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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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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14日,星期日,清晨六点二十七分。
谢知遥从一场混乱的梦境中惊醒。
没有具体情节,只有一片黏稠的、暗红色的黑暗,和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悔恨与悲伤。那情绪不属于他,或者说,不完全属于他。它像冰冷的潮水,从记忆的深渊里漫上来,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甚至在醒来后好几分钟,心脏依然残留着被攥紧般的钝痛。
他坐在床上,喘着气,额头上布满冷汗。窗外天色刚蒙蒙亮,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沉闷而规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书桌上闹钟指针走动的微弱滴答声。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的手机。昨晚从父亲书房“借阅”后拍下的照片,还存储在加密相册里。那几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深处:赵金荣,周国华,孙建国。
其中一个,很可能就是此刻在楼下窥视苏见雪的人。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晨雾未散,远处的楼宇像蒙着一层灰纱。他看向苏见雪家所在的那个方向,只看到一片密集的老式屋顶和纵横的电线。太远了,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在那个雾气弥漫的街角,在那盏或许已经修好、或许依旧昏暗的路灯下,正站着一个身穿深蓝色工装、手提黑色帆布包的身影。他仰着头,望着某扇窗户,嘴角咧开一个满足而无声的笑容。
谢知遥猛地拉上窗帘,隔绝了那令人不适的想象。他走回床边,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加密相册。三张照片依次排列,像三份来自十八年前的死亡通知书。
第一张:苏临雪案的补充报告,标注其于2000年11月3日“失踪”,实则是被囚禁,直至2001年3月8日才被发现死亡。四个月。谢知遥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四个月。照片里那几行冰冷的印刷体文字,每一个笔画都浸透了绝望。
第二张:谢寻案微量皮脂DNA与苏临雪案床脚血迹的Y-STR比对结果,三个部分匹配的名字。父亲的红笔批注:“均未采集到足够核验的常染色体DNA信息,无法直接认定。案件悬置。”
第三张:父亲手写的追踪笔记。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典型幻想升级型犯罪。目标筛选具有特定偏好(职业、装扮、独居状态?)。极度危险,有强烈掌控欲与收藏癖。蛰伏期可能极长。警惕其蛰伏后再次作案。”
“蛰伏期可能极长。”谢知遥默念着这句话。十八年,够长了吗?长到足以让一个变态杀人狂改头换面,隐入人海,甚至开始新的、更“完美”的狩猎?
手机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回声”APP的私信提示。他心一跳,点开。
user_482306(苏见雪):“我没事。他七点前走了。穿着那身衣服,拎着包,往东边走了。我拍了照,但太远,很模糊。”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从窗户向下拍摄的角度,画质粗糙,放大了更是模糊一片。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性背影,中等个头,略显敦实,手里似乎拎着东西,正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道拐角。
谢知遥放大了照片的局部,尤其是那人的脚部。像素太低,只能看到一双深色的、似乎是皮鞋或工装鞋的鞋子,无法分辨更多细节。不是红色高跟鞋。当然不是,那只是他作案时的“装扮”,是他变态仪式的一部分。
他回复:“看清脸了吗?或者有没有其他特征?”
user_482306:“没有。戴了顶深色帽子,压得很低。走路姿势……有点怪,肩膀一边高一边低似的。另外,”她停顿了几秒,才发来下一条,“我好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背影。”
谢知遥手指收紧:“什么时候?”
user_482306:“最近几周,放学路上。有时在街对面,有时在巷口。以前没太在意,以为是路人。但昨晚和今早的感觉……太像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
那种如蛆附骨、冰冷黏腻的凝视感。谢知遥从她的字里行间读了出来。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特定偏好”。苏见雪的气质、年龄、甚至某些外貌特征,与当年的苏临雪何其相似。如果凶手真的蛰伏了十八年,如今再次嗅到相似的气息……
“今天别出门。”他快速打字,“如果他真的盯上你了,你落单很危险。”
user_482306:“我要去学校。研究性学习的资料还要整理,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我不能一直躲着。如果他真的来了,躲在家里和躲在教室,有区别吗?”
她说得对。如果那个恶魔真的已经锁定了她,门窗并不能提供真正的安全。十八年前的苏临雪,不就是在家中被带走的吗?
“等我。”谢知遥打下这两个字,发送,“一起去学校。半小时后,在你家巷口那家便利店见。别提前出来。”
user_482306:“好。”
对话结束。谢知遥放下手机,冲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少年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冷和决绝。他换好衣服,将手机、钥匙、还有一支从父亲工具箱里悄悄拿出来的微型强光手电筒塞进书包。手电筒尾部有破窗锥,虽然不一定用得上,但带着能稍微安心一点。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父亲紧闭的卧室门。鼾声均匀。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的香气飘出来,混合着豆浆的甜暖。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日清晨,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平静。而他,要踏进一片由十八年前的亡魂和鲜血浸透的黑暗迷雾。
“妈,我去同学家一起写作业。”他朝厨房喊了一声。
“吃了早饭再走啊!”母亲的声音传来。
“不了,约好了时间,路上买点就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半小时后,谢知遥站在巷口便利店略显油腻的玻璃窗外。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早起锻炼的老人慢跑而过。便利店的白炽灯在雾蒙蒙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光晕,显得有些不真实。
苏见雪从巷子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浅灰色运动服,背着书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和紧绷。她走到谢知遥面前,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并肩往地铁站走。沉默蔓延,只有脚步声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谢知遥能感觉到苏见雪身体微微的僵硬,她走得很快,目不斜视,但余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照片我看了,”谢知遥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你之前说感觉被跟踪,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什么规律吗?”
