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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海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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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这是根据您所有要求整合、修订、并确保不遗漏任何细节的第七章完整最终版。
暴雨是半夜停的。
江延推开家门时,屋里弥漫着隔夜雨水和烟酒混合的沉闷气味。
客厅没开主灯。
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无声闪烁着,照亮茶几上横七竖八的空啤酒罐,和歪倒的烟灰缸。
何蕾蜷在沙发里,背对着门,像是睡着了。
江延放轻动作,换鞋,把湿漉漉的书包靠在墙边。
右小腿传来一丝隐隐的刺痛,那是放学路上不小心刮到生锈栏杆留下的,不严重,但在此刻疲惫不堪的身体感知里,格外清晰。
这是漫长一天里的最后一道小伤口。
从清晨教室里的“勾引”指责,到天台上的剖白对峙,再到医院里段雨滚烫的额头,和那碗沉默的汤面……所有紧绷的神经,累积的情绪,终于在推开这扇家门,闻到这熟悉又令人作呕的气味时,抵达了摇摇欲坠的临界点。
他只想立刻回到房间,把自己锁起来,让黑暗和寂静包裹住这身心的千疮百孔。
“回来了?”
何蕾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没动,依旧面对着电视机闪烁的蓝光。
“嗯。”
江延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卡里没钱了。”
何蕾说,语气平淡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江延的手已经握住了房间的门把。
他停在那里,背对着客厅。
“我知道。”
他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疲惫。
上周交完画材费和下个月的固定支出后,卡里余额他就查过。
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知道?”
何蕾终于动了,她慢吞吞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转过脸。
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眼下的乌青很重,嘴角紧紧抿着。
她是Alpha,但此刻身上只有浓重的酒气和疲惫,那股属于Alpha的、名为“金属薄荷”的信息素早就收敛殆尽,或者说,被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压垮了。
“知道你还让我转那三百?”
她的声音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被压抑的、焦躁的颤音。
“那是你说学校要交的资料费。”
江延转过身,看着她,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
“你答应过这个月不会再动那笔钱。那是……”
“那是什么?是你的?是你妈留给你的?”
何蕾猛地拔高音调,打断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Alpha的身形带来压迫感,但那姿态是虚浮的。
“我转给你,那是从你卡里转的!密码只有你知道!账本在你手里!江延,你现在跟我算得真清楚啊?”
她几步走近,酒气扑面而来。
“资料费……呵,你那好老师,林辉,不是挺欣赏你吗?不是一等奖吗?你那幅画呢?《蚀》?不是很多人喜欢吗?”
她盯着江延,眼神浑浊,却闪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光。
“卖了它。”
三个字,像冰锥一样砸下来。
江延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那画,不是有收藏家问吗?林辉不让卖?他凭什么?我是你妈!我说了算!”
何蕾越说越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去跟林辉说,你要卖画!卖了就有钱了!也不用动你卡里那点学费了!多好?啊?”
“不可能。”
江延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陌生。
那是他挣扎、痛苦、燃烧自己画出来的《蚀》。
那是他被泼了红漆后,从废墟和愤怒中重生的证明。
那不仅仅是一幅画。
“不可能?”
何蕾像是被他的拒绝激怒了,或者说,是被绝望逼到了墙角。
“有什么不可能?!画能比人重要?能比这个家重要?我生你养你,现在需要钱,你有一幅能卖钱的画捂着不肯撒手?江延,你的良心呢?!”
“家?”
积压了一整天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卖画”两个字彻底点燃,轰然炸开。
江延往前一步,腿上的伤口被牵扯,锐痛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口不择言。
“这个家现在还有什么?啊?除了债,除了酒瓶子,除了没完没了的麻将声,还有什么?!”
他喘着气,眼睛通红地瞪着何蕾,手指向客厅角落那个小小的、落灰的置物架。
上面摆着最后一张完整的家庭合照。
“妈走了以后,这个家就散了!是你亲手打散的!用酒,用赌!爸留下的钱,妈妈留下的钱,都快被你折腾光了!现在你连我最后一点……最后一点干净东西都不放过?连妈妈留给我念书的钱都要动?!连我的画都要卖?!”
