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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运动会 ...

  •   天光完全大亮时,江延才用钥匙打开了家门。

      客厅里惊人的整洁。

      昨晚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空酒罐、烟灰缸,全都消失了。

      地面被仔细拖过,还泛着未干的水光。茶几被擦得发亮,上面空无一物。

      连空气里那股沉闷的酒气和烟味,都被一股过于浓郁的、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柠檬味掩盖了。

      何蕾不在客厅。

      她卧室的门紧闭着。

      江延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沉默地换鞋,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

      书包扔在地上,他把自己摔进床里,脸埋进枕头。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腿上创可贴下的伤口传来隐隐的、有规律的刺痛。

      口袋里那个金属小盒子硌着大腿。

      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海边咸腥的风,和摩托车后座上,那段沉默旅程中,萦绕不散的、温热的威士忌气息。

      他闭上眼,又睁开。

      天花板上有细微的裂纹,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他不知道何蕾是什么时候收拾的,也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

      也许酒醒了,后悔了。

      也许只是又一次循环的开始——崩溃、打扫、假装无事发生,直到下一次触发。

      但这次,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片海,和那片海一样沉默的陪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他心底那片不断塌陷的流沙上。

      虽然无法填平,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立足的、坚硬的点。

      他翻了个身,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小盒子,打开。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抑制贴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盖子,握在手心。

      冰凉的金属外壳,渐渐被体温焐热。

      周一回到学校,一切如常。

      公告栏上关于孟篪的处分通知还在,但围观议论的人已经少了。

      艺术节的热度彻底过去,校园的话题中心转向了即将到来的秋季运动会。

      教室里吵吵嚷嚷,体育委员正拿着报名表到处抓壮丁。

      “男子三千米!还差一个!有没有勇士?为班级争光的时候到了!”

      “Beta女子组八百米也缺人!”

      “跳高!跳高谁上?”

      江延低着头,在速写本上涂画着窗外银杏叶的脉络,对那些嘈杂充耳不闻。

      运动会向来与他无关。他的体力一般,也对竞技没什么兴趣。

      直到体育委员哀嚎着扑到他们这排:“段哥!旭哥!救救孩子吧!三千米!就差一个了!你腿长,跑起来跟玩儿似的!”

      段旭正趴在桌上补觉,闻言头都没抬,从胳膊底下闷闷地甩出一句:“滚。”

      “别啊段哥!你不上谁上?咱们班Alpha就这几个能打的……”

      “找别人。”段旭不耐烦地动了动,脸转向另一边。

      体育委员快哭了,目光在附近逡巡,忽然落到江延身上,眼睛一亮:“江延!江延同学!”

      江延笔尖一顿,抬起头。

      “仰卧起坐!Omega组仰卧起坐还差人!这个轻松!不用跑不用跳,躺着就行!报一个吧?给咱们班凑个数!”体育委员双手合十,表情恳切。

      江延下意识地想拒绝。

      他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做那种动作。

      “躺着就行?”

      旁边,段旭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侧着脸,枕在手臂上看着他,眼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但嘴角似乎勾着一点很淡的、近乎恶劣的弧度。

      “嗯?”江延看他。

      “他说躺着就行。”段旭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目光在江延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又垂下,看向他手里的速写本。“试试呗。反正你……腰力应该还行。”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含在喉咙里,但江延听清了。

      血液“嗡”地一下冲上耳朵。

      他瞪着段旭,后者已经重新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个黑发的后脑勺,和微微发红的耳朵尖。

      但那句话里的戏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暗示,却像羽毛一样,搔刮过空气,留下清晰的痒意。

      体育委员没听清段旭后面的话,但看到江延突然泛红的耳根和愣住的表情,以为有戏,赶紧把报名表拍在江延桌上:“太好了!江延!仰卧起坐!给你记上了啊!不准反悔!”

      说完,生怕他反悔似的,抓起报名表就溜了。

      江延看着表格上“Omega组仰卧起坐”后面,被飞快写上的自己的名字,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那个“罪魁祸首”。

      段旭似乎又睡着了,呼吸平稳。

      但江延看到,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了一下。

      像是闷在手臂里,很克制地笑了一声。

      “……”

      江延收回视线,盯着报名表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用力画了个简笔的、咬牙切齿的小人。

