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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血色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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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7月20日,星期四,傍晚七点四十分,雨。
铅灰色的云层低压在城市上空,雨从午后开始下,时急时缓,到傍晚转为连绵不绝的冷雨。雨水冲刷着静安寺站外的柏油路面,汇成浑浊的细流,沿着路缘石淌进下水道,发出空洞的呜咽。
谢寻站在地铁站出口的屋檐下,校服外套的肩头洇湿了一小片深色。他背着书包,手里攥着被雨打湿的试卷——物理,65分,比上次还低了3分。鲜红的分数在潮湿的纸上晕开,像一道溃烂的伤口。
但他没看试卷。他的眼睛盯着出口处不断涌出的人流,在每一张疲惫的面孔上飞快地掠过,寻找那张熟悉的脸。
米白色衬衫。藏青色西装外套。马尾。还有……红色高跟鞋。
苏临雪。
他已经连续一周,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偶遇”她了。他知道她在信达商贸实习,知道她通常七点半左右下地铁,知道她会从C口出站,然后右拐,穿过两条街,走进那条叫槐安里的弄堂,回到那栋灰扑扑的六层楼里。
他也知道,最近总有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在她身后不远处晃荡。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谢寻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那天在地铁上踩到她鞋子时,她低声道“没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也许是她抱着厚厚的文件袋、肩线却始终挺直的侧影;也许是更早之前,在某个同样湿漉漉的黄昏,她仰头看着地铁线路图时,脖颈那道脆弱又固执的弧线。
他只是觉得,不能放着她不管。
雨势渐大,在屋檐边缘挂成密集的水帘。人群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晚归的上班族,撑着伞匆匆走进雨幕。谢寻看了看表,七点五十五分。
她今天加班吗?
还是……已经走了?
他犹豫了一下,把湿漉漉的试卷塞进书包,拉好拉链,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C口深处,电梯缓缓升了上来。
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米白色衬衫,藏青色西装外套,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怀里抱着文件袋。她低着头,脚步有些匆忙,甚至没注意到站在屋檐下的谢寻,径直走进了雨里。
谢寻的心跳快了一拍。是她。
他下意识地跟上,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大约十米。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浑然不觉,眼睛只盯着前方那个纤细的背影。
她今天似乎特别急。高跟鞋踩在湿滑的人行道上,发出比平时更清脆也更急促的嗒嗒声,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没有打伞,文件袋顶在头上,小跑着拐进了槐安里。
弄堂比大路更暗,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昏黄模糊。雨水顺着墙皮剥落的地方淌下,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积起一滩滩反光的水洼。那盏坏了很久的路灯立在弄堂中段,只有一侧的灯丝苟延残喘地亮着,投下暗橙色的、不断闪烁的光晕,将飞舞的雨丝染成一根根断掉的金线。
谢寻跟着拐进去,脚步放得更轻。雨声掩盖了他的动静,但他还是本能地伏低身体,借着墙角的阴影和堆放的杂物缓慢移动。
苏临雪跑到了那盏坏路灯下,忽然停住了。
她背对着谢寻,站在那一小片闪烁的光晕里,文件袋还举在头顶,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喘气。然后,她慢慢转过身。
谢寻立刻缩回墙后,屏住呼吸。
但预想中她继续前行的脚步声并没有响起。
他等了等,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视线。
路灯下,空无一人。
只有雨水不断落下,在光晕里拉出斜长的银丝。地面上,她刚才站立的地方,留下几个浅浅的、迅速被雨水填满的鞋印。
人呢?
谢寻心头一紧,直起身子,往前走了几步,左右张望。弄堂里空荡荡的,只有雨声哗啦。两侧的楼道口都黑黢黢的,像一张张沉默的嘴。
难道她进了哪个单元门?