“别提你妈!!”
何蕾像是被最毒的针扎中,爆发出凄厉的尖叫,Alpha的信息素失控地汹涌而出,是冰冷刺鼻、带着强烈锈蚀感的金属薄荷,充满了被撕开旧伤的剧痛和狂怒。
“你没有资格提她!你懂什么?!你知道我一个人看着这个空房子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次看到你越来越像她,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吗?!”
她猛地转身,目光死死盯住角落那张合照。
照片里,温柔的Omega女性搂着年幼的江延,旁边的Alpha何蕾笑容爽朗,背景是阳光海滩。
那是很久以前,还是一个“家”的时候。
“干净?指望?哈哈哈……”
何蕾癫狂地笑起来,泪水却疯狂涌出。
“我让你看看什么是干净!什么是指望!”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抄起茶几上一个空酒瓶,狠狠砸向那张合照!
“砰——!!!”
巨响震耳欲聋。
玻璃相框瞬间粉碎。
照片飘落,被溅射的玻璃渣覆盖。
无数的玻璃碎片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炸开,如同噩梦般在客厅狭小的空间里飞溅!
江延离得不远,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
一块较大的、边缘锋利的碎玻璃,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旋转着划过他的右小腿!
“嘶——”
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刺痛传来!
江延倒抽一口冷气,踉跄着后退,低头看去。
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肤上,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正迅速渗出血珠,很快染红了一小片布料。
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更重要的是,这疼痛来自那片碎裂的、象征“家”的玻璃。
它像一道冰冷的烙印,刻在了他身上。
何蕾砸完,仿佛也用光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和飘落的照片,呆呆的,只剩下空洞的喘息和无声的泪流。
空气中,刺鼻的金属薄荷信息素缓缓散去,只剩下更浓的酒精味、绝望,和冰冷的死寂。
江延站在原地,腿上的伤口尖锐地疼痛着,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灼烧的脑子冷却下来。
他看着地上碎裂的玻璃中,母亲(Omega)温柔微笑的脸被割裂,看着何蕾崩溃失神的侧影,再看自己腿上正在晕开的血迹。
一种巨大的、近乎虚无的疲惫,灭顶而来。
这一天,从清晨到深夜,从侮辱到剖白,从医院的暖到此刻的冷,从对“同伴”的微弱期许,到眼前彻底碎裂的“家”和腿上真实的伤口……
太长了。
长得把他十七年生命里积攒的所有坚持、伪装、愤怒、乃至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耗尽了。
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腿上这记清晰的、来自至亲的疼痛。
“……呵。”
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
像是自嘲,又像是彻底的放弃。
他不再看何蕾,也不再看满地狼藉。
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尽量平稳地,拖着那条受伤的腿,走回自己房间。
每一步,伤口都在摩擦布料,带来清晰的刺痛,提醒他刚刚发生的一切多么真实,多么荒谬。
他反手关上房门,没有锁,因为知道不会再有人进来,也不期待任何人进来。
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
黑暗中,他没有开灯,只是睁着眼,望着窗外远处零星的光点。
腿上的刺痛持续着,血似乎慢慢止住了,但那种冰冷又火辣的感觉还在。
没有眼泪。
眼睛干涩得发痛。
心里也空荡荡的,只剩下那片被海啸席卷过后的荒芜废墟,和腿上这道新鲜伤口的物理存在。
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麻木从地板蔓延到全身,伤口的刺痛也变得迟钝。
他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冷光照亮他空洞的眼睛和苍白的脸。
是银行的余额提醒短信。
冰冷的数字,和何蕾那句“五千块”,以及“卖画”的逼迫,交织在一起,扼住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呼吸。
他点开通讯录,指尖悬在“段旭”的名字上。
犹豫,挣扎,最终,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可能存在的浮木,用尽所剩无几的勇气,按下了拨号键。
忙音。
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挂断,没有再拨。
只是盯着那串号码,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将他吞入更深的黑暗。
也好。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做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有些深渊,注定只能自己坠落。
有些冰冷,只能自己熬过去。
他撑着地板,忍着腿上的钝痛,慢慢站起来。