      想了想,又在小人旁边,画了另一张更臭的、睡着的脸。

      然后,在两张小脸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代表爆炸的对话框。

      画完,他心里的那点憋闷,奇异地散了一些。

      他合上速写本,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

      远处操场上,已经有班级在提前练习入场式和队列了。

      热闹的、属于青春和汗水的气息,随着风,隐约传来。

      也许……试试也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属小盒子。

      冰凉的。

      但心口某处,有点微微的发烫。

      下课铃响,江延起身去接水。

      路过莫言座位时,看到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头微蹙,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没事吧?”江延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莫言猛地抬起头,看清是他,眼神里的警觉稍微褪去,但身体依然有些紧绷。“没事。”她声音很轻,快速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物理竞赛题集,但江延注意到,她的指尖有些微的颤抖。

      “不舒服就去医务室。”江延说完,走向饮水机。

      接水回来时,莫言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她的物理书还摊在桌上,笔滚落在地。

      江延看了一眼,没多想,坐回自己位置。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曾砚清宣布了运动会最终项目和人员安排,并强调了纪律和集体荣誉。

      “项目按第二性别分组,大家核对一下自己报的组别是否正确。尤其是分化的同学们,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量力而行,及时报告。安全第一。”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教室几个方向。

      江延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速写本的边缘。

      他听到前面传来很轻的、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是莫言。她坐得很直,但放在桌下的手,似乎握紧了。

      报名表上,Beta女子组八百米后面,是她的名字。

      放学时,江延收拾书包,看到段旭也慢吞吞地站起来,把一本厚厚的英文书塞进包里。

      “你报了什么?”江延随口问。

      段旭拉上书包拉链,动作顿了顿,才没什么表情地说:“三千米。Alpha组。”

      江延有些意外。体育委员最后居然还是说动他了?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段旭撇了下嘴,语气硬邦邦的:“那小子太烦。”

      说完,拎起书包甩在肩上,走了。

      江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体育委员哀求的样子,有点想笑。

      他背起画袋,也离开了教室。

      走到楼梯口,看到李砚和莫言站在下面一层拐角处,似乎在说什么。

      李砚背对着这边,身形挺拔。莫言面对着他,低着头,只能看见柔软的发顶和紧抿的嘴唇。

      李砚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核对过了,你报的是Beta女子组八百米。如果觉得不合适,现在还可以调整。我去跟体育部说。”

      莫言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不用。我是Beta,报Beta组,没问题。”

      “莫言,”李砚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身体状况和项目匹配更重要。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我说了,我可以。”莫言抬起头,脸色确实苍白,但眼神很倔强,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固执。“李砚,别多事。我的事我自己清楚。”

      李砚沉默地看着她,几秒后,很轻地叹了口气。“随你。但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停下。别硬撑。”

      莫言没再说话,只是点了下头,然后侧身,从李砚身边快步走下楼梯,黑发划过一道略显仓促的弧线。

      李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眉头微蹙。

      直到江延的脚步声走近,他才回过神,转头看向江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

      “江延。”他点了点头。

      “班长。”江延也点头回应,走下楼梯。

      两人并肩往下走了一段,李砚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闲聊:“听说你报了仰卧起坐?”

      “……嗯。”江延有点尴尬。这事传得这么快?

      “挺好的。Omega组这个项目安全,压力也小。”李砚笑了笑,那笑容无可挑剔,带着学生会长特有的周到。“段旭报了三千。他耐力很好,不用担心。”

      江延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砚也没再说什么。走到一楼,两人在门口分开,一个向左去图书馆方向,一个向右出校门。

      江延走出教学楼,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砚已经走远了,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有些说不出的沉静。

      运动会当天,天气出乎意料的好。

      碧空如洗,阳光灿烂,但又不算太热。

      校园里插满了彩旗,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汗水和青春特有的躁动气息。

      操场看台上坐满了人,各班划分区域,穿着统一的班服,举着自制的加油牌,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江延穿着普通的运动服,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坐在本班区域靠后的位置,手里拿着速写本,但没什么心思画。

      他有点紧张。

      仰卧起坐是下午的项目,但他现在就开始觉得胃里微微发紧。

      不是因为比赛,而是那种被众多目光注视的感觉。

      旁边,段旭坐在隔了两个座位的地方,戴着兜帽,靠着椅背,似乎又在补眠。

      他报的Alpha组三千米是压轴项目,在明天下午。

      但即使在嘈杂的环境中,他周身那股“别惹我”的气息依然有效,周围自动空出了一小圈。

      谭茉荀从前面挤过来,一屁股坐在江延旁边,手里举着个小风扇对着自己吹。“热死了热死了……江延你下午比赛吧?加油啊!我看好你!”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高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夸张的向日葵耳钉,穿着亮黄色的班服T恤,活力四射。

      “谢谢。”江延说。

      “谢什么!咱们艺术生不能输!”谭茉荀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哎,我刚看见莫言了,她脸色好白啊,是不是生病了?她一会儿有Beta组八百米吧?”

