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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恐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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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评选结果公布那天,滨海市起了大风。
校园里那些装饰用的彩旗和横幅被吹得猎猎作响,银杏树的枯叶卷得到处都是,走在路上得眯起眼睛,免得灰尘吹进眼里。
展览厅外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学生们踮着脚,伸长脖子,在密密麻麻的获奖名单里寻找自己班级的名字。
江延没去挤。
他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窗边,看着下面涌动的人头。
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飞。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和林辉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结果出来了,来我办公室。”
他没回,也没动。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很稳,不紧不慢。
江延没回头,但知道是谁。那股威士忌的气息被风吹散了些,但依然清晰可辨。
段旭走到他旁边,也靠在窗台上。他没看江延,目光落在楼下的人群里。
“不去看看?”他问。
“等会儿。”江延说。
两人沉默地站着。
风很大,吹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大概是哪个班得了团体奖。声音被风吹上来,断断续续的。
“你那画,”段旭突然开口,“叫什么名字?”
江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段旭会问这个。
“《蚀》。”他说。
“蚀?”
“嗯。侵蚀的蚀。”
段旭没说话。他转过头,看向江延。
江延还盯着楼下,侧脸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很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为什么叫这个?”段旭问。
江延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画完的时候,就觉得该叫这个。”
段旭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但没抽,只是拿在手里转。
楼下的人群开始散了。
获奖的班级簇拥着欢呼离去,没获奖的也三三两两地离开。
公告栏前渐渐空旷,只剩下几张被风吹得翻卷的红色喜报。
江延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辉:“人呢?”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手机。
“我下去了。”
段旭点点头:“嗯。”
江延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
段旭还靠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
黑色的连帽卫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紧绷的肩背线条。
“段旭。”江延叫了一声。
段旭回过头。
“谢谢。”江延说,“那天的建议。”
他说完,没等段旭反应,就快步下了楼。
林辉的办公室在艺术楼二层。
江延敲门进去时,林辉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名单。
看到他进来,林辉招招手。
“过来。”
江延走过去。
办公桌上除了名单,还放着几本艺术杂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
林辉把名单推到他面前。
“一等奖。”他说,手指点在纸上,“《蚀》,江延。”
纸上的字很清晰。
一等奖后面跟着三个名字,他的在第一个。
江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恭喜。”林辉说,语气难得温和,“评委会的评价很高。说你的画‘在极致的压抑中迸发出生命力’,‘色彩语言大胆而准确’。”
江延没说话。他想起那幅被泼了油漆的《夜海》,想起自己疯了一样重画的那三个小时,想起在黑暗的展厅里看到的那只手套。
“怎么了?”林辉察觉到他走神,“不高兴?”
“没有。”江延摇头,“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林辉笑了,“你本来就有这个实力。以前画那些静物、风景,虽然技术好,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这次……”
他顿了顿。
“这次画里有东西了。”
江延抬起头。
“什么东西?”
“情绪。”林辉说,“真实的情绪。愤怒的,痛苦的,但又不放弃的。”
江延沉默。
办公室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作响。
林辉起身去关窗,江延的视线落在名单上。
一等奖三个,他是第一个。
后面两个名字,一个不认识,另一个……
谭茉荀。
他目光停在那三个字上。
邪恶茉莉花。
他给她备注的名字,此刻以这样正式的方式出现在纸上,有点不真实。
办公室门被敲响。
林辉说了声“进来”,门开了,谭茉荀探进半个身子。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
“林老师,您找我——”她看到江延,话音顿住,随即笑起来,“哟,你也在这儿。”
林辉招手让她进来:“正好,省得我再说一遍。你俩,一等奖。”
谭茉荀走到办公桌前,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吹了声口哨。
“可以啊江延,断层第一。”
江延没接话。
谭茉荀也不在意,转头对林辉说:“林老师,那奖金什么时候发?我颜料快用完了,等着救命呢。”
“下周一。”林辉无奈地摇头,“你就惦记着这个。”
“那不然呢?”谭茉荀理直气壮,“艺术生很烧钱的好不好。”
她又跟林辉贫了几句,才和江延一起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真没想到你能拿第一。”
谭茉荀说,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纯粹的好奇。
“你那幅《蚀》,我看了三遍。第一遍觉得太疯了,第二遍觉得……有点意思,第三遍就觉得,真厉害。”
江延侧头看她。
谭茉荀的表情很认真,眼睛亮亮的。
“你那幅也不错。”他说。
谭茉荀的画叫《茧》,画的是一个被半透明丝线包裹的人形,丝线外是绚烂的色彩,丝线内却是黑白灰。
很矛盾,但又很和谐。
“还行吧。”谭茉荀耸耸肩。
“比不上你的有冲击力。不过……”她眨眨眼,“我听说昨天有人想买你那幅画。”
江延脚步一顿。
“谁?”