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硬壳笔记本和那张冰冷的银行卡,塞进书包。
然后,他走到衣柜角落,从一个旧画筒里,抽出了那幅《蚀》的小幅草稿练习稿。
不是参展的那幅巨作,但每一笔色彩,每一道情绪,都是相通的,都是从他心里剥出来的。
他盯着画稿上那些狂暴的、压抑的、却又在缝隙中挣扎着透出一点微光的红与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猛地将它塞进了书包最底层,拉上拉链,仿佛这样就能把它藏起来,或者,是一种绝望的预备——在走投无路时,把它交出去。
他换下校服,穿上那件宽大的连帽衫,拉起帽子,遮住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脸部线条。
轻轻打开房门。
客厅一片死寂,黑暗浓稠。
何蕾维持着瘫坐的姿势,仿佛化为了一尊悲伤的雕塑,对周围毫无反应。
江延赤脚,极其小心地穿过客厅的黑暗,避开地上那些闪烁着微光的、冰冷的玻璃碎片,像是穿过一片危险的雷区。
每一步,腿上的伤口都传来清晰的刺痛。
他在门口换好鞋,轻轻打开大门。
“嘎吱——”
老旧的合页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没有回头。
侧身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咔哒。”
锁舌扣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像一声最后的盖棺定论。
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毫无反应。
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忍着腿上的疼痛,一步一步,缓慢地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空洞而孤独的回响。
走出单元门,深夜潮湿冰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雨后的街道空旷无人,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远处零星路灯昏黄破碎的光。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拖着那条刺痛的腿,不知道要去哪里。
家回不去了。
学校也关门了。
这城市灯火阑珊,却仿佛没有一个光亮能容下此刻的他。
他只是凭着本能,朝着学校后街那片区域走去。
那边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有些许灯光,偶尔会有晚归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段旭有时深夜会在那附近。
他只是……想离那片冰冷刺骨、满是碎玻璃的家远一点。
想靠近一点点可能的光,或者,一点点熟悉的、令他感到短暂安心的气息。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然后,在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时,他看到了。
那辆有些眼熟的旧摩托车,停在便利店对面路灯照射不到的阴影里。
车旁,一个人靠着斑驳的墙壁,指间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是段旭。
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脚边已经散落了几个烟头,看起来像在这里停留了不短的时间,又或者,刚刚结束某些事情,正在这里喘口气,思考下一步。
江延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被路灯和阴影切割的距离,望着那个身影。
腿上的伤口在寂静中突突地跳痛。
段旭似乎对视线极为敏感,几乎立刻就抬起头,看了过来。
目光穿透稀薄的夜色和朦胧的光晕,精准地撞在一起。
段旭的视线先是落在他异常苍白的脸上,然后移到他被宽大帽檐掩盖的眉眼,最后,缓缓下移,落在他沾了湿泥的裤脚——以及,右小腿裤脚处,那一片颜色明显深于周围、正在慢慢晕开的深色痕迹上。
那是血渍。
段旭的眼神几乎在瞬间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深潭。
他抬起手,没什么表情地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仔细碾灭。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先转身,走到摩托车边,打开尾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的便利店塑料袋。
然后,他才朝江延走了过来。
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寂静街道上,稳定而清晰。
他走到江延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带来些许压迫感,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默的笼罩。
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没有问“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有问“你的腿怎么了”。
他只是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江延,然后抬了抬下巴,目光指向便利店旁边那家灯火通明、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社区诊所。
