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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对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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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12日,晚上七点零三分。
教室里空无一人。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洒在课桌椅上,在地面投下规整的、拉长的影子。黑板上还留着下午数学课的板书,粉笔灰在空气中缓慢沉降。窗玻璃上倒映着室内明亮的景象,也映出外面沉沉的夜色。
谢知遥推开后门时,苏见雪已经在了。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笔袋、水杯、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旧年鉴整齐地摆在桌角。她低着头,正在写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的夜色衬得她的侧脸格外清晰,鼻梁的线条,微抿的嘴唇,左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
谢知遥关上门,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很响。苏见雪抬起头,看见是他,很轻地点了下头,又低下头继续写。谢知遥走过去,在她斜前方的座位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空位。他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很旧,边角磨损,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2000-2001 静安寺站周边案件(内部参考)”。字迹是他父亲的,刚劲有力。
他没立刻打开,只是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和日光灯管的嗡鸣。远处隐约传来操场上的打球声,高三晚自习教室的朗读声,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
“你父亲……”苏见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会发现吗?”
谢知遥看向她。她已经停下了笔,正望着他,眼神里有种审慎的打量。
“他今天值夜班。”谢知遥说,“书房钥匙我有一把备份。资料我拍完照就放回去,不动原档。”他顿了顿,“他一般不会特意去翻这些旧案,除非有新线索。”
苏见雪点了点头,视线落回自己的笔记本,但没再动笔。她似乎在斟酌词句,过了几秒,才说:“今天在档案馆……那张纸条。”
谢知遥的心脏轻轻一缩。他想起了那张泛黄的、边缘锯齿的纸片,上面工整的蓝色字迹:“她穿红鞋的样子真美。我要收藏起来。永远的。”
“笔迹一样。”苏见雪说,声音平静,但放在桌面的手微微蜷起,“和我收到的那些。连标点符号的习惯都一样,句号喜欢画得很圆。”
“你留着那些纸条?”谢知遥问。
苏见雪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抽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推过桌面。谢知遥拿起,展开。白色的横线纸,蓝色圆珠笔字迹,和他今天在档案馆看到的那张,如出一辙。内容琐碎,令人毛骨悚然:
“你今天的发绳是蓝色的。像晴天的颜色。”
“午餐吃了食堂的番茄炒蛋,对吗?我也喜欢。”
“放学走的是西门,绕了远路。怕我吗?”
最新的一张,日期是前天:“雨天真适合想念。你的伞很漂亮。”
谢知遥一张一张看完,又轻轻折好,推回给她。纸张边缘划过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还在跟着你。”不是疑问,是陈述。
“一直。”苏见雪把纸条重新夹回笔记本,动作很慢,像在对待易碎品,“从开学到现在。有时候近,有时候远。但我知道他在。”
“为什么不告诉老师?或者报警?”
苏见雪抬起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嘲讽的东西,但很快隐去。“告诉什么?说有人给我塞莫名其妙的纸条?说我觉得有人跟踪我?警察会登记,会让我注意安全,然后呢?”她摇了摇头,“没有实质威胁,没有财产损失,甚至没有明确的骚扰言语。他们管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我试过。初中时,有过一次。后来班主任找我谈话,说我可能学习压力太大,建议家长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她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我爸妈差点真带我去。”
谢知遥沉默了。他想起父亲偶尔回家时,满脸疲惫提起的那些“无法立案”的纠缠和骚扰,那些在模糊地带游走、让受害者如鲠在喉却又无能为力的恶意。
“所以,”苏见雪看向他带来的文件袋,“我们能靠的,只有这个。还有我们自己。”
谢知遥深吸一口气,解开文件袋上的棉线。袋子里是一叠复印资料,纸张比档案馆的簇新,但内容显然来自同一源头,只是更详尽,夹杂着一些手写的批注和内部编号。
两人没再说话,开始分头翻阅。谢知遥看的是物证分析和现场重建部分,苏见雪则专注在询问笔录和周边走访记录上。日光灯下,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偶尔笔尖在纸上记录的沙沙声。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教学楼的灯火渐次熄灭。操场上的声音也消失了,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间亮着灯的教室,和里面两个被旧日血腥缠绕的少年。
“谢知遥。”苏见雪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紧。
谢知遥抬头。苏见雪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几行字上。那是一份针对苏临雪社会关系的走访记录,被询问人是她当时公司的保洁阿姨。笔录潦草,但其中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
“大概出事前一个月,常有个男的在下班时间在公司楼下转悠,穿蓝色工装,拎黑包,看着像维修工。有次我拖地到门口,看见他仰头盯着楼上看,眼神怪得很。我问他找谁,他不说话,就走开了。”
下面有一行批注,是另一种笔迹(谢知遥认出是他父亲的):“核实此人身份。与周边区域维修记录比对无果。疑似非工作人员。”
“蓝色工装。黑色帆布包。”苏见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桌面上,“我见过。在地铁上,在公司楼下,在……我家附近。”
谢知遥拿起那份笔录,又仔细看了一遍。“没有外貌描述?”
