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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暴雨 ...

  •   周一早自习的教室,弥漫着周末刚结束的倦怠。

      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闲聊艺术节的余韵,后排几个男生压低声音讨论着公告栏上新贴的处分通知。

      江延走进教室时,先闻到的是那股信息素——比平时更早,也更不对。

      威士忌的气息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种醇厚、克制的味道。

      它变得浓烈、尖锐,带着一种未经过滤的、酒精般的刺激感,蛮横地撞进他的感知里。

      像有人打碎了一瓶烈酒,气味浓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空气上方。

      他脚步顿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座位。

      段旭已经在那里了。

      他没像往常一样趴着,而是坐得笔直,背脊僵硬得像块钢板。

      他低着头,头发有点乱,一只手撑着额头,手背上的筋络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另一只手放在桌上,指节蜷着,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不规则的哒哒声。

      江延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很轻,但段旭还是像被惊动了似的,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不是熬夜的红,是布满血丝、眼底压抑着某种滚烫情绪的红。

      他看了江延一眼,那眼神很沉,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兽类的烦躁,然后迅速移开,重新低下头,呼吸声比平时粗重。

      “你怎么……”江延刚开口。

      “别说话。”段旭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个字都硬邦邦地砸出来,“安静点。”

      江延闭上嘴。

      他把书包塞进桌肚,拿出早读要用的语文书。

      但旁边的存在感太强了——那股越来越浓的威士忌信息素,那压抑的呼吸声,那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气氛。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易感期。

      而且提前了,状态很糟。

      早读铃响,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江延翻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感到后颈的腺体开始微微发烫,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对附近Alpha强烈而不稳定信息素的应激。

      他尽量收敛自己的信息素,但那缕檀木香还是不受控制地、很淡地逸散出来。

      是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下意识寻求安抚或平衡的本能。

      “收起来。”

      段旭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挤出来的。

      江延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段旭没看他,侧脸线条绷得像刀锋,下颌咬得死紧。

      他盯着桌面,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把你的信息素,收起来。”

      江延后颈的烫意褪去,变成一种细微的刺痛。

      他抿了抿唇,更努力地控制。

      檀木香几乎闻不到了,但易感期的Alpha感知会被放大到变态的程度。

      “江延。”段旭这次转过头,正对着他。

      他的眼睛更红了,里面翻滚着江延看不懂的、混乱又痛苦的东西,但那痛苦此刻都化成了尖锐的怒意,直直刺向他。

      “我让你收起来,听不懂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附近两排的同学都听见了,读书声弱下去,几道视线隐晦地扫过来。

      江延感到脸上一阵发热,是难堪,也是被无故指责的恼火。

      “我在收。”他同样压低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是你自己的信息素太乱了,影响到别人了。”

      “影响到别人?”段旭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又冷又戾。

      “现在是谁的信息素在往我这儿飘?嗯?江延,易感期的是我,不是你控制不住本能的时候!”

      “我没有——”江延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段旭突然凑近,那股爆裂的威士忌信息素几乎将他淹没,Alpha强烈的压迫感让他脊椎窜上一阵麻意。

      “没有?”段旭盯着他,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中猩红的血丝,和他自己有些苍白的倒影。

      段旭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焦躁的质问,热气喷在江延耳侧。

      “那你告诉我,现在飘着的这股檀木味是谁的?它就在我鼻子底下,绕来绕去……江延,你是故意的吗?”

      江延的呼吸一窒,一股火气混合着委屈猛地冲上来。

      “段旭!”他声音提高了些,引来更多目光,“你讲点道理!易感期不是你无理取闹的理由!我根本没——”

      “无理取闹?”段旭猛地向后靠回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他脸上最后一点克制消失了,只剩下全然的烦躁和被冒犯的怒意。

      “对,我无理取闹。我易感期提前,我控制不住信息素,我他妈现在像个一点就炸的炸弹!所以你呢?你能不能离我远点?能不能别用你的信息素……别来‘勾引’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重,很慢,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过来。