“腿。”
他吐出一个简单的字眼,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夜色的凉意。
江延怔怔地接过那个轻飘飘的塑料袋,指尖碰到里面冰凉的塑料瓶和纸盒。
他低头,再次看向自己小腿那一片狼藉,疼痛和麻木后知后觉地变得更加清晰。
他跟着段旭,沉默地走到诊所窗外的长椅旁。
段旭先在长椅一端坐下,重新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低头点燃,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他没有看江延,目光投向空无一人的街道,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江延在长椅另一端坐下,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右腿裤腿卷起来。
动作有些艰难,因为布料有些地方已经被半干的血迹黏住了。
撕开时,传来细微的刺痛,他轻轻吸了口气。
伤口暴露在灯光下——寸许长,不算深,但皮肉翻开,边缘有些玻璃碎屑的反光,周围红肿,血迹斑斑。
他拿出塑料袋里的东西:一小瓶碘伏,一包无菌棉签,几张独立包装的防水创可贴。
他拧开碘伏瓶子,用棉签蘸取,手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一天的情绪消耗和失血,让他此刻有点脱力。
棉签悬在伤口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拿走了他手里的碘伏瓶和棉签。
段旭不知何时已经掐灭了那支没抽几口的烟,蹲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他蹙着眉,脸色在诊所灯光下显得有些沉,目光专注地落在江延腿上的伤口,仔细查看了一下,尤其注意到那些细微的玻璃反光。
他先是用干净棉签,小心地将伤口周围可见的、最细小的玻璃碎屑轻轻拨掉。
然后才用新的碘伏棉签,从伤口中心开始,由内向外,仔细地、一圈圈地擦拭消毒。
碘伏接触伤口的刺痛让江延身体绷紧,倒抽冷气,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长椅的边缘。
段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但手上的动作似乎放得更轻了些。
消毒完,他用镊子夹起一块小的方形纱布,轻轻吸掉周围多余的血迹和碘伏。
然后撕开一张大号的防水创可贴,小心地对准伤口,贴了上去,指尖用力将边缘抚平,确保贴牢。
他的手指温热,带着薄茧,按压在江延小腿冰凉的皮肤上,存在感异常清晰。
整个过程,段旭一言不发,只是眉头微锁,神情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精细的模型,而非一道微不足道的皮肉伤。
处理完毕,他将用过的棉签、纱布等垃圾仔细收拾好,扔进旁边的分类垃圾桶。
然后,他走进便利店,很快拿着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回来,递给江延。
“喝了。”
声音依旧不高,带着命令式的简短。
江延接过来,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灼热的喉咙,确实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丝,身体的颤抖也稍微平复。
他小口喝着,看着段旭走到摩托车边,拿起挂在车把上的另一个头盔,用手指拂了拂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段旭转身,将头盔递向他。
“上车。”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目的地,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个不容拒绝的指令,一个在深夜里唯一清晰的方向。
江延看着那个黑色的头盔,又看向段旭在灯光与夜色交界处晦暗不明的脸。
他没有犹豫,也无力思考。
放下水瓶,接过头盔,戴在头上,扣好卡扣。
世界的声音瞬间变得沉闷而遥远。
他走到摩托车边,跨坐上去。
手习惯性地抬起,又迟疑地悬在段旭腰侧。
段旭没有回头,只是很自然地反手向后,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拉过来,环在自己腰间,并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他能抱得更稳。
“坐稳。”
隔着两层头盔,段旭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江延的手臂环紧了那段精瘦而充满力量的腰身,指尖能感受到衣料下紧绷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
摩托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窜了出去。
惯性将江延牢牢按在段旭的后背上。
风,瞬间变得暴烈,呼啸着从头盔两侧高速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街道、路灯、建筑、模糊的光影……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地后退、拉长、扭曲,最终化为一片流动的、虚幻的背景。
车速越来越快,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深夜里撕开一道口子。
冰冷的夜风如同实质的刀刃,穿透单薄的衣衫,刮在皮肤上,带来刺痛般的凛冽。
但这凛冽,却奇异地吹散了部分淤塞在胸口的那团沉重、污浊、令人窒息的东西。