      江延想起前几天莫言苍白的脸和微颤的手指,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可能吧。”

      “希望没事……”谭茉荀嘀咕着,目光又被跑道上的比赛吸引过去,跳起来大喊:“加油!二班加油!”

      上午的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

      铅球、跳远、接力……呐喊声、欢呼声、广播里激昂的加油稿,混合着灼热的阳光,将气氛不断推向高潮。

      江延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画画,偶尔抬头看几眼。他看到李砚参加了Alpha组跳高。

      助跑,起跳,过杆,落地。动作流畅漂亮,带着一种属于Alpha的、从容不迫的力量感。

      他每次都轻松越过,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在最后确定夺冠时,才对着本班方向很淡地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看台上响起一片女生的尖叫。

      谭茉荀也吹了声口哨:“班长可以啊!”

      江延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出那个起跳的剪影。线条简洁,但动态抓得很准。

      中午休息,大家各自散开吃饭、休息。

      江延没什么胃口,在小卖部买了瓶水,走到操场西侧器材室后面的树荫下,想找个清净地方待会儿。

      刚走近,就听到器材室虚掩的门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人软倒撞在铁质储物柜上。

      紧接着,是压抑的、极其痛苦的抽气声。

      江延脚步一顿。

      然后,一股极其浓郁的、甜腻到发齁的花香,猛地从门缝里爆发出来,汹涌地钻进他的鼻腔。

      紫槿花的味道。

      但这味道不再是他之前偶尔捕捉到的那一丝清冷。

      它变得滚烫、混乱、充满了潮水般失控的吸引力,正疯狂地逸散、弥漫。

      是Omega发热期的信息素。

      而且,浓度高得惊人,状态极不稳定,显然是突然爆发,完全失控了。

      江延瞬间明白里面是谁了。

      莫言。

      她的发热期,提前了。而且就在运动会这天,在她报名的Beta组八百米项目开始前。

      她一直伪装成Beta,甚至报了Beta组的项目。

      此刻发热期突然来临,信息素失控,对于一直小心翼翼隐藏身份的她来说,不啻于灭顶之灾。

      江延心脏一紧,下意识地想上前帮忙,又猛地停住。

      他是Omega,这时候进去,两个Omega的信息素可能会互相干扰,让情况更糟。

      而且,莫言拼命隐藏的秘密……

      就在这时,另一道脚步声从侧面快速接近。

      沉稳,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急促。

      是李砚。

      他显然也闻到了那异常浓烈、绝不属于Beta的紫槿花信息素,脸色在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眼神锐利如刀。

      他甚至没看旁边的江延一眼,所有注意力都锁定了那扇虚掩的门。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步上前,猛地推开了器材室的门。

      里面的景象让门外的江延瞳孔一缩。

      莫言蜷缩在角落一堆旧体操垫旁,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储物柜,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脸色潮红,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眼神因为突如其来的生理痛苦和身份暴露的恐慌而有些涣散。

      她的手紧紧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服,那件Beta组的运动短袖,指节用力到发白,似乎在用最后一点意志力对抗着本能的浪潮。

      那浓烈甜腻的紫槿花信息素,正以她为中心,不受控制地翻滚、扩散。

      李砚冲进去的瞬间,莫言似乎想挣扎着站起来,或者说什么,但脱力和生理的冲击让她只是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带着哭腔的气音。

      “别动。”李砚的声音异常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将内外隔绝。

      “咔哒。”

      是门锁落下的声音。

      江延被关在了门外。

      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水瓶,树荫下的凉意似乎渗进了骨头里。

      器材室里传来模糊的、压低的声响。

      是李砚快速走近的脚步声。

      然后,是他依然镇定,但语速明显加快的声音:“莫言,看着我。能听到我说话吗?”

      莫言似乎含糊地应了一声,带着痛苦的喘息。

      “发热期提前了。抑制剂,带了没?”李砚问。

      短暂的沉默,只有艰难的呼吸声。然后,是莫言几乎听不清的、破碎的声音:“……书包……在……看台……没拿……”

      “该死。”李砚低低咒骂了一句,是江延从未听过的、带着明显焦躁的语气。

      接着,是一阵窸窣的声音,像是李砚在自己身上快速翻找着什么。

      “听着,莫言。”李砚的声音再次响起,离得很近,几乎是贴在对方耳边说的,压得极低,但门外的江延凭借Omega的敏锐听力,勉强能捕捉到片段。

      “我这里有抑制剂。强效的。但你需要立刻注射。能自己来吗?还是我帮你?”