      教室里瞬间死寂。

      连假装读书的声音都没了。

      所有目光,惊讶的,好奇的,玩味的,都集中在这一角。

      江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段旭,看着那双被易感期折磨得通红、布满混乱和攻击性的眼睛,心脏像是被那三个字狠狠攥住,拧紧,疼得他指尖发麻。

      勾引?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不受控制逸散的信息素,是勾引?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好。”江延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底下裂开了多大的缝。

      “我离你远点。”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他看也没再看段旭一眼,抓起桌上的语文书,转身走向教室最后排——那里有个空着的、单独的位置,是之前请假的同学留下的。

      他走过去,坐下,背对着全班,也背对着段旭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还黏在他背上,能感觉到教室后方那股更加暴躁混乱的威士忌信息素,但他死死咬着牙,盯着书页上模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早读剩下的时间在一种诡异的寂静和低语中熬过。

      下课铃一响,段旭就像一头被困的野兽,猛地踹开椅子,在巨大的声响中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背影僵硬愤怒,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踏穿。

      江延没动,依然背对着门口坐着。

      直到云桃温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江延,你还好吗?”

      他抬起头,云桃正关切地看着他,蜜桃味的信息素带着安抚的意味,很淡,很小心。

      “我没事。”他听见自己说。

      “段旭他……易感期好像特别严重。”云桃轻声说,目光里有一种了然的体贴,但不多问,“他平时不会这样。压力太大了。”

      江延没说话。

      他知道,但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那三个字。

      勾引。

      原来在段旭那里,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那些让他安心又困惑的靠近,那些他在画布上偷偷捕捉的瞬间,都可以被归结为这两个字。

      一个Omega,对一个易感期Alpha,本能的、可耻的勾引。

      接下来的两节课,段旭都没回来。

      江延强迫自己听课,记笔记,但效率低得可怜。

      课间时,他听到有同学小声议论,说看到段旭往天台去了。

      还有人说,他脸色难看得吓人,没人敢靠近。

      数学课下课,曾砚清离开教室后,江延犹豫了几秒,还是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去,是愤怒,是质问,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到楼梯口,却看到莫言拿着本物理书,正站在那里,似乎也在犹豫。

      看到他,莫言平静地说:“他在上面。”

      “我知道。”江延说。

      “你现在上去不合适。”莫言看着他,眼神清透,“你是Omega,易感期的Alpha很危险,尤其是……”

      她顿了顿,“尤其是你们刚吵过架。他现在可能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也听不进去任何话。”

      江延明白她的意思。

      Alpha在易感期,特别是情绪剧烈波动时,攻击性和占有欲会不受控制地膨胀。

      他现在上去,无异于火上浇油。

      “那……”

      “我去吧。”莫言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是Beta,没有信息素,不会刺激他。而且,有些话,也许Beta来说,他反而能听进去一点。”

      江延看着莫言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没有好奇,没有窥探,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冷静。

      他最终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他没有离开,而是悄悄走到天台门后的阴影里。

      门虚掩着,他能看到段旭背对着门,靠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背影僵硬,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强忍的情绪。

      风很大,吹得他黑色的外套猎猎作响。

      莫言走了过去,在距离段旭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足够安全,声音也刚好能被听见。

      “段旭。”

      段旭没有回头,但后背的肌肉明显绷紧了。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生锈的铁栏杆,指节发白。

      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天台,吹起莫言额前的碎发。

      她等了几秒,再次开口,声音在风里依然清晰:“易感期提前,是因为孟篪那件事?”

      段旭的肩膀动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查他,需要动用外面的关系,欠人情,还要瞒着学校。”莫言继续说,语气平铺直叙,像在分析一道物理题。

      “你怕他再找江延麻烦,所以想一次解决。但查到的越多,压力越大,信息素就越不稳。”

      段旭终于转过头,眼睛通红地盯着她,声音嘶哑:“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莫言承认得很干脆。

      “但总比你自己憋着,然后对江延发疯有用。”

      “我没有——”

      “你有。”莫言打断他,向前走了一小步。

      “你在教室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勾引’?段旭,你知道那两个字对一个Omega意味着什么吗?”