带来一种近乎失重的、逃离般的、虚脱的快感。
江延闭上了眼睛,将脸颊完全埋进段旭的后背。
隔着头盔和不算厚实的衣料,他闻到了更清晰的、属于段旭的威士忌信息素的气息。
不再是白天的暴烈尖锐,也不同于平时的醇厚克制,而是在这疾驰的风与夜色中,沉淀为一种更加沉静、温热、甚至带着一丝安稳感的味道,混杂着干净的皂角气息和淡淡的烟草味。
这气息包裹着他,与耳边呼啸的风声、掌心下温热的体温、以及这不顾一切的速度感交织在一起,构成此刻唯一真实、唯一可依靠的支点。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在乎。
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手臂环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这短暂而真实的庇护之中。
摩托车驶出城区,拐上车辆稀少的环海公路。
引擎的轰鸣在更加开阔寂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磅礴的海浪声逐渐混合。
车速终于慢了下来,最终,在一处远离公路、僻静无人的海崖边缘缓缓停住。
引擎熄火。
世界瞬间被无限放大,又被压缩到极致——只剩下眼前这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沉无边的墨黑,和耳边永恒般轰鸣的、富有节奏的哗啦巨响。
哗啦——哗啦——
是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下方黑黢黢的礁石,一次又一次,亘古不变。
咸腥、冰冷、湿润的海风,带着强大的力量扑面而来,瞬间充满了头盔内的每一寸空间,也穿透了衣衫,让人不由自主地战栗。
段旭踢下脚撑,拔了钥匙。
他先下了车,然后转身,伸手帮江延解开了头盔略显复杂的卡扣。
“咔哒”一声轻响。
冰凉的、饱含海盐颗粒的空气猛地涌入,带着夜晚海洋特有的、凛冽而清新的气息,冲刷掉头盔内的沉闷。
江延有些恍惚地取下头盔,头发被压得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脸上还有头盔的压痕。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向前望去。
然后,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彻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倒映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深沉的墨蓝。
是这片海。
深夜的海。
和他记忆最深处、那片被封存于旧照片泛黄底色中、被Omega妈妈用温柔嗓音无数次描绘过的海,轮廓渐渐重叠。
和他无数次在梦回时,渴望逃离却又想返回的海,一模一样。
没有月光,天空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蓝色,与下方翻涌的海面在视野的尽头融为一体,模糊了所有的界限。
近处的海浪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更深的、近乎于黑的蓝,它们一层层、不知疲倦地涌上来,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下方狰狞隐现的礁石上,发出低沉而雄浑的巨响,碎成万千白色的、转瞬即逝的飞沫。
那声音是如此广阔,如此深邃,如此恒久,仿佛蕴含着能吸纳人间一切嘈杂、痛苦、喧嚣与眼泪的庞大力量。
冰冷咸湿的海风猛烈地吹打着他单薄的身体,几乎要将他从这崖边卷走。
他却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一瞬,漂浮在空中,俯瞰着下方那个渺小的、伤痕累累的自己,和这片沉默而狂暴的、母亲挚爱的海。
段旭将两个头盔挂在车把上,走到一旁,找了块远离崖边、相对平坦干燥的巨大礁石坐下。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用手挡着风点燃。
猩红的光点在他唇间亮起,在浓重的海雾与夜色中,像一粒微弱而固执的星火。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白色的烟气瞬间就被强劲的海风吹得四散无踪。
他没有看江延,只是沉默地望着眼前那片吞噬了所有光线、也仿佛吞噬了所有声音来源的黑暗海洋,侧脸在微弱的烟头火光和远处海面极其稀薄的天光映衬下,显得轮廓分明,又异常沉静。
江延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慢慢地、一步步走到崖边最前沿。
再往前一步,便是虚空与巨浪。
海风更加猛烈,如同无数双冰冷的手,撕扯着他的头发和衣衫,发出猎猎的声响。
他望着下方那翻滚着、咆哮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海水,望着远处那条模糊的、将天空与大海缝合在一起的海平线。
被强行压抑、封锁的记忆,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海浪的轰鸣,汹涌地撞击着他的心防。
Omega妈妈温暖柔软的手,牵着他踩在细腻沙滩上的触感。
她带着笑意的、柔和如水的声音,指着海天相接处说“那里是世界的尽头,也是开始”。
海鸥掠过晴空时清亮的鸣叫,阳光下碎钻般闪耀的蔚蓝波光……
以及最后,医院里被单下苍白得透明的脸,逐渐冰冷的指尖,和那句气若游丝、最终未能兑现的……
“小延,下次……妈妈再带你看海……”
剧烈的痛苦、刻骨的思念、对何蕾那无法言说的怨怼与怜悯、对自己无力改变现状的愤怒、对命运不公的诘问、还有腿上那道新鲜伤口传来的、象征家庭彻底破碎的尖锐刺痛……
所有这些被压抑了一整天、甚至更久的情感,在此刻,被这片熟悉到灵魂战栗、又陌生到令人恐惧的黑暗之海无限放大、搅拌、沸腾!