      莫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有更加粗重的、混杂着羞耻和痛苦的呼吸声。

      “莫言!”李砚的声音加重了些,带着命令的口吻,“没时间了!你的信息素已经飘出去了!不想全校都知道,就立刻做决定!”

      “……你……”莫言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和最后的防备,“你为什么……会有Omega的抑制剂?”

      门外,江延的心也提了起来。

      是啊,李砚一个Alpha,身上怎么会随身带着Omega的强效抑制剂?

      器材室内静了一瞬。

      然后,李砚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早已料到的了然。

      “上次物理竞赛集训,你午休时脸色突然很差,躲进了洗手间很久。后来出来时,身上有很淡的、被强行压下去的抑制剂气味。虽然你用了Beta的信息素遮盖剂,但那种高级抑制剂的基底味道,我对气味比较敏感,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清晰。

      “从那时候起,我就猜,你可能不是Beta。或者,至少在某些时候,需要Omega的抑制剂。”

      “所以,我一直备着。”李砚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想着万一……或许用得上。现在,正好。”

      门外,江延屏住了呼吸。

      原来李砚早就察觉了。不仅察觉了,还默默准备了抑制剂,一直带在身上。

      器材室里,是更长久的沉默。

      只有莫言压抑的、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喘息声。

      终于,她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说:“……帮我。”

      “好。”李砚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

      接着,是撕开包装纸的细微声响,金属针帽被弹开的轻响。

      然后是短暂的、彻底的寂静。

      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几秒钟后。

      “唔……”一声极力隐忍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闷哼,是莫言的声音。带着药物注入体内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如释重负的颤抖。

      门外,江延下意识地握紧了水瓶。

      又过了片刻。

      那股失控爆发的、甜腻滚烫到让人头晕的紫槿花信息素,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源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收缩、变淡。

      不是消失,而是被那强效抑制剂霸道地、稳稳地压制、收敛回了体内。

      空气中浓到化不开的甜腻花香渐渐散去,只剩下淡淡的、清凉的抑制剂药水气味,和一丝残留的、渐渐恢复清冷的紫槿花尾调。

      江延靠在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

      器材室内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莫言逐渐平复下来的、依然虚弱但不再痛苦的呼吸声。

      “……谢谢。”她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能站起来吗?”李砚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嗯。”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莫言在尝试起身,但可能腿软。

      “扶着我。”李砚的声音很近。

      接着,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江延立刻向旁边树影深处退了一步,将自己更好地隐藏起来。

      器材室的门从里面被拉开。

      李砚先走出来,他额前的碎发有些乱,脸色依旧平静,但仔细看,耳根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他手里拿着一个已经使用过的、透明针管式抑制剂注射器,针头已经被安全帽套好。

      他走出来后,侧身,让出空间,并伸出了一只手臂。

      莫言扶着他的手臂,慢慢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换掉了之前的Beta组运动短袖,身上裹着李砚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

      外套对她来说过于宽大,几乎遮到了大腿。她脸色依旧苍白,但之前那种濒临崩溃的潮红和虚汗已经退了。

      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更冷,像结了一层薄冰,但仔细看,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慌乱和狼狈。

      她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校服外套的领口,露出的一小截脖颈上,似乎有一个新鲜的、微小的注射点痕迹。

      她看了一眼门外,目光掠过空荡荡的四周(并未发现树影后的江延),然后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

      “能走吗?”李砚问,手臂依然稳稳地让她扶着。

      “能。”莫言站直身体,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扶着李砚手臂的手,自己站稳了。“……外套,谢谢。洗了还你。”

      “不用。”李砚说,目光落在她依然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我送你去医务室休息。Beta组八百米,弃权。我去跟裁判说。”

      这一次,莫言没有反驳。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安排。秘密暴露的冲击和发热期的消耗,让她失去了继续伪装和硬撑的力气。

      李砚转向门外,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江延藏身的树荫方向,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

      江延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自己。

      但李砚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他只是收回目光,对莫言说:“走吧。”

      然后,他陪着莫言,两人隔着一段恰当的距离,朝着与热闹操场相反的、通往医务室的僻静小路走去。

      莫言的脚步起初有些慢,但很快调整过来,努力走得平稳。

      宽大的校服外套包裹着她清瘦的身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有些孤单的影子。

      江延从树影后走出来,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

      阳光炽烈,操场上的喧嚣一阵阵传来,广播里正在预告下午的比赛项目。

      但他站在这片安静的树荫下,却仿佛刚刚旁观了一场无声的、惊心动魄的坠落与接住。

      他握紧了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然后,他转过身,也离开了这片树荫。

      下午的比赛准时开始。

      广播里叫到Omega组仰卧起坐项目时,江延深吸一口气,脱掉校服外套,走向操场中央的垫子区。

      周围看台上投来各种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鼓励的,无所谓的。

      他尽量忽略,走到标注着自己号码的垫子前,躺下,屈膝,双手抱头。

      旁边垫子上,其他Omega选手也已经就位。

      裁判老师吹响哨子。

      “预备——开始!”