苏见雪思考了几秒,同样低声回答:“开学后不久。最开始只是感觉,像背后有视线,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后来……大概上个月开始,偶尔会在放学路上看到那个背影。时间不固定,地点也不固定,但总是在我周围出现。”她顿了顿,“而且,我家里的‘东西’,是最近两周才开始频繁出现的。”
“东西?”
“纸条。一些……小‘礼物’。”苏见雪的声音很平静,但谢知遥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放在门缝下,或者信箱里。内容……和档案馆那张很像。”她没有详细描述内容,但谢知遥立刻明白了。那些“你的脚踝很美”、“今天头发很香”之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关注”。
“为什么不早点说?”谢知遥问,随即意识到这问题有些蠢。说什么?对谁说?就像她之前说的,没有实质威胁,警察不会管,旁人只会觉得她神经过敏。
果然,苏见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说了有用吗?”
谢知遥无言以对。他想起父亲档案里那些2000年左右的报案记录,那些最终因“证据不足”而被搁置的“滋扰”、“盗窃”案。历史总在重演,因为恶意从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和耐心。
“我昨晚查了点东西。”谢知遥转移了话题,声音压得更低,“从我父亲……以前的一些旧资料里。”他没有提“书房”和“偷拍”,“关于当年那两个案子,警方内部其实有三个嫌疑人,因为DNA的部分匹配。”
苏见雪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立刻恢复正常。“谁?”
“赵金荣,周国华,孙建国。”谢知遥一个一个报出名字,观察着她的反应,“都是男性,年龄在2000年左右是三十到五十岁之间。赵金荣2002年失踪,疑似伪造死亡。周国华住址不定,有轻微暴力记录。孙建国……有精神科就诊史,诊断是恋物癖,目前下落不明。”
苏见雪默默听着,脸色在晨雾中显得有些苍白。“三个人……范围还是很大。”
“但至少有方向了。”谢知遥说,“而且,我父亲笔记里提到,凶手有‘强烈掌控欲与收藏癖’,目标筛选有‘特定偏好’。”他看向苏见雪,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纤细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你……符合那种‘偏好’吗?”
苏见雪沉默了很久,直到走进地铁站,刷了卡,站在等候的黄线后,她才轻声开口,眼睛望着隧道深处即将到来的车灯:“我不知道什么叫‘偏好’。但如果他喜欢看起来没什么反抗能力、独居、有点……像惊弓之鸟一样的年轻女性,”她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我大概很符合。”
地铁列车呼啸进站,带起的风吹乱了她的额发。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列车启动,加速,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连成流动的光带。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谢知遥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这三个人的现状,照片,社会关系……尤其是他们现在是否还在这个城市,以什么身份生活。”
“怎么查?”苏见雪问,“我们没有权限。”
“有一个人可能有。”谢知遥缓缓道,“我父亲。但直接问不行,太明显,而且他绝对不会允许我插手这种事。”他想了想,“也许可以从其他方向入手。赵金荣当年在哪个工厂当保安?周国华因为故意伤害被处罚,是在哪个辖区?孙建国在哪家医院就诊的?这些信息,旧报纸、社区记录、甚至网络上的本地论坛,说不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苏见雪点了点头,眼神重新聚焦,像冰层下燃起一簇小火苗。“分工。你通过你父亲的关系,或者……其他办法,尽量查这三个人的底,尤其是他们2000年前后的详细情况。我,”她深吸一口气,“我来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他留下的更多‘痕迹’。”
“痕迹?”
“纸条。‘礼物’。还有……”她抿了抿嘴唇,“如果他还跟着我,总会留下点什么。脚印,监控,或者……别的。”
谢知遥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当诱饵?”他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不行,太危险!”
“不是主动当诱饵。”苏见雪纠正道,“是提高警惕,收集所有可疑的线索。我不可能永远不出门,永远不落单。与其被动地怕,不如主动去看,去记。”她转头看向谢知遥,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冷静,“谢知遥,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查了。他能跟踪我到楼下,能留下那些东西,这说明他已经很近了。我们必须在下次‘意外’发生之前,先找到他。”
谢知遥喉咙发紧。他知道她说得对。警方悬置了十八年的案子,指望他们突然重启并迅速找到凶手,不现实。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这不知从何而来、却清晰得可怕的前世记忆。
“答应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任何时候,不要单独行动。有任何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联系我。不要冒险,不要和他正面对抗。我们要的是找到他,不是送死。”
苏见雪迎着他的目光,很轻,但很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列车到站,他们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周日早晨的学校空荡了许多,只有高三补课的学生和住校生零星走动。阳光驱散了晨雾,校园里一片宁静,仿佛昨夜的恐惧和十八年前的血腥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但他们知道,不是。
走进教学楼,踏上楼梯时,苏见雪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谢知遥问。
苏见雪没说话,只是看着楼梯转角处的墙壁。那里贴着一张陈旧的通知,边角卷起,盖住了下面的墙壁。但她看的不是通知,而是通知旁边,墙壁上一个不太明显的、浅浅的凹痕。
“这里,”她指了指那个凹痕,声音有些干涩,“昨天晚上,保洁阿姨关灯之后,我好像……听到有东西轻轻刮过墙壁的声音。很像指甲,或者……钥匙。”
谢知遥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个凹痕。很旧了,可能是搬运桌椅磕碰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在苏见雪指出之后,再看那个不起眼的小坑,仿佛也带上了一层不祥的色彩。
“可能是巧合。”他说,但自己都不太信。
“也许。”苏见雪移开目光,“走吧。”
他们继续上楼,走向那间暂时属于他们的空教室。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干净的瓷砖地面上移动,沉默地跟随着他们,像一个无法摆脱的、来自过去的幽魂。
而在他们身后,楼梯下方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道被拉长、扭曲的人影,随着他们的移动,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下一层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