“没有。保洁阿姨只说‘个子不高,有点壮,看着挺普通’。”苏见雪顿了顿,“但还有这个。”她又推过来一张照片的复印件。
是物证照片。拍的是苏临雪出租屋的窗台,警方取证时的原始状态。窗台上除了灰尘,空无一物。但在照片边缘的备注栏里,手写着一行小字:“据房东及同事证实,死者惯于在此晾晒鞋袜。案发后,红色高跟鞋一双(详见缺失物品清单)未在室内寻获。推断为凶手带走。”
照片下方,贴着另一张小照片,是现场地板的微量痕迹勘查报告配图。在床脚附近的地板缝隙里,警方用特殊光源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非死者的皮屑残留。旁边标注:“DNA检出,但未比中库内人员。存档编号:SLX-2000-047-T01。”
苏见雪的指尖,轻轻点在那行“未比中库内人员”上。“如果……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现在还在……这个‘库’,应该更新过很多次了吧?”
谢知遥明白她的意思。如果这个DNA的主人还活着,如果他在此后的十八年里因为任何原因(哪怕是轻微的治安案件)被采集过生物信息,这个“未比中”就可能变成“已比中”。
“我爸书房有权限。”谢知遥说,声音有些干涩,“但他不会让我碰。那是纪律。”
“不需要碰。”苏见雪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只需要知道,有没有可能,用某种方法……查一下这个存档编号现在的状态?”
谢知遥迎着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不是泪光,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也知道这其中的风险和渺茫的希望。但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我试试看。不能保证。”
苏见雪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资料。谢知遥也收回视线,但刚才看到的那些文字和图片,却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蓝色工装,黑包,带走的红鞋,床脚的DNA……
“还有这个。”谢知遥把自己正在看的一页推了过去。那是2000年谢寻案的现场分析摘要,其中一段被荧光笔划出:
“……鞋印分析显示,凶手所穿为37码女式高跟鞋(品牌推断为百丽或类似款式),鞋跟磨损程度显示为新鞋或极少穿着。结合死者谢寻(男,17岁)社会关系单纯,近期无感情纠纷,财物未丢失,以及现场无打斗痕迹,初步判断凶手可能为随机作案或目标错误,且对高跟鞋有特殊癖好可能。建议并案调查方向:1.有异装癖或恋物癖倾向人员;2.与苏临雪案关联……”
苏见雪的视线在“目标错误”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目标错误……”她喃喃重复,然后猛地抬头,“所以他一开始想对付的,可能就是……‘苏临雪’?谢寻是因为……”
“因为他想救你。”谢知遥接上了她的话,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所以他死了。死的时候,以为是你杀了他。”
话音落下,教室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只剩下日光灯管持续而单调的嗡鸣,像某种垂死的昆虫在振翅。
苏见雪的嘴唇微微颤抖,她看着谢知遥,眼神里有震惊,有混乱,还有一种缓慢弥漫开的、深不见底的痛苦。“我……我不知道……我甚至不记得……”
“你不需要记得。”谢知遥打断她,语气出乎意料的强硬,“那是他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可是——”
“没有可是。”谢知遥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追究谁对谁错,是谁欠了谁。而是弄清楚,那个穿走红鞋、杀了两个人、现在还跟在你身边的人,到底是谁。然后,让他付出代价。”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苏见雪眼中即将涌起的情绪漩涡。她怔了怔,然后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肩膀重新挺直,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更锐利了一些。
“你说得对。”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抱歉。”
“不用道歉。”谢知遥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摊开的资料,“我们时间不多。”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像电压不稳,光线瞬间暗了暗,又立刻恢复正常。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抬起头。
日光灯管依然散发着稳定的白光,黑板,课桌,墙壁,一切如常。
但气氛变了。
