性成分)。
备注:与苏临雪案床脚血迹DNA比对,Y染色体STR分型一致,属同一父系来源。
同一个男人。
谢知遥的目光死死锁在那行字上。
Y染色体STR分型一致。
同一个父亲传下来的基因。
凶手是男性。至少,留下生物痕迹的是男性。
那么,谢寻死前看到的“穿红鞋的女人”……
一个可怕的猜想,冰冷地爬上脊椎。
他猛地翻到目录索引第三项:“静安寺站系列滋扰/盗窃案”。
里面是厚厚一沓报案记录和询问笔录,时间跨度从2000年1月到2001年2月。
报案人几乎都是年轻女性,地点集中在静安寺地铁站周边一公里范围内。
案情大同小异:被跟踪、家中物品(尤其是内衣鞋袜)失窃、收到匿名骚扰纸条或电话、夜间独行时感觉被窥视……大多数案件因“证据不足”、“未造成实质伤害”而未深入调查,更未并案。
直到苏临雪失踪,谢寻被杀。
这些零散的、被忽视的“小案子”,才被重新翻出来,用红笔划上重点,与两起命案钉在了一起。
谢知遥的手指划过那些报案人的名字、年龄、职业、住址。
她们是会计、文员、护士、学生……生活在2000年千禧之交的这座城市里,怀揣着各自的梦想或烦恼,却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被同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凝视,被同一双戴着白色棉线手套的手,窃取着私密的物品,接收着毛骨悚然的“关怀”。
而她们之中,只有苏临雪,被选中了“升级”。
从被窥视、被盗窃,到被囚禁,最后被杀害。
为什么是她?
卷宗里没有答案。
只有冰冷的记录,和父亲在页边用红笔写下的、力透纸背的批注:“典型幻想升级型犯罪。目标筛选具有特定偏好(职业、装扮、独居状态?)。极度危险,有强烈掌控欲与收藏癖。蛰伏期可能极长。”
谢知遥的目光落在“蛰伏期可能极长”那几个字上,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十八年。从2000年到2018年。
对于这样一个“有强烈掌控欲与收藏癖”的凶手来说,十八年的蛰伏意味着什么?是已经改邪归正,隐入人海?还是……仍在黑暗中注视着,等待着下一个符合他“偏好”的目标出现?
他的眼前闪过苏见雪苍白的脸,左眼角的泪痣,看人时安静又带着警惕的眼神,还有她走路时微微挺直却绷紧的肩膀。
太像了。
和照片上那个二十四岁的苏临雪,太像了。
不仅仅是容貌的相似,更是某种气质,某种命运轨迹的可怕重合。
他快速翻到卷宗最后,寻找那份关键的报告——关于床脚血迹和谢寻案微量皮脂DNA的后续比对追踪。
父亲习惯在案件材料后附上手写的追踪笔记。
找到了。一张活页纸,夹在文件夹的塑料封套里。
字迹有些潦草,是父亲在疲惫状态下的记录:
“编号SLX-2000-047-T01(床脚血迹)及 XUN-2000-032-T02(皮脂混合样本)
2003年,首次入库比对,无果。
2008年,数据库扩容,二次比对,无果。
2015年,Y库建设,第三次比对。与以下三例违法人员Y-STR部分匹配(12个位点匹配11个):
1. 赵金荣,男,1970年生,2001年因盗窃(女性内衣)被治安拘留15日。(注:此人于2002年报失踪,疑伪造死亡,未结。)
2. 周国华,男,1975年生,2008年因故意伤害(轻微伤)被处行政罚款。(注:无业,住址频繁变更,调查时已搬离。)
3. 孙建国,男,1968年生,2012年因扰乱公共秩序被警告。(注:有精神科就诊记录,诊断:恋物癖。目前下落不明。)
以上三人,均未采集到足够核验的常染色体DNA信息,无法直接认定。案件悬置。
备注:凶手具有较强反侦察意识,现场生物检材遗留极少且多为污染或降解样本。身份漂白可能性高。警惕其蛰伏后再次作案。”
三个名字。赵金荣,周国华,孙建国。
其中一个,是当年那个穿深蓝色工装、拎黑色帆布包、在苏临雪公司和住处附近徘徊的男人吗?
其中一个是那个穿着红鞋、将谢寻头颅踩进泥泞里的人吗?
其中一个是那个将苏临雪囚禁四个月,最终扼杀她生命的人吗?
其中一个是……现在正在给苏见雪塞纸条,在她家附近窥视,如同幽灵般徘徊在她生活中的人吗?
谢知遥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迅速拿出手机,调成静音,将这三页关键信息(苏临雪真实死亡时间及囚禁情况、Y-STR比对结果及三个嫌疑人信息)拍了下来。
手机摄像头微弱的“咔嚓”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心跳如鼓,手却很稳。
拍完,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材料按原顺序放回文件夹,合拢,放回抽屉深处,拨回其他文件掩盖,锁上铜锁。
细铁丝抽出,不留痕迹。他站起身,环顾书房,确认一切如常,没有移动任何物品。
书房里依旧昏暗,只有灰尘在光柱中舞蹈。
父亲的鼾声隐约可闻。
但谢知遥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是被噩梦困扰的少年。
他手中握着了通往真相的钥匙碎片,也握着了可能将他和苏见雪拖入更危险漩涡的引线。
他轻轻拉开书房门,闪身出去,反手锁好。钥匙放回口袋,掌心一片湿冷。
走到客厅,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母亲在厨房准备午餐,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和油锅的滋啦声。
平凡日常的声音,此刻听来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刚刚拍下的、触目惊心的照片。
2001年3月8日。四个月的囚禁。Y-STR比对。三个名字。
以及父亲最后那句批注:“警惕其蛰伏后再次作案。”
他闭上眼睛,苏见雪的脸和档案照片上苏临雪的脸重叠在一起。
还有那双红色高跟鞋,在昏暗的雨巷里,沾着泥和血,一步一步,碾碎骨肉,也碾碎了一个少年所有未竟的念想与守护。
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回声”APP的私信提示音。
他睁开眼,点开。
user_482306(苏见雪):“他来了。在我家楼下。穿蓝色工装,拎黑包。在抬头看我的窗户。”
消息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不敢动。他好像……在笑。”
谢知遥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冲到窗边。他家在七楼,视野开阔。
但苏见雪家所在的老城区方向,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屋顶和狭窄的街巷,什么也看不见。
他手指颤抖着打字:“锁好门!报警!别开窗!别让他发现你在看他!”
发送。
消息状态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谢知遥等了三秒,直接拨通了昨天苏见雪写在他掌心的那个号码。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他不再犹豫,抓起外套,冲出了家门。母亲在身后喊:“饭快好了,你去哪儿?”
“同学家问作业!”他头也不回地喊,声音因为急促而变形。电梯迟迟不上来,他转身冲进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向下狂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发出巨大回响。
十八年前的雨夜,那个奔跑向黑暗巷道的少年身影,与此刻在楼梯上狂奔的他,仿佛跨越时空重叠。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了那双红鞋的主人是谁。
至少,知道了可能的范围。
而那个穿着蓝色工装、拎着黑包、在楼下仰头微笑的男人,是否就是那三个名字中的一个?是否就是那个蛰伏了十八年,如今再次嗅到熟悉气息,悄然苏醒的恶鬼?
楼梯仿佛没有尽头。他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苏见雪最后那条信息里,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恐惧。
还有那两个字:
“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