“不知道,林老师没说。”谭茉荀说,“好像是个收藏家,看了展览很喜欢,想收。但林老师给拒了,说那是学生的作品,不卖。”
江延没说话。
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骄傲,又像是茫然。
有人喜欢他的画,想买。不是因为他是谁,只是因为画本身。
“你呢?”他问,“有人想买你的吗?”
“有啊。”谭茉荀笑嘻嘻地说,“但我也不卖。第一幅拿奖的画,我得自己留着,以后等我出名了,这画就值钱了。”
她说得轻松,但江延听出了话里的认真。
两人走到楼梯口,谭茉荀要往左去画室,江延要往右回教室。
“对了,”谭茉荀突然叫住他,“周末有空吗?刘曜汐说新开了家美术馆,挺不错的,一起去看看?”
刘曜汐。
江延记得这个名字,谭茉荀的同班同学,Alpha,信息素是酒心巧克力。
他见过几次,个子很高,短发,总是穿着运动服,看起来像是体育生,但成绩意外地好。
“再看吧。”江延说。
“行,到时候喊你。”谭茉荀挥挥手,转身走了。
江延回到教室时,已经上课了。
这节是生物,老师在讲基因和性状的显隐性。
他悄悄从后门溜进去,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段旭没在睡觉。
他坐得挺直,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黑板,但眼神是空的,明显在走神。
江延拿出课本,翻到老师正在讲的那页。
旁边的段旭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一等奖?”
江延愣了一下,点头:“嗯。”
段旭没再说话。
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两圈,然后停下。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又涂掉。
下课铃响时,江延被云桃叫住。
“江延,”云桃走过来,声音轻柔,蜜桃味的信息素也温温和和的,“恭喜你。”
她说话时目光在江延脸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看向他身后的段旭,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但那了然很快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班里晚上想聚个餐,庆祝艺术节圆满结束。”云桃对两人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同学听见,“大家都来,就当放松一下。”
她说话的方式很巧妙——不是强势的组织,而是温柔的邀请,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江延注意到她说话时目光在同学间流转,谁有些犹豫,她就对谁多笑一笑,谁表现出兴趣,她就适时接话。
不过几分钟,聚餐的事就定下来了。
“江延,段旭,你们也来吧?”云桃看向他们,眼神真诚。
江延犹豫了一下,段旭已经开口:“不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
几个同学看向这边,云桃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轻轻点头:“好,那如果你改主意了,随时联系我。”
她没追问,也没表现出尴尬,转身又去和其他同学确认细节。
江延看着她轻盈的背影,想起刚才她看自己和段旭时那了然的眼神——她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说破,只是妥帖地给每个人都留了余地。
段旭已经开始收拾书包。
江延看着他把书塞进去,拉链拉得很快,动作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你为什么不去?”江延问。
段旭动作没停:“不想去。”
“因为人多?”