不对,她住的那栋楼还在前面。
他正疑惑,一阵细微的、被雨声掩盖的响动从右侧传来——那是两栋楼之间一条更窄的岔道,平时堆满废弃的家具和建筑垃圾,几乎无人行走。
谢寻下意识地朝那边看去。
岔道深处,阴影浓重。但在阴影边缘,一闪而过一道模糊的轮廓,还有一抹刺眼的红。
红色高跟鞋。
谢寻的呼吸停滞了。他想也没想,拔腿追了过去。
岔道里堆满了杂物,破沙发、烂木板、生锈的铁桶,在雨水中散发着一股霉烂腐败的气息。地面湿滑泥泞,谢寻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湿冷的墙壁,稳住身形,眼睛急切地扫视着前方。
“苏……”他想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打草惊蛇。
他看到了。
在前面大约二十米的地方,那个穿着米白色衬衫和藏青色外套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快步走向岔道深处。她的脚步似乎有些踉跄,深一脚浅一脚,高跟鞋踩进泥泞里,发出“噗嗤”的闷响。文件袋似乎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长发垂下,遮住了侧脸。
谢寻加快了脚步。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红色高跟鞋,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折射出湿漉漉的、不祥的光泽。
“等一下!”他终于喊出了声。
前面的身影猛地顿住,但没有回头。她似乎僵在了那里,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谢寻跑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喘着气。“苏……苏临雪?是你吗?”
身影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雨很大,光线太暗,谢寻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泥泞中依然刺眼的红鞋。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文件袋,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沉默,在哗啦啦的雨声里,显得格外诡异。
“你没事吧?”谢寻又往前走了一步,雨水流进他的眼睛,又涩又疼,“我刚才看到……有人好像跟着你。一个穿工装的男人。你认识吗?”
身影依旧沉默。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滴在文件袋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谢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眼前的“苏临雪”,似乎比他印象中……高一点?壮一点?是雨水的折射,还是阴影的扭曲?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是她,肯定是她。衣服,鞋子,文件袋,还有那种惊惶无助的姿态……
“你住哪栋楼?我送你到楼下吧,这巷子太黑了。”谢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可靠,又往前挪了一小步。泥水浸湿了他的球鞋,冰冷的湿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就在这时,对面的“她”忽然动了。
不是后退,也不是回答。
而是猛地抬起了手臂!
谢寻甚至没看清她手里拿着什么,只瞥见一道模糊的黑影,裹挟着雨水和风声,朝他头顶呼啸而来!
太快了!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来得及睁大眼睛,瞳孔里映出那道迅速放大的黑影,和黑影后面,那双在雨夜中红得滴血的高跟鞋。
砰!
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更像是重物砸进湿透的沙袋。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从头顶炸开,瞬间席卷了每一根神经。谢寻眼前猛地一黑,紧接着爆开无数混乱的金星和色块。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巨响,盖过了雨声,盖过了一切。
天旋地转。
他失去了平衡,向后仰倒。泥泞的地面迎面而来,重重地撞上他的后背,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校服。书包甩了出去,里面的课本、试卷、文具哗啦啦散落一地,浸泡在污水里。
痛。无法思考的痛。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从他的天灵盖狠狠扎了进去,在脑浆里搅动。视野是破碎的,黑暗的,只有一些闪烁的光斑和扭曲的色块。雨点砸在他的脸上,冰凉,却缓解不了头颅内部焚烧般的灼痛。
他试图呼吸,但喉咙里涌上浓烈的铁锈味。他想抬手,想撑起身体,但四肢像是脱离了掌控,软绵绵地瘫在泥水里,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抠进冰冷的泥浆。
视线模糊地向上望去。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漆黑的天空坠落,打在他的眼睛上,生疼。在那片摇晃的、水光淋漓的视野里,他看到了。
那双红色的高跟鞋。
正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鞋跟很细,沾满了泥泞,但在闪烁的路灯余光下,那抹红色依然刺眼。鞋尖踩进他脸旁的水洼,泥水溅起,落在他的脸颊上,温热黏腻——混合着他自己的血。
脚步声很重,不再是女性轻盈的嗒嗒声,而是一种拖沓的、笨重的闷响。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震得他碎裂的颅骨嗡嗡作响。
“为……什……”
他想问,为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血沫从嘴角溢出,混着雨水流进脖颈。
那双鞋停在了他的头边。
然后,他看到了“她”弯下腰。
一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凑近了他。
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在发丝的缝隙里,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很奇怪,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杀人者的凶狠,而是一种……空洞的,漠然的,甚至带着一丝好奇的打量。像在观察一只被踩扁的昆虫。
谢寻的视线努力聚焦,想看清那张脸。但剧痛和失血让他的视线不断涣散,雨水和血水模糊了一切。他只闻到一股味道,从“她”身上传来——浓烈的铁锈味(是他的血),潮湿的霉味(来自这条肮脏的巷子),还有一股很淡的、廉价的、甜腻的洗发水香味。
这香味……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在地铁上?在她身上?