      段旭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栏杆外灰蒙蒙的天空,但抓握栏杆的手更用力了。

      “你不知道。”莫言替他回答。

      “或者说,你不敢知道。因为你怕承认——怕承认江延的信息素,是真的让你失控了,而不只是‘影响’。你更怕的是,这种失控,是你单方面的。”

      她停顿了一下,让风吹散她的话音,然后接着说,声音更冷静,也更锋利:“你查孟篪,表面上是保护。实际上呢?你是想证明你对他有用,证明他需要你。可当他表现出独立、甚至反抗你的‘保护’时,你就慌了。易感期放大了这种慌乱,所以你口不择言,用最伤人的方式,把他推开。因为推开了,就不用面对‘他可能真的不需要你’这个事实。”

      段旭的背脊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

      他没有反驳,只是死死盯着远方,呼吸粗重。

      “但你想过没有,”莫言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江延为什么会在你易感期的时候,本能地释放信息素?哪怕很淡?”

      段旭终于再次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里有被撕开的痛苦,也有茫然。

      莫言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因为Omega的本能,不仅是吸引,还有安抚。他在试图安抚你,段旭。哪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哪怕他在生你的气,他的本能还是在担心你,想让你好受一点。”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

      段旭眼中的猩红和暴戾,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露出底下更深的、几乎算是脆弱的震动。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你在害怕他不需要你。”莫言最后说,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但也许,你更该害怕的,是他需要你的方式,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他不需要一个挡在前面的英雄,段旭。他需要一个能并肩站着的同伴。而这个,你可能还没学会。”

      说完,她没等段旭回应,转身离开。

      经过门后阴影里的江延时,她脚步未停,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便消失在楼梯口。

      天台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和栏杆边那个僵硬的背影。

      江延在门后站了很久。

      莫言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混乱的表象,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真相。

      他感到心脏被攥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沉重的、酸涩的疼。

      原来段旭的暴怒和伤人背后,是那么深的恐惧和笨拙。

      原来自己那不受控制逸散的信息素,在对方眼里,竟被扭曲成了那种解读。

      但莫言最后的话,也像一道微光,照亮了某种可能性——一种他们彼此都在摸索,却尚未找到正确路径的可能性。

      他最终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在莫言离开后,天台重归寂静,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栏杆边那个仿佛与锈蚀钢铁融为一体的背影。

      江延在门后的阴影里又站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刺耳。

      段旭的背影猛地一僵,但没有回头。

      他维持着那个望向灰霾远方的姿势,手指依旧死死扣着冰凉的栏杆,指关节绷出青白的颜色。

      江延走到他身侧,与他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

      这个距离既不过分靠近引发Alpha易感期的不适,又能让声音清晰地传达。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和段旭一样,将目光投向远处被低垂云层笼罩的城市轮廓。

      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舞,也吹散了鼻腔里那股过于浓烈的、属于Alpha痛苦期的威士忌气息,只剩下雨后清冷潮湿的空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并非尴尬,而是一种沉重的东西在缓慢沉淀。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闻,夹杂着风声、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以及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

      终于,是段旭先开的口。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粝的砂纸打磨过,又被风吹散了大半,落入江延耳中时,只剩下干涩的余音。

      “你都听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丝破罐破摔般的坦然。

      “嗯。”江延应了一声,很轻,但足够清晰。

      他没有转头看段旭,依旧望着前方。

      “从‘你怕他真的不需要你’开始。”

      段旭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扣着栏杆的手指收紧,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要将那生锈的铁栏捏碎。

      他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莫言那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剖析,像一面镜子,将他一直试图隐藏、连自己都不愿细看的内心角落照得无所遁形。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风更大了些,卷起天台上零星的沙砾,打在两人身上。

      段旭的头发被彻底吹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添几分狼狈和……脆弱。

      这个词很少会用在段旭身上,但此刻,江延看着他被风鼓起的单薄外套下紧绷的肩背线条,脑海里却只闪过这个词。

      “那支笔,”江延忽然开口,打破了几乎要凝固的寂静。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截用透明胶带粗糙地粘合在一起的断笔,放在两人之间的栏杆水泥台上。