他猛地蹲了下来,手臂紧紧抱住自己不断颤抖的身体,把脸深深埋进膝盖之间。
仿佛这样就能缩成一个点,就能躲开这滔天的情感海啸。
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后,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破碎不堪的、被海浪声轻易吞没的哽咽与抽气。
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着,像寒风中即将折断的芦苇。
段旭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指间的烟静静燃烧。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安慰,甚至没有看向江延那个方向。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海,一口一口,缓慢地抽着烟,听着风,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块礁石的一部分,一个亘古存在的、沉默的背景。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形却坚实的屏障,隔绝了江延身后那个充满碎裂玻璃、冰冷争吵、令人窒息的世界,将他与这片能容纳一切悲伤、愤怒与绝望的、母亲灵魂所系的浩瀚之海,安全地连接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一个世纪。
江延颤抖的肩膀终于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无法克制的余颤。
他依旧蜷缩着,脸埋在臂弯里,但那股几乎要炸裂开来的情绪洪流,似乎随着方才那阵无声的崩溃,找到了一条狭窄的泄洪道,缓缓流淌出去了一些。
冰冷的身体,被海风吹得几乎麻木,却也奇异地感受到一种激烈燃烧后的虚脱与平静。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被咸湿海风吹干后的紧绷感,和一双被泪水洗净后、显得过于漆黑、却仿佛映入了些许遥远星光的眼睛。
他望向大海。
此刻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不再仅仅让他感到恐惧或吸引。
那黑暗之中,仿佛蕴含着一种浩瀚的、无言的、包容一切的宁静。
仿佛所有的哭泣、争吵、不堪、背叛、碎裂的相框、腿上的伤口、银行卡冰冷的数字、卖画的胁迫……都可以交给它,被它那永恒的、有力的律动所碾压、冲刷、带走,最终沉入最深、最寂静的海底,化为泥沙的一部分。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妈妈那双温柔的手,总能抚平他所有微不足道的委屈和恐惧。
段旭指间的烟早已燃尽。
他将烟蒂在礁石上仔细按灭,残留的余烬瞬间被海风吹走。
他没有立刻点燃下一支,只是望着海面某处,那里,也许有一艘夜航的船,亮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顽强闪烁的灯光。
忽然,他开了口。
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却奇迹般地穿透了厚重连绵的海浪声,清晰地钻进江延的耳朵里。
“你的画。”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或者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幅《夜海》。”
江延怔住,有些迟钝地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段旭被海风拂动的发梢和沉静的侧影。
“我来过这儿。”
段旭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讲述别人的事。
“几年前。夜里。心烦。”
“那时候觉得,这地方……黑得真他妈彻底。什么都能吞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沉默了几秒,海风填充了这段空白。
“后来,在展览上看到你那幅画。”
他又停住了,这次停顿更久,仿佛后面的话难以启齿,或者超越了语言能表达的范畴。
但江延的心脏,却在那片海浪声中,重重地、清晰地搏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
他那幅试图描绘极致的黑暗、孤独与压抑,却在画面最中心、最黑暗处,固执地、小心翼翼地点了一线微弱光芒的《夜海》。
在段旭眼中,看到的或许就是这里。
或者说,画的是段旭曾经感受到的、或者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所理解的,这片海的模样。
一种奇异的、近乎战栗的震动,顺着冰凉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的画。
他那幅从痛苦和愤怒中诞生的画。
被看懂了。
以一种他从未预料、也无法言说的方式。
被这个他以为只活在现实丛林、只用拳头和沉默划定边界的人,清晰地看见了画布之下的那片海,以及海里那点挣扎的光。
两人之间再次被海浪声填满。
但这片沉默,与之前的任何一刻都不同。
仿佛有什么无形而坚韧的东西,通过这片黑暗的海洋,通过那幅孤独的画,在他们之间悄然建立了联系。