不……好像更浓烈一些,更刻意一些……
没等他想明白,那双眼睛移开了。“她”直起身,似乎不再对他感兴趣。视线落在地上的某个东西上。
谢寻艰难地转动眼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是他的书包。散开的课本旁,那个深蓝色的塑料文具盒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圆珠笔,橡皮,尺子,还有一张小小的、塑封好的学生证。
学生证上的照片,是他刚入学时拍的,笑得有点傻。
“她”弯下腰,捡起了那张学生证。戴着白色棉线手套的手指(谢寻这时才注意到那双手套),捏着学生证的一角,举到眼前,借着远处路灯那点微弱的光,仔细地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学生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里贴着课程表和一条手写的格言,字迹幼稚:“努力不会背叛自己”。
“她”好像低低地笑了一声。
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但那笑声里有一种让谢寻骨髓发寒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满足的愉悦。
好像找到了什么有趣的收藏品。
“她”把学生证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藏青色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还轻轻拍了拍,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看向谢寻。
谢寻的视线已经开始发黑,边缘不断向内收缩,像一台电量耗尽的旧电视。剧痛不再尖锐,而是转化为一种弥漫性的、冰冷的麻木,从头顶向全身扩散。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死在一条肮脏的雨巷里。
死在一个穿着红鞋的“女人”手里。
死在……他想要保护的人手里。
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巨大的不解和悲愤,像最后一把火,烧灼着他即将熄灭的意识。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红色高跟鞋。
鞋面上沾着泥点,沾着血渍(他的血),鞋跟深深陷进泥泞里。在逐渐黯淡的视野里,这抹红色成了唯一清晰、唯一灼目的存在。
像烙印。
深深地,烫进他濒死的瞳孔深处。
然后,他看见那双鞋抬了起来。
不是离开。
而是抬起,对准了他的脸。
鞋底沾着黑色的泥污和暗红的血,在他模糊的视线里不断放大,放大……
最后,重重地落了下来。
不是踩,是碾。
鞋跟精准地、缓慢地,碾过他的颧骨。
咔嚓。
很轻的一声,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谢寻听见了。那是他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最后的意识,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红。
雨还在下。
冲刷着巷子里的血迹,冲刷着散落的课本,冲刷着那个仰面躺在泥水里的少年。
穿着红色高跟鞋的身影,在尸体旁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沾满泥污的书包,从里面翻出皱巴巴的物理试卷。65分的红色数字,已经被雨水和血水晕开,模糊不清。
“她”把试卷也塞进口袋,和那张学生证放在一起。
然后,“她”脱下那双红色的高跟鞋,小心翼翼地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塑料袋里,拿出一块旧布,仔细地擦拭鞋跟和鞋底沾上的血污与泥泞。动作轻柔,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虔诚。
擦干净后,“她”把鞋重新穿回自己脚上——那双脚明显比鞋子大,脚背被挤得有些变形,但“她”毫不在意。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转身,步履有些别扭地(因为不合脚的鞋),消失在了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雨夜吞没了脚步声,也吞没了所有痕迹。
只有那盏坏了的路灯,还在忽明忽灭地闪烁着,暗橙色的光晕笼罩着这片小小的、刚刚发生的死亡现场。光晕边缘,雨水冲刷着墙壁上斑驳的红色喷漆数字:
“402”。
数字下面,似乎有一行新添的小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
“第一个。”
时间失去了意义。
谢寻感觉自己漂浮在一条黑暗的、缓慢流动的河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粘稠的寒冷。意识像破碎的浮冰,时而凝聚,时而涣散。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怎么了?
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湿漉漉的地铁站,红色高跟鞋,雨巷,剧痛,那双碾下来的鞋底,还有……浓烈的、廉价的洗发水香味。
苏临雪。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黑暗的混沌。
是她。
穿着红鞋。
杀了……我?
为什么?
不解,茫然,紧接着,是滔天的、冰凉的怨恨!
