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蚀》 ...

  •   莫言和李砚回来的那天,滨海市迎来了入秋后第一个大晴天。

      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把整个校园照得发亮。

      银杏树的叶子黄得彻底,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江延早上进校门时,正好看见那辆中巴车停在教学楼前。

      车门打开,参加竞赛的学生鱼贯而下。

      李砚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那个黑色行李箱,表情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

      莫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还是背着那个旧书包,低着头,脚步很快。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江延收回视线,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吵吵嚷嚷的,到处都是关于艺术节的讨论。

      二中的艺术节是每年的重头戏,持续一周,有展览、演出、比赛,最后一天晚上还有游园会。

      每个班都要出节目或者作品,评出来的名次直接关系到期末的班级评分。

      高一(2)班的教室里,气氛比平时活跃得多。

      几个女生围在云桃的座位旁,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云桃是班长,也是个Omega,信息素是淡淡的蜜桃味,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的,但做事很利落。

      “江延!”看到江延进来,云桃眼睛一亮,冲他招手,“快来,正说到你呢。”

      江延走过去。几个女生给他让出位置。

      “艺术节的事。”云桃把一张打印出来的活动安排表推到他面前,“学校要求每个班至少出一件美术作品,参加展览和评选。咱们班肯定是你上了,没问题吧?”

      江延看着表格,点点头:“嗯。”

      “还有,演出部分,咱们班报了个合唱。”云桃接着说,“但我这几天感冒,嗓子不行,指挥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教室后方。

      李砚正好走进教室。他已经放好了行李,正站在自己的座位旁整理书包。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李砚。”云桃叫他。

      李砚抬起头。

      “艺术节,班里出合唱,缺个指挥。”云桃的声音很温和,但很直接,“我嗓子不行了,你来吧。你钢琴十级,乐理和节奏感都没问题。”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下眼神。

      李砚站在原地,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云桃,又看向江延,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桌上那本还没收起来的物理竞赛习题集上。

      “我没指挥过合唱。”他说。

      “试试呗。”云桃笑起来,“反正咱们班艺术分有江延兜底,演出部分只要不垫底就行。你负责把大家练齐了,别跑调,别抢拍,就够。”

      她说得很轻松,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这是个责任,但压力不大。

      李砚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

      “太好了!”云桃拍了拍手,转向全班,“大家听一下,艺术节咱们班出合唱,指挥是李砚。

      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留半小时排练,具体曲目待定。有意见现在提。”

      没人说话。

      几个平时爱起哄的Alpha互相看了看,耸耸肩,算是默认。

      “那就这么定了。”云桃坐回座位,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什么。

      江延也回到自己的位置。段旭已经坐在那里了,正趴在桌上睡觉。

      他今天换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罩着头,只露出一点后颈。

      后颈的抑制贴边缘有些卷边,大概是昨晚没换新的。

      江延坐下时,动作很轻。

      但段旭还是动了动,抬起头,露出一只眼睛。

      “吵到你了?”江延说。

      段旭没回答,把脸转向另一边,继续睡。

      上午的课很平常。语文老师讲《赤壁赋》,数学课继续讲函数,英语课做随堂测验。

      江延一边听课,一边在速写本边缘画小构图。

      画的是窗外的银杏树,但画着画着,线条就变了,变成一个人趴在桌上的背影,很瘦,肩膀的线条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停下笔,用橡皮把那片涂掉。

      中午放学,江延没去食堂。

      他去了画室。艺术节的作品他还没开始画,得抓紧。

      画室里没人。

      中午的阳光透过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还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江延走到自己的画架前,掀开盖布。

      上次那幅“小巷”还在,已经干透了。颜色沉在画布上,那些急促的笔触,混乱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出一种粗糙的、原始的力量感。

      他看了几秒,把画取下来,靠墙放好。

      然后换上一张新的画布,绷紧,刷上一层浅灰的底。

      画什么?

