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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竞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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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的集训安排在国庆假期。
出发那天清晨,滨海市下了场小雨。空气湿漉漉的,带着初秋的凉意。二中校门口停着一辆中巴车,发动机低声轰鸣,尾气管冒出白色的雾气。
李砚到得很早。他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手里提着黑色的行李箱。行李箱不大,但看起来很沉——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大半是书和习题集。
他站在车门旁,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六点四十五分。离集合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校园里很安静,假期的缘故,只有几个住校生提着热水瓶在水房和宿舍楼之间走动。银杏树的叶子又黄了一些,被雨打湿后黏在水泥地上,像一幅残缺的地图。
李砚收起手机,抬头时,看到了从教学楼方向走来的身影。
莫言。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那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双肩包。书包很鼓,侧面插着水杯和伞。她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走近了,李砚看到她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很淡的青影。
“早。”李砚开口。
莫言抬起头,看到他,点点头:“早。”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吃早饭了吗?”李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我妈早上烤的蔓越莓司康,多带了几个。”
纸袋递到面前,还能闻到黄油的香气。
莫言看着纸袋,沉默了两秒,摇摇头:“不用,我吃过了。”
李砚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收回:“那上车吧,外面冷。”
他侧身,让莫言先上。莫言从他身边走过时,李砚闻到了一丝很淡的气息——像是花香,但又不太确定,转瞬就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可能是洗发水的味道。他想。
莫言选了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李砚坐在她斜后方,隔着一个过道。
车厢里陆续上来其他学校的学生。市一中、三中、实验中学……每个学校两个名额,加起来十二个人。李砚认得其中几个,在以前的竞赛里见过。他们互相点头致意,然后各自找位置坐下,拿出书或者耳机,车厢里很快只剩下翻书页和压低语音背单词的声音。
七点整,车开了。
雨又开始下,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两旁的建筑物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灰绿色的田野,和远处朦胧的山影。
李砚打开一本《物理竞赛专题精讲》,看了两页,又合上。他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喝了口热水。视线不自觉飘向前方。
莫言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抱着书包,看着窗外。她的侧脸线条很清晰,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窗外的光在她脸上流动,明明暗暗。
她在看什么?李砚想。
但他没问。他只是又翻开书,强迫自己看进去。
集训地点在邻市的师范大学。三个小时车程,到达时雨刚好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小片苍白的天空。
负责接待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语速很快:“房间已经分好了,两人一间,按学校分。这是房卡和日程表,今天下午两点在物理楼302教室集合,做摸底测试。现在先去放行李,十二点食堂开饭。”
李砚接过两张房卡,看了一眼。他和莫言的房间在五楼,相邻,但不同号。
电梯里挤满了人,各个学校的学生混在一起,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摩擦出嘈杂的声响。李砚和莫言等到第三趟才上去。狭小的空间里,信息素的气味混杂在一起——Alpha的侵略性,Omega的甜软,还有几个Beta的中性气息。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砚注意到莫言往角落里缩了缩,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不舒服?”他压低声音问。
莫言摇摇头,没说话。
五楼到了。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房间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后面的小树林。
“我先收拾,一会儿叫你吃饭?”李砚在门口停下。
“好。”莫言拿出房卡,刷开房门。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进去,然后关上门。
咔嗒一声轻响。
李砚在原地站了两秒,才刷开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标准,两张单人床,书桌,衣柜,卫生间。窗户开着,雨后湿润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李砚把行李箱放倒,打开,拿出洗漱用品和几件衣服。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从小到大,他参加过太多这样的集训、比赛、夏令营。
收拾到一半,他停下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树林里,有鸟在叫。远处能看到师范大学的图书馆,方方正正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
他想起刚才在车上,莫言看着窗外的侧脸。
那么安静,又那么紧绷。
像是随时准备战斗,或者逃跑。
摸底测试两点开始,考到五点半。三个半小时,一张卷子,题量不大,但每道题都绕了三个弯。
考场里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李砚做得很顺,前十道题几乎没卡壳。到第十一道时,他停了一下,抬头活动脖颈,视线自然地扫过左前方。
莫言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她写字的速度很快,但握笔的姿势很稳,手腕悬空,只有指尖用力。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片光斑,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李砚收回视线,继续看题。
这道题考的是电磁感应和力学的结合,需要画受力分析图。他拿起尺子,突然想起上次月考,莫言的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她的解法和他不一样,更简洁,更巧妙。当时物理老师在课堂上讲评,说:“莫言同学这个思路很好,跳过了两个常规步骤,直接抓住了核心。”
他当时在台下听着,心里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不是嫉妒。是……好奇。
一个Beta,在理科上能有这样的天赋和直觉,很少见。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监考老师收卷,学生们陆续起身,教室里响起放松的叹息和交谈声。
“最后那道题你算出来多少?”
“3.6吧,你呢?”
“我3.8,完了,肯定错了。”
李砚整理好笔袋,抬起头时,莫言已经收拾好东西,朝门口走去。他加快脚步跟上去,在走廊上追上她。
“考得怎么样?”他问。
莫言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很淡的疲惫:“还行。”
“最后一道题,你用的哪种方法?”