      “是我妈去年生日给我的。不贵,街边文具店买的,十块钱三支。”

      段旭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落在那一碰仿佛就会再次断裂的笔上。

      胶带缠得很仔细,但裂痕依旧狰狞。

      他盯着那裂痕,眼神空茫了一瞬。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江延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易感期,情绪失控,信息素紊乱……这些我都知道。我后颈的腺体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因为你那些失控的信息素。”

      段旭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勾引’?”江延终于转过头,看向段旭的侧脸。

      他的目光很静,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切的、沉重的困惑和疲惫。

      “段旭,你为什么……会想到用这个词?”

      段旭猛地闭上了眼睛,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我害怕。”这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他终于睁开眼,眼底那片猩红未退,却又多了些更复杂、更汹涌的东西,痛苦、羞耻、无措,还有近乎自厌的狼狈。

      “我他妈害怕得要死,江延。”

      他猛地转过身,正对着江延,不再躲避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显得冷硬、疏离,或带着倦怠的眼睛里,此刻翻腾着江延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像暴风雨前汹涌的海面。

      “我怕孟篪那杂碎再去找你麻烦!怕我查的不够快不够深,怕他背后还有别的什么!怕我像那天一样,赶到的时候只能站在远处看着,看着刘曜汐把你护在身后!”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易感期特有的暴躁和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慌。

      “我更怕……怕你其实根本不需要我做这些!怕我的担心,我的调查,我他妈像个傻子一样在暗处做的所有事,对你来说都是多余!是负担!”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威士忌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再次变得浓烈、呛人,充满了攻击性和自我毁灭般的痛苦。

      “然后你就在那儿……你的信息素,就在那儿。”他抬起手,胡乱地比划了一下,指向江延,又无力地垂下。

      “那么淡,可是……可是我闻得到。易感期的时候,所有感官都他妈是乱的,放大一百倍!我闻得到,我控制不住要去分辨!檀木的味道……平时很沉,很静,可那个时候……我觉得它在往我这里飘,它在……它在勾着我!”

      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说出最后那几个字,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崩溃般的绝望:“我知道这很混账,这不讲道理,这他妈是本能作祟,是Alpha的劣根性!可我控制不了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我觉得你在……你在故意释放信息素,你在考验我,或者你在……勾引我。因为只有那样,我才能说服自己,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我的存在对你还有那么一点用!哪怕是用这种……这种最糟糕的方式!”

      他吼完了,天台上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呼啸的风声。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回栏杆上,不再看江延,而是仰起头,望着铅灰色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眼眶通红。

      江延静静地听着。

      每一个字,每一句带着粗粝痛感的嘶吼,都像冰冷的雨点砸在他心上。

      最初的刺痛和难堪,在段旭这番近乎自毁的坦白面前,慢慢沉淀下去,浮上来的是另一种更沉重、更酸涩的情绪。

      他看到了段旭愤怒外壳下那片荒芜的、充满不确定的废墟,看到了他笨拙地用伤害来确认存在感的可悲方式,也看到了那底下深藏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恐惧失去,恐惧不被需要,恐惧自己所有的努力和守护,最终只是一厢情愿。

      他想起莫言的话。

      “他怕你真的不需要他。”

      原来,是这样的怕法。

      怕到口不择言,怕到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来验证是否会被留下。

      江延抬起手,不是去碰段旭,而是轻轻拿起了栏杆上那支粘好的断笔。

      冰凉的塑料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段旭,”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但异常清晰。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收下你买的颜料?为什么要跟你去看海?为什么在你易感期的时候,明明被你气得要死,还会去校医室给你买药,现在又站在这里听你说这些?”