“因为烦。”
他说完,背起书包走了。
江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教室里还回荡着云桃轻柔的说话声和其他同学的笑声,但他觉得那些声音突然变得很远。
晚上聚餐,江延还是去了。
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两个大桌拼在一起,坐了二十多个人。
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翻滚,白雾蒸腾。
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牛油的香气,还有各种信息素的味道混在一起——Alpha的,Omega的,Beta的。
江延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涮菜吃。
云桃坐在他对面,一直在留意每个人的状态。
有人杯子空了,她会轻声提醒服务员添茶;有人被辣到,她会递过去纸巾;有人说话被忽略,她会巧妙地把话题引过去。
她像一条温和的溪流,无声地抚平所有可能的尴尬和冷场。
吃到一半,谭茉荀来了。
她不是二班的,但和云桃之前认识,被拉来凑热闹。
她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头发散下来,耳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哟,这么热闹!”她笑着打招呼,很自然地坐到江延旁边空着的位置上,“加双筷子啊,饿死我了。”
云桃给她拿碗筷,一边柔声问:“怎么这么晚?”
“画室赶作业呢。”谭茉荀接过筷子,毫不客气地夹了片毛肚下锅。
“林老师布置的素描,要求明天交,我今天才想起来。”
“你呀……”云桃无奈地摇头,眼里却是笑意。
谭茉荀嘿嘿一笑,转头看向江延:“你咋不说话?得了一等奖不高兴?”
“高兴。”江延说。
“高兴就多吃点!”谭茉荀给他夹了块肉,“你看你瘦的。”
江延看着碗里那块油光发亮的肉,沉默了几秒,还是夹起来吃了。
饭桌上气氛很热闹。
有人讲笑话,有人拼酒,有人唱歌。江延坐在那里,听着,看着,偶尔被问到才说两句。
他感觉自己和这片热闹之间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能听见,但触摸不到。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何蕾的消息。
“晚上不回来了,有事。”
很简短的几个字。江延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熄,放回口袋。
“怎么了?”谭茉荀凑过来,“表情这么严肃。”
“没事。”江延说。
谭茉荀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但坐在对面的云桃却抬起眼,目光在江延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轻,很静,像一片羽毛拂过,但江延感觉到她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看到了他眼里闪过的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轻轻搅了搅碗里的调料。
聚餐到九点多才散。
一群人走出火锅店,站在路边等车。夜风很凉,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
江延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口袋里。
“江延,你怎么回?”云桃问,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
“走路。”江延说。
他家离这不远,二十分钟的路程。
云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渐渐散去的人群,轻声说:“一个人走夜路,要小心。”
她说这话时,目光往街道对面的阴影处扫了一眼。
江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影。
“嗯。”他点头。
云桃没再多说,只是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温柔而通透。
她转身和几个女生一起上了车,车窗摇下时,她还对江延挥了挥手。
江延朝家的方向走。谭茉荀从后面追上来。
“我跟你一段。”她说,“我家也在那边。”
江延没拒绝。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街上的车不多,偶尔驶过一辆,带起一阵风。
“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谭茉荀突然说。
江延没说话。
“因为画被泼的事?”谭茉荀问,“林老师说了,学校在查,监控好像拍到了点什么,但看不清脸。”
江延脚步顿了一下。
“拍到什么?”
“一个黑影,戴着帽子口罩。”谭茉荀说,“但手部有个特征——戴了手套。”
手套。江延想起那天晚上在展厅看到的那只黑色左手套。
“左手套?”他问。
谭茉荀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延说,“一般人都习惯戴右手,戴左手的少。如果是故意戴左手,可能是为了掩饰什么。”
“有道理。”谭茉荀若有所思,“不过就算知道戴手套,也难找。全校那么多人,戴手套的多了去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过一家便利店时,谭茉荀停下。
“等我一下,我买点东西。”
她跑进店里,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瓶饮料和零食。
“给。”她递给江延一瓶热奶茶,“暖手。”
江延接过。纸杯很暖,热度透过手套传到掌心。
“谢谢。”他说。
“客气啥。”谭茉荀打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对了,刘曜汐说那家美术馆这周末有青年艺术家联展,真不去看看?”