      他握着铅笔,在画布前站了很久。

      窗外传来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球砸在地面上,砰,砰,砰,规律而沉闷。

      远处有学生在笑,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江延闭上眼。

      他想起海。深夜的海。

      Omega妈妈生前带他去看的那片海。

      黑色的,无边无际的,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他睁开眼,开始打草稿。

      铅笔在画布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线条很淡,很轻,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是更具体的形状。

      礁石,海浪,夜空。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深深浅浅的黑,和更黑。

      他画得很投入,完全没注意时间。

      直到肚子咕咕叫起来,他才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钟。

      一点二十。

      下午第一节课一点五十开始。

      他放下铅笔,从书包里拿出早上买的饭团。

      包装纸已经皱了,饭团也凉了,但他不在意,撕开包装,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一半,画室的门被推开。

      段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他看了眼江延手里的饭团,又看了眼画架上半成品的草稿,没说话,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塑料袋里是一盒牛奶,还有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煎饼果子。

      “食堂只剩这个了。”段旭说,声音有点哑。

      江延看着那盒牛奶,没动。

      “我不饿。”他说。

      “随便你。”段旭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但没点,只是拿在手里转。

      两人沉默地坐着。江延继续吃他的冷饭团。

      段旭看着窗外。阳光移了一点位置,光斑挪到他的脚边,照出鞋面上一点没擦干净的污渍。

      “你画的什么?”段旭突然问。

      江延顿了一下:“海。”

      “海?”

      “嗯。”

      段旭转过头,看向画布。

      草稿还很粗糙,但能看出大概。

      黑色的海,黑色的天,黑色的礁石。只有海浪的边缘,用很浅的灰提亮了一点,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的光。

      “太暗了。”段旭说。

      江延没说话。

      “加点别的。”段旭继续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光,或者别的什么。太暗了,看着难受。”

      江延抬起头,看着他。

      段旭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段旭先移开视线,站起身。

      “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颜料不够的话,我那儿有。上次买的,没用完。”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江延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画布。

      太暗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海。

      确实很暗。但当他站在礁石上,看着那片无边的黑时,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好像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重量,所有的东西,都被那片海吞没了,消化了,最后只剩下浪的声音,和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

      他放下饭团,拿起铅笔。

      在礁石的旁边,他加了一个很小的人影。

      背对着画面,面朝海。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背影,站在黑暗与光的交界处。

      画完,他退后两步,看着。

      好像,没那么暗了。

      下午的课,江延有点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全是那幅画,颜色怎么铺,笔触怎么处理,光影怎么安排。

      语文老师在讲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只是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小构图。

      段旭依旧在睡觉。

      但这次他没完全趴下,只是撑着下巴,看着窗外。

      侧脸的线条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清晰,下颌线,喉结,锁骨从卫衣的领口露出来一点。

      江延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放学后,合唱排练开始。

      云桃把大家留了下来,李砚走到讲台前。他手里拿着打印好的乐谱,表情很认真。

      “曲目定了,《夜空中最亮的星》。”李砚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分两个声部,女生高声部,男生低声部。我们先过一遍旋律。”

      他打开教室的多媒体,放伴奏。钢琴的前奏响起来,很轻,很柔。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李砚起了个头。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亮,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

      几个女生跟着唱起来,声音参差不齐,但慢慢就齐了。

      江延站在后排,没唱。

      他不是不会唱,只是不想。

      他的目光落在李砚身上。

      李砚站在讲台前,微微闭着眼,手轻轻打着拍子。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了层金边。

      有那么一瞬间,江延觉得,李砚和莫言很像。

      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

      都很认真,都很拼命,都把自己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但李砚的紧绷外面,包着一层温和的、有礼貌的壳。而莫言没有壳。

      她就把那根弦露在外面,谁碰,就可能断。

      排练了半小时,李砚喊了停。

      “今天先这样,明天继续。”他说,“大家回去可以把歌词记一下,特别是副歌部分,音准要注意。”

      学生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

      江延也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在走廊上,他遇到了莫言。

      她正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子。看到江延,她点点头。

      “竞赛怎么样?”江延问。

      “还行。”莫言说,“题不难,但时间紧。”

      “进了吗?”