一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凝滞感,像冰冷的蛛网,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谢知遥看向窗户。玻璃上映着室内的景象,也映出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在那一方漆黑的背景里,他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走廊的拐角,动了一下。
很模糊,很快,快到像错觉。
他皱起眉,仔细看去。窗外只有夜色,和对面教学楼零星未熄的灯火。
“怎么了?”苏见雪问,声音压得很低。
“没什么。”谢知遥收回视线,“可能看错了。”
但他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了。掌心有些潮湿。
苏见雪没再追问,但她也没有继续翻看资料。她侧耳倾听,目光扫过教室前后门,又看向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红色的光点规律地闪烁着,表示运转正常。
“太安静了。”她说。
确实太安静了。之前还能隐约听到的操场声音、远处教室的读书声,此刻全都消失了。整栋教学楼仿佛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呼吸,和日光灯管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嗡鸣。
谢知遥站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望去。校园主干道的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空无一人。远处的宿舍楼还有零星的窗户亮着灯,但像遥不可及的星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正要转身,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教学楼侧面的小路上,有一个影子动了一下。
那是一条连接教学楼和实验楼的小径,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即使在路灯下也投下浓重的阴影。刚才,似乎有一个矮壮的人影,从一棵树后,闪到了另一棵树后。
动作很快,几乎融入黑暗。
谢知遥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片阴影。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也没有。只有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是错觉吗?还是……
“谢知遥?”苏见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知遥转过身,走回座位。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但眼神里的警惕没能完全藏住。“没事。”他说,坐下,把资料拢到一起,“快九点了,宿舍要关门。我们收拾一下,边走边说。”
苏见雪看着他,没说话,但动作利落地开始整理东西。笔记本,笔,资料,一一收进书包。她的动作有条不紊,但谢知遥注意到,她把那几张从家里带来的、写着诡异留言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在了笔记本最深处,又仔细拉好了书包拉链。
两人很快收拾妥当。谢知遥背上包,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拉开。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铺满了空无一人的长廊。两侧教室的门都紧闭着,窗户里一片漆黑。只有他们这间教室的灯光,在身后流淌出来,在走廊地面上投出一块明亮的矩形。
“走吧。”谢知遥说,侧身让苏见雪先走。
苏见雪走出教室,谢知遥跟在后面,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合拢,将他们刚才所在的明亮空间隔绝在身后。走廊里只剩下头顶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又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走到楼梯口时,苏见雪忽然停下。
“你听到了吗?”她极轻声地问。
谢知遥也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办公室未关严的窗户被风吹动的吱呀声,再无其他。
但就在他准备摇头时,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嗒。
很轻,很脆,像是硬物轻轻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
嗒。
又是一声。
间隔规律,不紧不慢。
谢知遥和苏见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寒意。
那声音,像极了……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
但这栋教学楼,这个时间,除了他们,怎么还会有别人?而且,穿着高跟鞋?