江延想了想:“再看吧。”
“行,反正我到时候喊你。”
两人走到岔路口,谭茉荀要往左,江延直走。
“那我走啦。”谭茉荀挥挥手,“周一见。”
“周一见。”
江延看着她走远,才继续往前走。手里的奶茶渐渐凉了,但他没扔,一直握着。
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打开灯,换鞋,把奶茶放在桌上。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几个空酒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他走过去,把酒瓶收进垃圾桶,烟灰缸倒干净,拿到厨房冲洗。
做完这些,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摊着速写本,翻开的那页是他前几天画的段旭。
不是正脸,是背影,趴在桌上睡觉的背影。线条很松散,很随意,像是随手涂鸦。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
第二天是周六,艺术节最后一天。
学校对外开放,许多家长和社会人士都会来参观展览。
江延本来不想去,但林辉发消息说,有几个艺术院校的老师今天会来,让他去露个脸,混个眼熟。
他只好起床,洗漱,随便吃了点面包,出门。
到学校时,已经快十点了。
校园里人很多,家长带着孩子,还有看起来像艺术生的大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
展览厅里更是人挤人,每个展位前都围了不少人。
江延在《蚀》前站了一会儿。
画前围的人最多,都在拍照,讨论。他听到有人问:“这作者是谁?多大?”
“高一的学生,叫江延。”
“高一?这么小?这技法很成熟啊。”
“听说是个天才,艺术联考全市第一。”
江延没停留,转身离开。他不想被认出来。
他去了画室。
周末的画室很安静,只有几个高三的艺考生在练习。
看到他进来,他们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江延走到自己的画架前,掀开盖布。
下面是那幅备用的海——俯视的角度,深蓝色的海面,漩涡中心一点金。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画笔,沾了点白色颜料,在那点金旁边,又点了一点点更小的金。
像星星。
画完,他洗了笔,收拾好东西,离开画室。
下楼时,在楼梯口遇到了谭茉荀。
她正拿着手机在打电话,表情有点不耐烦。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你别催。”
挂了电话,她看到江延,眼睛一亮。
“正好!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画室后面那个小仓库。”谭茉荀说,“刘曜汐说她在那儿等我,有东西给我。但我一个人去有点怵,那儿平时没人。”
江延本想拒绝,但看着谭茉荀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头。
画室后面的小仓库其实是个废弃的储物间,平时放些用不到的画架、石膏像什么的。
位置很偏,在教学楼最西边的角落,旁边是围墙,围墙上爬满了枯藤。
两人走到仓库门口时,门虚掩着。谭茉荀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点光。
“刘曜汐?”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江延皱了皱眉。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混杂的信息素味道。Alpha的,不止一个。
他拉住谭茉荀:“不对劲,走。”
但已经晚了。
门从外面被关上,紧接着是上锁的声音。仓库里唯一的光源被切断,陷入一片黑暗。
“操。”谭茉荀低声骂了一句,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束照亮了一小片区域。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地上堆着废弃的画架和石膏像,像一个个沉默的人影。
“谁?”江延提高声音。
脚步声从仓库深处传来。
三个Alpha从阴影里走出来,堵在门口。他们穿着二中校服,但没系领带,外套松松垮垮地披着。
为首的那个个子很高,寸头,眼神不善。
江延不认得他,但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信息素——是浓烈的松木味,带着攻击性。
“江延,是吧?”那人开口,声音很沉,“一等奖,《蚀》。”
江延没说话,把谭茉荀往身后挡了挡。
他能感觉到谭茉荀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茉莉花的信息素有些紊乱——她是Omega,此刻被三个Alpha的信息素包围,本能在发出警报。
“别紧张。”那人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里,“就是来跟你聊聊。你那画,不错啊,评委会给了那么高的分。”
“谢谢。”江延说,声音尽量平稳。
“谢什么。”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松木味的信息素浓了些,带着明显的压迫感,“我就是好奇,你一个Omega,画得那么……狂,是跟谁学的?”