为什么?!
我明明……是想保护你……
黑暗的河流骤然变得汹涌!无数嘈杂的声音涌了进来:雨声,脚步声,远处模糊的警笛声,还有……一个女人的、压抑的啜泣声?
谢寻“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飘在巷子上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变成了蒙蒙细雨。巷子里有了光——警车的红蓝顶灯在闪烁,将湿漉漉的墙壁和地面染上诡异的颜色。
几个穿着警服和雨衣的人影在忙碌。地上,用白布盖着一具人形轮廓。白布边缘,露出一只苍白的手,和一小截深蓝色的校服袖子。
那是……我?
谢寻“看”向自己的“身体”。没有实体,只有一片朦胧的、灰白色的轮廓。他试图移动,却发现自己被禁锢在这条巷子的范围里,无法飘远,也无法降落。
他成了地缚灵。被困在死亡之地,不得往生。
怨恨如同冰冷的毒藤,缠绕住他虚无的魂魄。他“看”向巷口。
那里,一个穿着米白色衬衫、藏青色西装外套的身影,正被一名女警搀扶着,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身体不住地颤抖。是苏临雪。她似乎想冲进来,又被女警拦着,只能远远地望着那块白布,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她在哭?
她在害怕?
还是在……演戏?
谢寻的魂魄剧烈地波动起来。他想冲过去,想质问她,想掐住她的脖子,想让她也感受同样的痛苦和冰冷!但无形的界限阻挡着他,他只能徒劳地在巷子上方盘旋,发出无声的嘶吼。
然后,他看见她抬起了头。
雨水打湿了她的脸,头发黏在额角,模样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睛,透过雨幕,直直地望向了巷子上方——望向了谢寻魂魄所在的位置!
有那么一瞬间,谢寻以为她看见了自己。
但她的视线很快移开了,充满了惊恐和茫然,扫过巷子的每一处角落,最后又落回那盖着白布的尸体上。她捂住嘴,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不是演戏。
她是真的在害怕,在悲伤。
但为什么?
如果人真的是她杀的,她此刻的眼神,不该是这样。
疑惑,像一滴冰水,落入沸腾的怨恨之海,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但很快,更深的怨恨淹没了它。
一定是她!
那双红鞋!他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那双碾过他脸的红鞋!早上还穿在她脚上,晚上就出现在了凶手脚上!不是她,还能是谁?
也许她的惊恐,是因为失手杀人的后悔?她的悲伤,是鳄鱼的眼泪?
对,一定是这样!
谢寻的魂魄死死地“盯”着苏临雪,将她苍白颤抖的身影,将她流泪的眼睛,将她所有的脆弱和恐惧,都刻进了自己即将消散又强行凝聚的意识里。
就是她。
这个穿着红鞋的女人。
这个他想要保护,却反过来杀死了他的女人。
他恨。
他要她付出代价。
他要她,也尝尝这种冰冷的、无助的、在绝望中死去的滋味!
警车走了,带走了尸体,也带走了瘫软如泥的苏临雪。
巷子恢复了寂静,只有细雨沙沙,冲刷着地面残留的粉笔人形轮廓和淡淡的、即将被洗净的血迹。
谢寻的魂魄悬浮在潮湿的空气里,感受着雨丝穿过自己虚无的身体。他动不了,离不开,只能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徘徊在这条狭窄的、肮脏的、浸透了他鲜血的雨巷里。
恨意是唯一的热源,灼烧着他冰冷的灵体。
他“看着”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看着清洁工扫走散落的课本和文具(凶手拿走了学生证和试卷,但其他东西留下了)。看着警察又来了一次,拍照,取证,摇头离开。看着巷口的居民指指点点,又很快散去,生活恢复平常。
只有他,被永远地困在了2000年7月20日,这个雨夜。
他要等。
等她回来。
等那个穿红鞋的女人,再次踏入这条巷子。
到那时……
细雨无声,落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那盏坏了的路灯,嗤啦一声,最后一截灯丝也断了,暗橙色的光晕彻底熄灭。
巷子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只有谢寻魂魄所在的位置,隐约残留着一丝不甘的、冰冷的、血色的红。
那是他死去时,瞳孔里最后的烙印。
也是他化为怨鬼后,唯一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