      江延腰部发力,坐起,肘触膝,躺下。

      再起。

      再落。

      动作标准,频率稳定。

      呼吸很快变得急促,腹部肌肉开始发酸,发胀,然后变成清晰的酸痛。

      汗水从额头渗出,滑过太阳穴,滴进耳朵里,痒痒的。

      周围的计数声、加油声、广播声,都渐渐模糊,只剩下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和呼吸声。

      还有腹部那燃烧般的酸痛。

      不知做了多少个。

      他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上方湛蓝的天空,和偶尔飞过的鸟。

      然后,在一片混沌的感官中,他忽然捕捉到一道视线。

      很沉,存在感极强。

      从侧后方某个位置投来。

      他不必转头也知道是谁。

      那道目光没有加油,没有呐喊,只是沉默地、专注地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因用力而绷紧的腰腹线条上,落在他汗湿的额发和颈项上,落在他每一次艰难坐起又落下的节奏里。

      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又像一道无声的支撑。

      江延咬紧牙关,忽略腹部火烧火燎的痛,继续。

      起,落。起,落。

      直到裁判的哨声再次尖锐响起。

      “时间到!”

      江延脱力地躺倒在垫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过来报数,扶他起来。

      “四十二个!”

      他腿有些软,勉强站稳,接过同学递来的水和毛巾。

      抬头,下意识地看向那道视线投来的方向。

      看台后排,那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地了。

      空荡荡的。

      仿佛刚才那沉重专注的注视,只是他缺氧下的幻觉。

      江延擦了把汗,慢慢走回班级区域。

      谭茉荀冲他竖起大拇指:“可以啊江延!做了四十二个!不错了!”

      江延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接过水,小口喝着。

      喉咙里像有火在烧。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坐下休息,目光掠过操场。

      Beta组女子八百米的起跑线处,运动员正在准备。那里没有莫言。

      广播里很快传来通知:“……Beta组女子八百米,原305号选手莫言,因身体原因弃权……”

      周围有零星议论。

      “莫言弃权了?她不是挺能跑的吗?”

      “中午看她脸色就不太好……”

      “可惜了,还以为她能给咱班拿分呢。”

      江延默默听着,拧紧了水瓶盖子。

      傍晚,运动会第一天项目全部结束。

      人群散去,操场渐渐空旷。

      江延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离开班级区域。

      走到操场出口时,看到段旭靠在一旁的单杠上,手里拎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

      见他过来,段旭直起身,把饮料随手抛给他。

      江延接住,是冰镇的。

      “给你。”段旭说完,插着兜,转身先走了。

      江延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舒服得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跟上段旭,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地走在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校园小路上。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偶尔交错。

      “看到成绩了?”段旭忽然问。

      “嗯。四十二。”江延说。

      “还行。”段旭说,语气平淡。“没白躺。”

      江延:“……”

      他瞪了段旭的后脑勺一眼,但对方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江延低声说:“莫言下午的八百米没跑。弃权了。”

      “嗯。”段旭应了一声,似乎不意外。“李砚中午陪她去医务室了。”

      江延侧头看他。

      段旭也侧过脸,夕阳给他侧脸镀上金边,眼神有些深。“李砚那家伙,鼻子灵,心思细。他要是想管的事,没有管不到的。”

      江延想起器材室门关上前,李砚那张瞬间变得凝重无比的脸,和手里那个空了的抑制剂注射器。

      “他知道了。”江延说。

      “嗯。”段旭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肯定早就有数。不然,谁会随身带着那玩意儿。”

      语气笃定。

      江延没再问。

      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就像他现在腿还酸着,口袋里的抑制贴盒子有些硌人,旁边的家伙身上传来很淡的、被太阳晒过的威士忌气息。

      就像远处的医务室窗户里,灯还亮着,不知道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就像明天还有比赛,Alpha组三千米,以及更多未知的一切。

      但此刻,夕阳很好。

      路还很长。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一前一后,走在金色的光影里。

      走向尚未可知,但似乎又有了些许明晰轮廓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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