谭茉荀从江延身后探出头,声音有点颤但很硬:“孟篪,你有病吧?画得好就是画得好,跟性别有什么关系?”
孟篪。江延记下了这个名字。
孟篪瞥了谭茉荀一眼:“我没跟你说话,Omega。”
“你——”
“茉荀。”江延打断她,看着孟篪,“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孟篪又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江延面前,“一等奖该是我的。我比你多学了两年年,我老师是美院的教授,我从小就拿奖。你一个半路出家的特招生,凭什么?”
他的信息素压过来,浓烈的松木味几乎盖过了仓库里所有的气味。
江延喉咙发紧,后颈的腺体开始隐隐作痛。Omega的本能在尖叫,让他逃跑,让他屈服,但他站在原地,没动。
谭茉荀脸色发白,但她没退,反而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江延前面。
茉莉花的信息素在松木的压迫下艰难地散发出来,很淡,很弱,但很坚定。
“孟篪,你少在这儿放屁。”谭茉荀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但话很硬,“评审是盲选,谁知道你是谁?输了就是输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孟篪冷笑,“我看是你们用了什么手段吧?林辉是你老师,他向着你,谁知道有没有——”
他的话没说完。
仓库的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高挑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短发,运动服,手里拎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木棍。
是刘曜汐。
她的信息素在一瞬间爆发开来——浓烈的酒心巧克力味,甜腻中带着辛辣,像烈酒入喉,滚烫地灼烧过空气。
那味道霸道地压过孟篪的松木味,充斥了整个仓库。
“孟篪。”刘曜汐走进来,木棍在手里转了转,“在这儿干嘛呢?”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但眼神很冷。
酒心巧克力的信息素里,那股酒精的烈性越来越明显,压得人喘不过气。
孟篪的脸色变了变:“刘曜汐,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刘曜汐走到谭茉荀和江延身前,把他们挡在身后,“谭茉荀是我朋友,你动她,就是动我。”
她说得很自然,目光在谭茉荀苍白的脸上扫过,眼神沉了沉。
然后她看向孟篪,挑了挑眉:“至于江延……林老师让我来看看,说画室这边有动静。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孟篪咬了咬牙。
他身后的两个Alpha也绷紧了身体,信息素开始不稳。
“刘曜汐,你别多管闲事。”孟篪说,“这是我和江延的事。”
“现在是我的事了。”刘曜汐把木棍往肩上一扛,“你们三个,现在滚,我当没看见。不滚……”
她顿了顿,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我就把你上学期在实验楼堵Omega的事,还有你偷改体育成绩的事,一起报到教务处。对了,你爸是不是最近在竞标学校的器材采购?你说要是学校知道他家儿子是个这德行,那标还能中吗?”
孟篪的脸白了。他死死盯着刘曜汐,又看了眼江延,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你狠。”
他转身,对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快步离开仓库。
脚步声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曜汐放下木棍,转身看向谭茉荀和江延。
“没事吧?”她问谭茉荀,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不少。
“没事。”谭茉荀松了口气,但腿还有点软,她扶了下墙,“你再晚来一步,我就要骂人了。”
“骂人有什么用。”刘曜汐说着,却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能走吗?”
“能。”谭茉荀站直身体,但没甩开她的手。
刘曜汐这才看向江延:“江延,你怎么样?”