比千言万语更直接,比任何肢体触碰更深刻,也更私密。
又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支烟的时间。
东方的海平面尽头,那片浓稠的墨蓝色天幕,极其缓慢、却又无可阻挡地,渗出了一丝极淡、极细微的灰白。
像一滴稀释的墨,滴入了无边的黑暗。
天,快要亮了。
海风的凛冽中,开始掺杂进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黎明特有的、清冽的凉意,冲淡了夜的厚重。
段旭站了起来,动作利落。
他拍了拍裤子可能沾上的沙砾与盐粒,将最后一个烟头在礁石上彻底按熄,然后弯腰,仔细地将那小小的过滤嘴捡起,攥在手心。
他转身,朝摩托车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看江延。
江延看着他的背影融入渐淡的夜色,又回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片依旧黑暗深沉、但天际已不可逆转地透出第一缕微茫曙光的大海。
心底那片被争吵、胁迫和玻璃碎片冻结的荒原,仿佛也被这狂暴而温柔的海风吹开了几道深刻的裂缝,渗进了些许咸涩、冰凉、却无比真实的水汽。
他转身,拖着那条贴着创可贴、依然隐隐作痛的腿,沉默地跟上段旭的脚步。
回程的路,车速平稳了许多,不再有来时的亡命疾驰。
天际的灰白在他们身后不断晕染、扩散,逐渐稀释着浓重的黑夜,为万物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城市沉睡的庞大身影在前方地平线上渐渐清晰,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摩托车没有驶向江延家那栋楼所在的方向,也没有去学校,而是拐进了江延家附近那片他熟悉的、白天都少有人至的僻静后街。
在距离江延家那栋旧楼还有几十米远的一个角落,垃圾桶旁,段旭缓缓停下了车。
引擎熄火。
世界重归宁静,只有清晨微凉的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最早一班公交车的引擎低鸣。
晨光稀薄,透过稀疏的枝叶,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晕。
段旭单脚支地,稳住车身,没有动,也没有摘下头盔。
江延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那姿势已经维持了太久,手臂有些僵硬发麻。
他动作略显迟缓地下了车,受伤的右腿踩实地面时,传来一丝隐痛。
他将头盔递还过去。
段旭接过,挂回车把,动作流畅。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站在清冷而新鲜的晨光里,相对沉默。
潮湿的空气中,混合着泥土、树叶和淡淡的海水咸腥气息。
江延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喉结滚动。
他想说“谢谢”。
为这片海,为这沉默而漫长的陪伴,为这无需任何言语就抵达的理解,也为腿上的伤口得到处理。
但他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太苍白了,完全无法承载这一夜所经历的崩毁与重建,无法丈量那片黑暗之海的分量,也无法回报那幅画被读懂时内心的震动。
所有的话语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烫呼呼的,却找不到出口。
段旭看着他脸上变幻的、欲言又止的神情,看着他被晨光照得略显透明的苍白皮肤,和眼眶下疲倦的淡青。
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催。
只是伸出手,再次探入自己夹克内侧的口袋,摸索了一下,然后,将那个扁扁的、边缘闪烁着冷冽银光的金属小盒子,又一次递到了江延面前。
和他之前在便利店门口买水、递头盔一样,这个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只是完成某个既定的、未尽的步骤,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平静。
江延的视线落在那个盒子上,认出了它。
和他之前买给段旭的抑制剂包装盒风格相似,但眼前这个更显精致,质感也更冷硬。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冰凉,接过了那个小盒子。
打开。
盒内,黑色天鹅绒的底衬上,整齐地排列着五六支独立包装的Omega抑制贴。
不是药店随便能买到的普通款,也不是校医室开的那种基础型。
是他在药店玻璃柜台最里面见过,包装简约却难掩昂贵,标注着“超薄透气”、“强效稳定”、“长效舒缓”等字样的高端型号。
价格不菲。
和他上次匆匆买给段旭的、品质最好的抑制剂,属于同一档次,甚至可能更好。
江延猛地抬起头,看向段旭。
晨光中,段旭已经别开了脸,目光落在旁边墙壁一株顽强生长的野草上,侧脸线条在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下颌线收得很紧,耳廓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晨光勾勒出的薄红。
“上次的。”