      段旭的身体僵住了,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敢确定的希冀。

      江延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不是你妹妹,段旭。我不需要一个替我扛下一切、把我挡在身后的保护者。我活了十七年,面对一个赌鬼妈妈,面对没钱买新颜料只能去买二手的日子,面对空荡荡的家和永远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糟的生活……我早就学会自己扛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风中沉淀。

      “所以,我不需要英雄。”他看着段旭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猩红和混乱,看到最深处去。

      “我需要的是,在我扛不动的时候,可以告诉我‘累了就歇会儿’的人。是在我觉得全世界都他妈是灰色的时候,能带我去看看黑色的海,却告诉我‘太暗了,加点光’的人。是在我莫名其妙被Alpha堵在仓库,事后想起来有点后怕的时候,会因为我没叫他而自己生闷气的人。”

      段旭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屏住了。

      “我需要的是同伴,段旭。”江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是可以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一个挡在前面,一个躲在后面的那种关系。你可以担心我,可以想保护我,这很正常。但你不能替我做决定,不能因为怕我受伤就瞒着我所有事,更不能……在你自己都乱成一团的时候,把刀口对准我,还指望我不疼。”

      他举起那支断笔:“就像这支笔。你掰断它,是因为你控制不住情绪,我理解。但我把它粘起来,不是因为它还能用,而是因为它对我有别的意义。而你给我的那支新的,”他看向段旭,“我也会用。但这不代表,你弄断旧笔这件事,就没发生过。”

      他放下笔,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现在,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段旭眼底每一丝细微的颤动。

      “你说我的信息素在勾引你。”江延的声音低了下来,几乎被风吹散,但段旭听得清清楚楚。

      “也许吧。也许在那种情况下,我的本能就是想安抚你,哪怕我自己都没意识到。但这不代表我允许你用这个词来定义我,定义我们之间…… whatever this is(无论这是什么)。”

      他用了半句英文,带着点无奈的涩然。

      “段旭,你查孟篪,我很……谢谢。”他斟酌了一下词句。

      “但下次,别一个人查。告诉我。让我知道你在为我做什么,也让我有机会告诉你,我能为你做什么。同伴是相互的,不是单方面的付出和承受。”

      风渐渐小了,天际的云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落在两人身上。

      段旭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突然被点醒的雕塑。

      他脸上那些暴躁的、痛苦的、自我防御式的表情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怔忡,和眼底深处逐渐涌起的、巨大的震动。

      过了很久,久到江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极其缓慢地、近乎艰难地动了一下嘴唇。

      “……我习惯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事。我妈还债的时候是这样,她病了是这样,她走了……留下小雨,还是这样。我没想到……这样不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因为长期打工和偶尔打架而留下细小疤痕的手。

      “我……”他尝试着组织语言,这个总是用行动或沉默代替言语的人,此刻笨拙地试图表达。

      “我不想让你觉得是负担。你家里已经够……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我以为,把麻烦事都处理干净,让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对你最好。”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江延,眼神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流露出一种不确定的、近乎脆弱的恳求:“可是……好像搞砸了。”

      “是搞砸了。”江延没有安慰他,而是直接承认。

      “很砸。”

      段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但还可以修。”江延补充道,语气缓和了些。

      “如果你愿意学着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段旭几乎是立刻追问,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

      “比如,从现在开始。”江延说。

      “告诉我,你妹妹发烧,你一个人带她去医院,心里慌不慌?需不需要我……哪怕只是在这里听着?”

      段旭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需要”可以是这种形式。

      不是替他解决问题,不是为他冲锋陷阵,只是……倾听。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与内心根深蒂固的习惯做斗争。

      最终,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比如,”江延继续举例,目光落在他依旧紧握栏杆的手上。

      “下次易感期要提前,或者觉得压力大到要爆炸的时候,能不能别硬撑?发个消息,说‘我易感期,烦,别理我’,或者‘有事,晚点说’。至少让我知道,你不是无缘无故变成刺猬。”

      段旭的睫毛颤了颤,再次点头,这次幅度大了些:“……好。”

      “再比如,”江延的声音更轻了。

      “别再说什么‘勾引’。很伤人,段旭。而且……很蠢。”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红晕。

      “如果我真的想‘勾引’你,方法多得是,不会用那么笨的、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本能。”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段旭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他怔怔地看着江延,看着他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某种沉重的、冰冷的东西,似乎正在胸腔里悄然融化。