江延摇头。
他脸色有些白,后颈的腺体还在发烫,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谢谢。”他说。
“不客气。”刘曜汐说,“走吧,这儿味儿太大。”
三人走出仓库。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江延深吸一口气,才感觉胸口那股闷气散了。
“孟篪那孙子,就是输不起。”谭茉荀边走边说,声音还有点虚,“他那画我也看了,技术是不错,但没灵魂。评委又不瞎,当然选你的。”
江延没说话。他想起刚才孟篪说的话——“你一个Omega,画得那么狂”。
Omega。又是这个词。
好像Omega就该画些温柔的、美好的东西,不能狂,不能野,不能有力量。
“江延。”刘曜汐突然开口。
江延抬头看她。
“你的画我看了。”刘曜汐说,语气很认真,“很好。别听那些屁话。”
江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三人走到教学楼前,刘曜汐要去体育馆训练,谭茉荀说要陪她去。
江延一个人往校门口走。
走到银杏大道时,他看到了段旭。
段旭站在一棵银杏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夹着烟,没点。
他看着江延,眼神很深,像是一潭望不见底的水。
江延停下脚步。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风吹过,金黄的叶子落下来,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段旭把烟塞回口袋,朝江延走过来。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江延面前时,他停下。
“没事?”他问。
江延摇头:“没事。”
段旭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江延身后的方向——那是仓库的方向。
“刘曜汐救的场?”他又问。
“嗯。”
段旭的嘴角抿紧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延能感觉到,他不高兴。
很不高兴。
“你看到多少?”江延问。
“从他们进仓库开始。”段旭说,声音有点哑,“我本来要过去,但刘曜汐先到了。”
所以,他看到了全过程。
看到孟篪堵人,看到信息素压制,看到刘曜汐踹门进来,看到她把江延和谭茉荀护在身后。
江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次,”段旭突然开口,“别去那种地方。”
“我不知道——”
“不管知不知道。”段旭打断他,“别一个人去。叫我,或者叫别人。”
他的语气很硬,像是在下命令。江延皱了皱眉。
“我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段旭看着他,“用你的信息素?用你的画?江延,他们是Alpha,三个。真动起手来,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江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因为段旭说的是事实。
两人沉默地站着。风吹得更大了,银杏叶像雨一样往下落。
一片叶子落在江延肩上,段旭伸手,把它拿掉。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江延的肩膀,留下一丝温热的触感。
“走了。”段旭收回手,转身要走。
“段旭。”江延叫住他。
段旭停住,没回头。
“你不高兴,”江延说,“是因为我没叫你,还是因为刘曜汐救了我?”
段旭的背影僵了一下。
几秒后,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都有。”
说完,他大步离开,没再回头。
江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银杏大道的尽头。
肩头被段旭碰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他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
然后他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林辉发了条消息。
“林老师,孟篪那件事,我想报教务处。”
很快,林辉回复:“确定?可能会闹大。”
“确定。”
“好,我来处理。”
江延收起手机,继续往校门口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沉沉的。
走到校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仓库所在的西楼,在阳光下投出一片阴影。
而在那片阴影的边缘,银杏大道上,段旭刚才站过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
只有满地的落叶,被风吹着,打着旋,往更远的地方去。
江延转回头,走出校门。
他没看到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段旭从西楼的拐角走出来,手里拿着根刚点的烟。
他抽了一口,吐出烟雾,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哟,旭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帮我查个人。”段旭说,声音很冷,“孟篪。高二艺术班的。我要他所有资料,包括他爸是干什么的,家里有什么背景。”
“孟篪?那孙子惹你了?”
“他动了不该动的人。”
“行,给我两天。”
“一天。”
“……操,行,一天就一天。”
段旭挂了电话,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
他抬头,看向江延离开的方向,眼神暗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海。
而此刻的教务处,林辉正把一份举报材料放在主任桌上。
“情况就是这样。”林辉说,“三个Alpha堵一个Omega和一个Omega,意图恐吓,还释放信息素压制。性质很恶劣。”
主任推了推眼镜,看着材料:“孟篪……这学生我记得,上学期就有违纪记录。”
“所以这次不能再轻饶。”林辉说,“江延是我们这届最有天赋的学生,不能让他因为这种事受影响。”
“我会处理的。”主任点头,“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林辉离开后,主任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孟篪家长吗?我是二中学生处的李主任。关于您孩子,有件事需要跟您沟通一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有些角落,阴影正在蔓延。
就像江延画里的海。
表面平静,深处暗流汹涌。
而有些人,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
准备跳下去,或者,把别人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