嗒。
声音又响了一次,似乎近了一点。是从楼下传来的,正在上楼的脚步声。
谢知遥一把拉住苏见雪的手腕,将她往楼梯上方带——不是往下,而是往上。通往天台的门通常锁着,但楼梯拐角处有一个放清洁工具的小隔间,或许可以藏身。
他们的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踮着脚尖在跑。声控灯似乎也感应到了这刻意的安静,只在他们头顶亮起一两盏,光线昏暗。
那个“嗒……嗒……”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从楼下传来,步步逼近。
谢知遥推开小隔间的门,里面堆着拖把、水桶和杂物,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空间狭窄,两人挤进去,关上门,隔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门板底部的缝隙,透进一线走廊昏暗的光。
他们屏住呼吸,紧紧靠在一起。谢知遥能感觉到苏见雪身体的僵硬和轻微的颤抖,也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像是柠檬草的洗发水味道。他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几乎要盖过外面的声音。
嗒……嗒……
那声音来到了他们这一层。
经过楼梯口,似乎停顿了一下。
谢知遥和苏见雪的心脏几乎停跳。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继续向前,朝着他们刚才所在的教室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经过他们藏身的小隔间时,谢知遥透过门板底部的缝隙,看到了一双脚。
一双黑色的、低跟的女式皮鞋,擦得很亮,鞋头圆润。
不是红色高跟鞋。
穿着这双鞋的人,步履平稳,甚至有些拖沓。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停在了他们教室门口。
咔哒。
是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短暂的寂静。
接着,是脚步声走进教室的声音。
谢知遥和苏见雪在黑暗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和警惕。不是他?那会是谁?老师?保安?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教室里传来,带着抱怨的嘟囔,在寂静的走廊里隐约可辨:
“……这些学生,走也不知道关灯……浪费电……”
是值班保洁阿姨的声音。
谢知遥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差点虚脱。他感觉到苏见雪也松了口气,身体不再那么僵硬。
脚步声在教室里响了几下,随后,啪嗒一声,日光灯被关掉了。接着,脚步声走出教室,门被带上,锁扣咔哒一声合拢。
保洁阿姨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楼梯口走来,经过小隔间,渐渐下楼远去。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教学楼深处,四周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又等了足足一分钟,谢知遥才轻轻推开隔间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光。
“是保洁阿姨。”苏见雪低声说,声音有些哑,“她每晚这个时间会巡查楼层,关灯关门。”
谢知遥点了点头,手心全是冷汗。刚才那一刻的紧绷和恐惧是真的,即使现在知道是虚惊一场,心脏依然在狂跳。“走吧。”他说,声音也有些干涩。
两人再次走下楼梯,这次脚步加快了许多。直到走出教学楼,踏入室外带着凉意的夜风中,他们才真正松了口气。校园里的路灯安静地亮着,远处宿舍楼传来隐约的笑语声,世界重新恢复了平常的、安全的模样。
并肩走了一段,快到女生宿舍区时,苏见雪忽然开口:“谢知遥。”
“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今天。还有……刚才。”
谢知遥脚步顿了一下。“没什么。”
“有。”苏见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她侧后方打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但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如果你没拉我躲起来,我们可能就和她撞上了。虽然只是保洁阿姨,但……解释起来会很麻烦。而且,”她顿了顿,“我可能……会反应过度。”
谢知遥明白她的意思。在那种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如果真的撞见一个陌生人,尤其是女性,穿着皮鞋(哪怕不是红鞋),她可能会失控。
“不会的。”他说,“你有防备。”
苏见雪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DNA的事……”
“我会想办法。”谢知遥说,“有消息我告诉你。”
“怎么告诉?”苏见雪问,“‘回声’?”
谢知遥想了想,从书包侧袋掏出一支笔,拉过苏见雪的手。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冰凉。他在她掌心写下一串数字。“我的号码。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直接打电话。”
苏见雪看着掌心的数字,点了点头,然后也拿过他的笔,在他掌心写下自己的号码。笔尖划过皮肤的触感很轻,有点痒。
“保持联系。”她说。
“嗯。”
两人在宿舍区门口分开。苏见雪刷门禁卡走了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内。谢知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宿舍楼亮起一盏盏灯,其中一扇窗户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安全抵达。
他这才转身,朝着校门口走去。
夜风更凉了。他握了握拳头,掌心那串数字仿佛还残留着笔尖微凉的触感,以及她手指的温度。
走到校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
整栋楼矗立在夜色中,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是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而在三楼,他们刚才待过的那间教室的窗户,一片漆黑。
但谢知遥总觉得,在那片黑暗之后,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
注视着她亮起又熄灭的窗口。
注视着这场刚刚开始、却已纠缠了十八年的,
生死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