      “我……”他张了张嘴,那个最简单也最困难的字眼在舌尖滚了几滚,终于被他有些粗鲁地吐了出来,带着豁出去的意味。

      “……对不起。教室里的那些话……我不该说。笔……也不该掰断。”

      江延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尖和别开的视线,心里最后那点郁结的气,终于彻底消散在越来越微弱的风里。

      “笔的事,过去了。”他说,拿起那支粘好的笔,放回段旭面前的栏杆上。

      “但话,我记住了。下不为例。”

      段旭看着那支笔,又看看江延,喉咙动了动,最终只郑重地吐出一个字:“好。”

      天台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不再是紧绷的、充满火药味的对峙,也不是尴尬的沉默。

      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平静,夹杂着些许不知所措,但更多是一种沉重的、刚刚被撬开一丝缝隙的理解。

      云层缝隙里漏下的光又多了一些,落在他们脚边一小块干燥的水泥地上。

      “走吧,”江延说,“快上课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不再像来时那样充满隔阂。

      走到三楼拐角,即将进入喧闹的走廊时,走在前面的段旭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地说:

      “小雨的事……医院,我一个人有点……搞不定。下午如果……如果老师问起,帮我请个假。”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近乎示弱的语气,表达“需要”。

      虽然依旧别扭,依旧不熟练。

      江延在他身后,看着他那总是挺直此刻却似乎松垮了一点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药,”他又补充道,“下午我去买。”

      段旭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谢谢。”他低声说,然后快步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留下江延一个人站在楼梯拐角的光影交界处。

      江延在原地站了几秒,嘴角很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

      他弯腰,捡起刚才段旭匆忙转身时,从口袋里掉出的一小片抑制贴包装纸。

      将纸片攥在手心,他也迈步,走进了那片属于日常的、嘈杂的、但仿佛又有些不同的光线里。

      傍晚,雨丝细密。

      江延撑着段旭给他的伞,站在那个熟悉的路口。

      向左是回自己那间冷清的家,向右……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段旭上次随口一提的话:“老城区,团结里,7号楼三单元302。破地方,不过便宜。”

      雨点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想起段旭浑身湿透跑回来递伞的样子,想起他口袋里那盒崭新的、价格不菲的Omega抑制贴背后笨拙的歉意。

      心里的坚冰,早在段旭说出那句“我试试”,在天台的风吹散那些尖锐言辞时,就已经开始松动。

      他深吸一口微凉湿润的空气,转身,踏上了向右的路。

      老城区与学校周围的光鲜格格不入。

      街道狭窄,两侧是墙皮斑驳的旧楼,窗户大多蒙着灰尘。

      路灯昏黄,光线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在积水的坑洼里映出破碎的光影。

      空气里有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味,混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饭菜香和煤烟味。

      团结里7号楼是其中最旧的一幢。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入口处一盏瓦数不足的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

      墙壁上贴满了疏通管道、开锁的小广告,层层叠叠,边角卷起。

      空气里有灰尘和年代久远的木头味道。

      江延踏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惊起远处某扇门后几声模糊的犬吠。

      楼道里堆着些杂物,旧自行车,空花盆,用塑料布盖着的纸箱。

      302的门牌有些歪,边缘的金属锈迹斑斑。

      他抬手,敲了敲门。

      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拉开。

      段旭站在门口,显然没料到会是他,整个人愣住了。

      他头发还是半湿的,胡乱搭在额前,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家居长袖T恤,领口有些松垮。

      脸上带着没掩饰住的疲惫,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完全褪去,但在看到江延的瞬间,那里面闪过清晰的惊讶,以及一丝……来不及藏好的、细微的局促。