段旭开了口,声音比海边的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痕迹,和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生硬的别扭。
“药。谢了。”
他顿了顿,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大的力气才能挤出。
然后,他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很慢,像是生怕江延听漏。
“这个……效果应该更好。贴着……没那么闷。”
他飞快地瞥了江延腿上的伤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
“下次……易感期。或者……别的时候。难受,就用。”
他没说“对不起”。
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勾引”那个尖锐肮脏的字眼。
但这个举动,这份与他之前仓促关怀对等的、甚至更为细致周到的回馈,本身就是最清晰、最郑重的撤回与道歉。
是一种笨拙却坚实的承诺。
他在用他的方式,用Alpha之间(或者说,他以为的相处方式)最直白的行动语言说:我收到了你的关心。我看到了你的难受。我也在意你的感受,并且愿意提供我认为最好的。
我们之间,是平等的。
你不欠我,我不欠你。
但我们可以互相照顾。
江延握着那个冰凉坚硬的金属小盒子,指尖却仿佛被里面蕴含的、笨拙的温度烫了一下,微微颤抖。
他低头,再次看向盒中那排列整齐的、沉默的“保障”,又看向段旭被晨光镀上淡金色绒毛的、微微发红的耳朵尖,和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显得有些倔强的唇。
胸口那片被海风吹开裂缝的冰冷荒原,那荒原下深埋的、几乎冻毙的柔软核心,忽然被这股温热的、酸涩的暖流汹涌地漫过、浸泡、冲刷。
冲得他鼻腔发酸,眼眶瞬间发热,视线迅速模糊。
他猛地低下头,用力地、快速地眨动眼睛,将那阵不期而至的、滚烫的湿意狠狠逼退,咽回喉咙深处,化作一片灼热的梗痛。
“……嗯。”
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鼻音浓重到几乎变调的回应。
很轻,很哑,带着强压下的颤抖。
但里面有一种东西,沉甸甸地落定了。
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虚脱的踏实。
段旭似乎几不可察地、长长地松了口气,一直略显紧绷的肩膀线条,微微放松下来,塌陷了一瞬。
他重新拧动车钥匙,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启动声,在这寂静的清晨角落里格外清晰。
“走了。”
他说,目光终于看向江延,很短暂的一瞥,深邃漆黑。
“……路上小心。”
江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完整地说出了这句话。
段旭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调转车头。
摩托车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这个潮湿的角落,碾过地上积水,溅起细小水花,很快便驶出了这条短街,消失在泛着淡金色朝霞的街道拐角,融入苏醒的城市背景音中。
江延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银色的、带着段旭体温余温的金属小盒子,直到摩托车的引擎声彻底被清晨的市声吞没,再也听不见。
清凉的晨风拂过,带着树叶的清新和远方隐约的早餐香气,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小盒子,又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小腿上那块已经不再渗血、被妥善贴好的创可贴。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几十米外自家那栋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沉默矗立的旧楼。
窗户依旧紧闭,窗帘拉着,和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安静,甚至有些祥和,看不出内里一夜的狂风暴雨和满地狼藉。
但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在那片被泪水、海水和夜风吹刷过的废墟之上,已经不一样了。
一些东西彻底死了,碎了,被海卷走了。
一些东西,在废墟的缝隙里,颤巍巍地、却顽强地扎下了新的、湿润的根。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而新鲜的空气,将那个银色小盒子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袋。
然后,抬脚,朝着那个他离开了半夜、经历了崩毁与初愈、此刻在愈来愈亮的晨光中静静等待的、名为“家”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了回去。
腿上的伤,每一步,依然会传来细微的刺痛。
但这刺痛,此刻仿佛成了某种确凿的、活着的证明,和口袋里那片沉甸甸的凉,一起,支撑着他,走完这最后几十米,归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