“能量守恒叠加动量定理。”莫言说,“少设一个未知数。”
李砚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眼睛亮了一下:“确实。我怎么没想到。”
“你习惯用牛顿第二定律直接推,步骤多,但稳。”莫言说,“我的方法取巧,容易错。”
“但对了就很快。”
“嗯。”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其他学校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说说笑笑,讨论晚上去哪里吃饭。
“一会儿食堂见?”走到一楼,李砚说。
“我回房间吃。”莫言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还有一小包榨菜,“带了干粮。”
李砚愣住了。
莫言没看他,把塑料袋塞回书包:“晚上还要复习,食堂太吵。明天见。”
她说完,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李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站了很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是李佳发来的消息:“哥,到了吗?集训怎么样?”
他打字回复:“到了。还行。”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帮我问妈,司康怎么做。下次我想自己做。”
晚饭时间,李砚还是去了食堂。
师范大学的食堂很大,但这个点人不多。他打了份套餐,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饭菜味道一般,但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里存的错题集。
看得入神时,对面有人坐下。
是市一中的一个Alpha,叫周驰,李砚在以前的竞赛里和他交过手。对方个子很高,寸头,笑起来有点痞气。
“李砚,真是你啊。”周驰把餐盘放下,“刚才在考场就看到你了。这次带了个女生?你们学校那个Beta?”
李砚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嗯。”
“厉害啊,Beta能进省训。”周驰夹了块排骨,“不过我说,你们学校是不是没人了?派个Beta来,不怕拖后腿?”
李砚放下筷子。
“她上次联考,物理满分。”他声音很平静,“总分比我高两分。”
周驰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吗?”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那这次看看呗。竞赛和考试可不是一回事。”
李砚没接话。他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没发生过。
周驰自觉没趣,扒了几口饭,端着盘子走了。
李砚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收拾餐盘,起身离开。走出食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抬起头,看向宿舍楼。
五楼,那个房间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能看到里面书桌前坐着的身影,低着头,在看什么。
李砚看了几秒,转身朝校外走去。
师范大学门口有一条小街,晚上很热闹。小吃摊、奶茶店、水果店,灯火通明,学生三三两两地逛着。李砚走进一家便利店,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最后拿了一盒牛奶,一袋全麦面包,还有一包独立包装的卤蛋。
结账时,他看到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有巧克力。他停顿了一下,拿起一条黑巧克力,一起结了账。
回到宿舍楼,他上到五楼。在莫言房间门口停下,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莫言的脸出现在门后。她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疑惑。
“这个。”李砚把塑料袋递过去,“晚上看书容易饿。”
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莫言看着塑料袋,没接。
“不用。”她说。
“买多了。”李砚说,“我一个人吃不完,放明天就坏了。”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远处某个房间传来笑声,有人在看综艺节目。
莫言的手握在门把上,指节微微用力。最后,她松开手,接过塑料袋。
“……谢谢。”她说。
“不客气。”李砚顿了顿,“明天七点半集合,别迟到。”
“嗯。”
门关上了。
李砚回到自己房间,洗漱,然后坐在书桌前,摊开错题本。但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刚才莫言接过塑料袋时的表情。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动。像结冰的湖面,裂开一道很小的缝。
他想起她书包里那两个冷硬的馒头,和一小包榨菜。
想起她总是挺得笔直的背,和眼里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警惕。
他合上错题本,走到窗边。
夜很深了。楼下小树林里的虫鸣一阵一阵的。远处城市灯火通明,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提醒他该睡觉了。
关灯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隔壁的窗户。
灯还亮着。
而在滨海市,同一片夜空下。
江延坐在画室里,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
下午的加练结束了,其他人都走了,只有他还留着。林辉走之前说,艺术节虽然过了,但期末有汇报展,让他提前准备作品。
“这次要更有深度。”林辉说,“别老是画那些漂亮的静物。想想你的经历,你的感受。”
江延想了很久。
他的经历。他的感受。
他能想到的,只有小巷里的打斗,威士忌的气息,还有那双在昏暗光线里看过来的眼睛。
但他不能画那个。
他挤了一坨钛白,在调色盘上抹开。白色,最干净,也最空洞的颜色。可以覆盖一切,也可以变成一切。
他拿起笔,在画布上涂下第一道。
什么也没想,只是凭感觉。线条,色块,明暗。画着画着,他停下笔,退后两步。
画布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坐在桌前,低着头。窗外是黑夜,窗内是台灯昏黄的光。那个人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或者画什么。
江延看着那幅画,愣住了。
他画的是谁?
他不知道。
他拿起刮刀,想把画刮掉。但刀尖碰到颜料时,他停住了。
最后,他只是用一块布把画盖了起来。
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他背着画袋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到三楼时,他闻到一股很淡的烟味。
抬起头,段旭靠在天台的楼梯口,手里夹着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
江延移开视线,继续往下走。
“喂。”段旭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江延停下,没回头。
“明天……”段旭顿了一下,“明天降温,多穿点。”
江延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几秒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也是。”
说完,他加快脚步,下了楼。
段旭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烟已经烧到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松开手,烟蒂掉在地上,他用脚碾灭。
然后他转身,推开天台的门。
夜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走到栏杆边,看着下面空旷的操场,远处城市的灯火,还有更远处,看不见的海。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支。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火光在风里摇晃。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风里很快散开,消失不见。
就像很多话,很多事,很多人。
来了,又走了。
留下的只有记忆,和夜里吹不完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