      “……你怎么来了?”段旭的声音比下午好了些,但依旧沙哑。

      “来看看你妹。”江延说,语气尽量自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门内的景象。

      房间很小,一览无余。

      一个狭窄的过道兼客厅,放着一张旧沙发,一个玻璃茶几,对面是小小的电视机。

      沙发旁的墙壁上贴满了奖状和稚嫩的儿童画,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段雨”。

      沙发上,一个小女孩裹着毯子侧躺着,睡得正沉,脸蛋还是红扑扑的,额头上贴着儿童用的卡通退烧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整个空间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有些过分整齐,透着一股努力维持体面的紧绷感。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很淡的、被竭力收敛后残余的威士忌气息,混合着旧书和干净棉布的味道。

      段旭侧身让他进来,动作有点僵硬:“她刚睡着,烧退了些。”

      江延点点头,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蹲下身。

      他伸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小女孩的额头,触感还是有些烫,但比想象中好。

      段雨在睡梦中嘤咛了一声,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

      “要不要换张退烧贴?”江延抬头问,声音很轻。

      段旭已经拿着新的退烧贴站在旁边:“嗯。”

      江延小心地撕下那张已经有些干硬的旧贴,动作尽可能轻柔。

      段旭递过来新的,他接过后,仔细地贴在小女孩的额头上,手指抚平边缘的胶布。

      段雨似乎舒服了些,眉头微微舒展开。

      做完这一切,江延才站起身,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家。

      厨房是开放式的,就在进门左手边,只有狭长的一溜,灶台上放着一个老式的电饭锅和几个洗得发亮的碗碟。

      “你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江延没再多说,很自然地走向那个小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里面东西不多,但分类整齐:几颗鸡蛋,一小把蔫了的青菜,半根胡萝卜,还有一小包挂面。

      他拿出鸡蛋和青菜:“我做点面。”

      段旭似乎想说什么,比如“不用麻烦”,或者“我来”,但看着江延已经开始接水烧锅的背影,那些话终究没说出来。

      他只是靠在厨房狭窄的门框边,沉默地看着。

      江延的动作熟练而安静。

      洗菜,切菜,打蛋,热锅,倒油。

      油热后,鸡蛋滑入锅中,“滋啦”一声,很快煎出金黄的边缘和蓬松的形状。

      然后是青菜,翻炒几下,加水,下面。

      整个过程流畅无声,只有灶火轻微的呼呼声和锅铲偶尔的碰撞声。

      小小的空间里很快弥漫开简单的食物香气——煎蛋的焦香,青菜的清甜,面条煮熟后温暖的麦香。

      这香气冲淡了消毒水的味道,也让原本过分整洁寂静的房间,有了一丝鲜活的烟火气。

      段旭一直没动,就靠在门框上看着。

      他的目光落在江延专注的侧脸上,落在他沾了水珠的手指上,落在他微微蹙起、认真看着锅里的眉心上。

      厨房昏黄的灯光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那些平时显得有些清冷疏离的线条,此刻看起来格外……真实。

      面很快煮好,江延将面分装进两个大碗,铺上煎蛋和青菜,淋上一点酱油,撒上几粒葱花。

      他端起两碗面,转身,差点撞到门口的段旭。

      两人距离很近。

      江延能闻到段旭身上很淡的、已经变得温和平静的威士忌气味,混合着干净棉布的味道。

      段旭也能闻到江延身上那股熟悉的、此刻仿佛沾染了厨房温暖的檀木气息。

      空气静了一瞬。

      “吃饭。”江延说,声音有点干。

      “……嗯。”

      两人在小餐桌旁坐下。

      桌子很小,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能碰到。

      一时间,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和外面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雨声。

      面很烫,味道简单却足够温暖。

      段旭吃得很快,但很安静。

      江延吃着,目光偶尔扫过这个小小的空间,扫过沙发上的段雨,扫过墙上那些色彩鲜艳的儿童画,扫过对面段旭低垂的、带着疲惫却异常专注吃面的侧脸。

      这里和他自己的家那么不同。

      没有空酒瓶,没有烟蒂,没有冰冷的寂静和随时可能爆发的争吵。

      这里有一种……虽然拮据、虽然紧绷,但却被努力维护着的、属于“家”的秩序和温度。

      而这个秩序,是眼前这个人,在用他那不算宽阔的肩膀,独自撑起来的。

      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吃完饭,江延要收拾,这次段旭没让:“我来,你坐着。”