      “进了。省赛下个月。”

      “恭喜。”

      “谢谢。”

      简单的对话,然后两人擦肩而过。

      江延走下楼梯时,听到身后传来李砚的声音。

      “莫言,卷子我帮你拿吧。”

      “不用。”

      “这么多,你一个人……”

      “我说了,不用。”

      声音渐渐远去。

      江延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接下来的几天,江延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了画室里。

      那幅海,他画得很慢,很细。颜色一层层铺上去,从最深的黑,到灰,到浅灰,到几乎看不见的白。

      海浪的泡沫,礁石的纹理,夜空里极淡的云。

      他用了很多蓝色。群青,钴蓝,湖蓝,一点点酞青蓝。

      调出来的颜色沉甸甸的,像能把人吸进去。

      段旭来过几次。

      有时候是中午,带点吃的。有时候是放学后,坐在旁边看他画。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看。偶尔江延问他“这里怎么样”,他会说“太蓝了”或者“再加点白”。

      很简单的建议,但江延会听。

      艺术节前一天晚上,江延画完了最后一笔。

      他退到画室中央,看着那幅完成的作品。

      一米二乘八十的画布,几乎全是深蓝和黑色。

      但在画面的正中央,那个小小的人影背后,他点了一点点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黄。

      像是远处灯塔的光,又像是即将升起的太阳。

      很暗,但不绝望。

      他看了很久,然后盖上防尘布,收拾好东西,离开画室。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全黑了。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路灯亮着。风有点大,吹得树叶哗哗响。江延拉紧外套,朝校门口走。

      经过公告栏时,他停下脚步。

      艺术节的作品展示安排已经贴出来了。

      高一(2)班的作品在展览厅A区,第七展位。旁边是作品名:《夜海》。

      他的名字写在下面:江延。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第二天,艺术节正式开始。

      校园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装饰和展板。

      展览厅在一楼,九个展厅全部开放,挤满了学生和家长。

      江延的画在A厅,他去看了一眼。

      画已经挂好了,在射灯下,颜色显得更深邃。

      有学生和家长站在画前,安静地看着,低声交流。

      “这幅画很有感觉。”

      “颜色用得很特别。”

      “是那个艺术特招生画的吧?听说他专业分很高。”

      “嗯,江延。这届艺术生的王牌。”

      江延没多留,去了教室。

      上午是开幕式和演出,下午才是展览的正式评选。

      教室里,参加合唱的同学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女生们化了淡妆,男生们整理了衣领。

      李砚站在讲台前,最后一次给大家讲注意事项。

      “上台不要紧张,看我的手势。起拍我会给,结束也是。中间如果忘了词,不要停,跟着旋律哼过去。”

      他很冷静,条理清晰。

      云桃站在他旁边,微笑着给大家打气。

      江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

      段旭没来,他的座位空着。江延看了眼手机,没有消息。

      演出在礼堂进行。

      轮到高一(2)班时,江延跟着队伍上台。舞台的灯光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后排,看着台下的观众。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脸。

      音乐响起。

      钢琴的前奏,然后是李砚的手势。大家开口唱。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声音一开始有点散,但很快聚拢。

      江延没怎么唱,只是看着李砚的背影。李砚站在指挥台上,背挺得很直,手臂划出流畅的弧线。

      他的表情很专注,眼睛看着台下,又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唱到副歌时,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几个女生唱得很投入,眼角有点湿。江延听到旁边一个男生在破音的边缘挣扎,但最终没破。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最后一句唱完,音乐停止。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李砚转过身,面向观众,鞠躬。大家也跟着鞠躬。

      下台时,江延听到隔壁班的女生在小声说:“二班唱得真好,指挥那个Alpha好帅。”

      回到后台,云桃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李砚的肩膀:“稳了,肯定能拿名次。”

      李砚笑了笑,没说话。

      他额头上有点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莫言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说了声谢谢。

      下午,江延去了展览厅。

      他的画前围了很多人。

      有学生在看,有老师在评论,还有家长在拍照。

      他站在人群外围,听他们的议论。

      “这颜色用得真大胆。”

      “太压抑了吧,全是蓝和黑。”

      “但你看中间那点光,画龙点睛。”

      “作者是哪个班的?江延……艺术特招生,难怪专业。”

      江延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走到外面的走廊,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下午的阳光很好,操场上有学生在玩游戏,笑声传得很远。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段旭。

      “画看了。”

      “怎么样?”

      “还行。”

      “只是还行?”

      “嗯。”

      江延看着那两个字,没再回复。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看窗外。

      评选结果要第二天才公布。

      江延在展览厅外等到四点,没等到什么消息,便收拾东西回家。

      晚上回到家,何蕾不在。

      桌上放着冷掉的饭菜,还有一张字条:“我出去办点事,晚点回,饭菜在桌上自己热了吃。”

      江延把字条放在一边,热了饭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电视开着,在播无聊的综艺,主持人的笑声很夸张。

      吃完饭,他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

      书包里还装着速写本,他拿出来,翻开。最新一页是那幅海的草稿,角落里还写着几个颜色配方。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

      第二天早上,江延到校时,感觉气氛不太对。

      走廊里有学生在低声议论,看到他,眼神有点奇怪。

      他走到展览厅,发现A厅门口围了很多人。挤进去一看,他的展位前,那幅《夜海》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是还在那里,但完全变了样。

      整幅画被泼上了大片的红色油漆。

      刺目的,粘稠的,从画布顶端一直流到底部,覆盖了几乎所有的蓝色和黑色。

      只有角落里的那一点点黄,还在油漆的缝隙里顽强地露出来一点,像是濒死的萤火虫。

      江延站在原地,看着。

      周围很吵,有学生惊呼,有老师在大声问“怎么回事”,有保安在维持秩序。

      但江延听不见。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钟。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人群。

      “江延!”是林辉的声音,“你去哪?这画……”

      “我重画。”江延说,脚步没停。

      “重画?今天下午就最终评选了,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

      江延走出展览厅,上楼,走进画室。

      画室里没人,很安静。

      他走到自己的画架前,掀开盖布。下面是一张空白的画布,他早上绷好的,本来是打算画点别的。

      现在不用了。

      他拿出颜料,挤在调色盘上。

      大红,朱红,赭石,土黄,白,黑。

      没有蓝色。

      那就一点蓝色都不要。

      他拿起最大的刷子,蘸满红色,狠狠甩在画布上。

      颜料溅开,像血。

      他画得很快,几乎是疯狂的。

      刷子,刮刀,手指,能用上的都用上。颜色一层层堆叠,覆盖,混合。

      没有草稿,没有构图,只是凭本能,凭那股从胸腔里冲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烧穿的东西。

      三个小时后,他停下笔。

      画布上一片混沌的红与黑。

      但仔细看,能看出形状。

      是海浪,是礁石,是夜空。

      但和之前那幅完全相反——之前是暗中有光,现在是光中有暗。

      在那些狂暴的红色笔触中间,他用刮刀刮出几道深深的、黑色的痕迹,像伤口,又像通往深处的路。

      他退后两步,看着。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照,发给林辉。

      “画好了。”

      “这……这是什么?”

      “新的。”

      “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嗯。”

      “你确定要交这个?”

      “确定。”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一边,开始收拾东西。

      颜料管扔了一地,画笔泡在水桶里,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红。

      他洗了手,手上的颜料洗不掉,指甲缝里都是红的。

      收拾完,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学生在跑步,小小的身影一圈一圈。

      看了一会儿,他回到画架前,又绷了一张新画布。

      这次他画得很慢,很仔细。

      还是海,但换了角度。

      俯视的角度,像是从很高的地方往下看。

      海面是深蓝色的,平静的,但深处有暗流,有漩涡。

      他在漩涡中心点了一点点金,很小,但很亮。

      这幅画,他画到晚上八点。

      画完,他盖上布,收拾好东西,离开画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灯亮着绿光。他下楼,走到展览厅。

      厅门锁了,但窗户没关严。他推开窗户,翻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

      他的展位在角落,那幅被泼了油漆的画还挂在那里,在黑暗里像一个巨大的、流血的伤口。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画布。

      油漆已经干了,摸起来粗糙,凹凸不平。他收回手,手指上沾了一点干掉的红色碎屑。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从展厅另一头传来。

      他立刻蹲下,躲在展板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他的展位前。

      接着是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照在那幅被毁的画上。

      光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照向地面。

      江延屏住呼吸。

      手电筒的光在地面上扫过,然后停住了。

      光柱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是一只手套。

      黑色的,棉质的,左手。

      就掉在展位旁边的角落里,像是谁匆忙中落下的。

      脚步声又响起来,朝手套的方向走去。

      江延从展板后面探头,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弯下腰,捡起手套,塞进口袋。

      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脚步声远去,消失。

      江延从展板后面站起来,走到刚才手套掉落的地方。地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灰尘。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地面。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像谁的脚步声,来了,又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