      他动作麻利地收碗,洗碗,擦桌子,每一个步骤都利落熟练。

      江延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也看着旁边熟睡的段雨。

      窗外雨声潺潺,屋里是温暖的灯光和轻微的水流声。

      一种奇异的、安宁的疲惫感漫上来,让他几乎想就这样靠下去。

      段旭收拾完,走回来,在旁边的单人旧藤椅上坐下。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听着雨,看着沙发上小女孩一起一伏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段旭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哑:“今天……对不起。”

      江延没看他,目光落在段雨安静的睡颜上:“嗯。”

      “那些话……”段旭似乎很难继续,停顿了几秒,才艰难地说出口。

      “不是真的。我只是……控制不住。”

      “我知道。”江延说,声音很平静。

      段旭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紧绷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延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时,他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算得上是挣扎的坦诚:

      “我查孟篪,不只是因为他堵你。”他盯着自己的手。

      “他爸……和我爸以前有过节。生意上的。很早就……但我爸死了,他家还在。”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父亲,不是那个“欠债死了”的模糊影子,而是有具体过往的人。

      江延没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我知道的不多……小时候偶尔听到的。”段旭继续说,语气干涩。

      “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怕……怕他是因为这个找你麻烦。如果是这样……”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就更糟。”

      原来如此。

      仓库事件背后,可能还纠缠着上一辈的恩怨。

      孟篪的愤怒,也许不仅仅是因为输掉比赛。

      这让段旭的查探和随之而来的压力,有了更沉重的理由。

      “查到什么了吗?”江延问。

      “……有一点。”段旭没有细说,但眉宇间的疲惫说明了一切。

      “需要时间。也需要……小心。”

      他没说下去,但江延懂了。

      查这些事,对他这个没有背景、还要养活妹妹的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些他沉默不语的时刻,那些易感期提前的征兆,都有了解释。

      “段旭。”江延转过头,看向他。

      “下次……别一个人查。”

      段旭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你说同伴。”江延说,声音清晰而坚定。

      “那就包括这个。至少……让我知道。”

      段旭看着他,看了很久。

      客厅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眼底,那些猩红和混乱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能淹没人的疲惫,还有一丝……被允许靠近的、微弱的震动。

      最终,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好。”

      雨不知何时变小了,变成了窗外绵绵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雨浸湿,流淌得格外缓慢。

      江延站起身:“我该走了。”

      段旭也跟着站起来,拿起那把已经沥干水的伞:“我送你下去。”

      “不用……”

      “走吧。”

      两人下楼,走到单元门口。

      雨几乎停了,只剩屋檐偶尔滴落的残雨。

      夜晚的空气湿冷而清新。

      “明天……”段旭开口,在寂静的楼道口,声音显得有些突兀。

      “嗯?”江延看着他。

      段旭似乎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目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明天……还一起吃饭?”

      他问得有些笨拙,甚至有点僵硬,但那里面藏着的试探和期待,像这雨后微凉的空气一样,清晰可感。

      江延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认真的眼睛,心头那点最后的不安和芥蒂,终于彻底消散在潮湿的夜色里。

      “好。”他说。

      段旭的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

      他把伞递给江延:“拿着。路上小心。”

      江延接过伞:“你也照顾好你妹。有事……叫我。”

      “嗯。”

      两人在潮湿的夜色中对视了片刻,然后江延转身,撑开伞,走进了被雨水洗刷过的、泛着湿亮光泽的街道。

      他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段旭还站在单元门口,没有立即回去。

      楼道口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他,给他挺拔却单薄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他站在那里,看着江延离开的方向,直到江延再次转过身,才似乎动了动,最终退回了门内的阴影里。

      江延握着伞柄,慢慢往家走。

      雨后的街道空旷安静,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清新味道。

      伞下的空间,仿佛还残留着段旭家里那盏旧台灯温暖的光晕,和那碗简单汤面的余温。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争吵、伤害、笨拙的靠近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无声的守护和沉重的背负,都在这个潮湿的雨夜,被悄然翻过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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