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识 ...

  •   九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切进高一(2)班的教室,在墨绿色的黑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曾砚清抱着一摞新的座位表走进教室时,晨读刚结束。教室里混杂着早餐的气味和青春期信息素特有的躁动,几个Alpha在教室后排打闹,释放出的雪松与海盐气息几乎盖过了Omega们刻意收敛的甜香。

      “安静。”曾砚清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他把座位表贴在黑板左侧,粉笔敲了敲讲台边缘:“按上次说的,这次月考后重新排座位。原则是按成绩,从第一到最后,S型排位。”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伸长脖子去看,有人已经快速计算起自己的位置。

      江延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动。他正用铅笔在速写本边缘涂抹,画的是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卷曲,像是被时间烧灼过的信纸。

      倒数第一。他在心里默念这个位置。那倒数第二就该是——

      “江延。”曾砚清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和段旭坐第三组最后一排。”

      教室里有几道视线扫过来,带着复杂的意味。有好奇,有同情,也有看好戏的戏谑。

      段旭从教室角落的那个位置抬起头。他今天意外地没有完全趴下睡觉,只是撑着下巴,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窗外。听到自己的名字,他转过头,目光和江延的在半空中短暂相接。

      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江延收回视线,开始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几本教材,一个笔袋,还有那个总是不离身的速写本。莫言帮他接过一摞书,轻声说:“要我帮你搬过去吗?”

      “不用。”江延摇摇头,“不远。”

      确实不远,从靠窗的位置到第三组最后一排,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但当他抱着书站在那张双人课桌前时,却觉得这段路长得像是穿过整个滨海市。

      段旭已经坐在了靠里的位置。他给江延留了靠走廊的那一侧——这个细节让江延有些意外。桌上很干净,只有一本皱巴巴的数学书,和一支黑色的中性笔。

      江延坐下时,闻到一股很淡的威士忌气息。不是酒精的刺鼻,而是橡木桶陈酿后的醇厚,带着一丝烟熏的余韵。这气息让他想起那天小巷里混乱的场景,还有画纸上急速勾勒出的轮廓。

      他把速写本塞进抽屉最深处。

      “好了,换完座位的抓紧整理,下节课英语,陈老师不喜欢等人。”曾砚清说完,抱着教案离开了教室。

      前排几个女生还在小声议论新座位,话题很快从谁和谁坐在一起,转到了即将到来的物理竞赛选拔。

      “听说这次只要两个人,一个正选一个替补。”

      “那肯定是李砚啊,他上次月考理综只扣了三分。”

      “另一个应该是莫言吧?她数学和物理都接近满分了。”

      “但她是Beta啊,学校会不会更倾向让Alpha去……”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嘈杂的课间依然清晰可闻。江延注意到,他曾经的同桌莫言此刻正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全班最好的位置。她低着头在看一本很厚的习题集,仿佛周围的议论与她无关。

      而坐在她斜后方的李砚,学生会会长,正微笑着和一个男生说话。他今天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简约的银色手表。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上午的课平静得令人困倦。英语老师是个语速很快的女Beta,讲课像在赶火车。数学课上曾砚清讲集合,段旭破天荒地没有睡觉,但也只是盯着黑板发呆,笔都没动一下。

      江延偶尔用余光瞥他,发现这人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关节处有细小的疤痕,像是旧伤,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

      中午放学铃响时,教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

      江延不急着走。特招生中午要去画室加练,他得先回宿舍拿颜料。上周用的那管群青快见底了,得开新的。

      他起身时,段旭也恰好站起来。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卡了一瞬。

      “你先。”段旭后退半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江延侧身挤过去,肩膀不小心蹭到了段旭的手臂。隔着校服布料,他能感觉到对方手臂紧实的肌肉线条。那股威士忌的气息又飘过来,这次近得让他后颈微微发紧。

      他加快了脚步。

      走廊上人潮汹涌,江延逆着人流往宿舍楼走。九月的正午依然炎热,塑胶跑道被晒出刺鼻的气味。他低着头,盘算着下午要画的静物构图,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

      直到在宿舍楼梯转角,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

      “老师,我认为选拔应该完全看成绩。”

      是李砚。他正和物理教研组的组长站在楼梯下方说话,声音温和但坚定。

      “我知道学校有学校的考虑,但物理竞赛看的不是性别,是能力。莫言同学三次模考都是年级前五,没理由不选她。”

      老师似乎说了什么,李砚摇了摇头:“如果因为性别就否定一个人的努力,那竞赛本身就没有意义了。”

      江延加快脚步上了楼。他对这些争论不感兴趣,也无意偷听。回到四人间宿舍时,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去食堂了。他从床下拖出颜料箱,打开,愣住了。

      那管新的群青,连同另外几支颜料,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拧开了盖子,此刻正躺在箱子里,颜料从管口渗出,黏糊糊地混成一团。

      江延盯着那摊五颜六色的狼藉看了几秒,平静地盖上箱子。他拎起箱子,转身下楼。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大部分学生已经去了操场。教学楼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江延提着颜料箱穿过走廊,准备去洗手间清理。

      在经过三班教室时,他听到了说话声。

      一个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另一个声音更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

      “我只是觉得,有些位置,该由合适的人坐。”

      江延停下脚步。是三班后门,温知斜靠在门框上。她是Alpha,但今天把信息素收敛得很好,几乎闻不到。她穿着熨得笔挺的校服,头发整齐地扎成高马尾,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她面前站着的是莫言。莫言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让一下,我要去办公室交作业。”莫言说。

      “我在跟你说话。”温知没有让,也没有提高音量,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竞赛名额是老师定的,但老师也会参考往年成绩。二中已经三年没进过省赛了,这次如果再选错人……”

      “所以你觉得,Alpha去就一定对吗?”莫言抬起眼。

      温知笑了,笑容很浅:“我没那么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二中过去三年派去竞赛的,都是Beta。结果你也看到了。”

      空气里开始有很淡的柑橘气息,很冷,像冬天剥开橙子时指尖留下的凉。

      几个路过的学生加快脚步,低头走过。

      莫言抱紧作业本,指节微微发白。但她声音依然平稳:“结果我会负责。如果没进省赛,我会申请退出接下来的所有竞赛。”

      “那如果进了呢?”温知问。

      “进了,就说明你的‘事实’是错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温知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侧身,让出半个身位。

      莫言抱着作业本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很稳。

      温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转过头,正好对上江延的视线。

      江延移开目光,提着颜料箱继续往前走。

      “江延。”温知叫住他。

      他停下,没回头。

      “听说你是这届艺术分第一。”温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很平静,“挺好。有些事,还是得专业的人做。”

      江延没回答,径直走向洗手间。

      他把颜料箱放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开始一根根清洗被污染的颜料管。黏腻的膏体在冷水下化开,顺着池壁往下流,像融化的彩虹。

      洗到第三管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段旭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串钥匙。他的视线落在江延手上,又移到打开的颜料箱里。

      “谁弄的?”他问。

      江延没回答,继续冲洗颜料管。水很凉,冲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寒意。

      段旭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说:“要帮忙吗?”

      “不用。”江延关掉水,用纸巾擦干手,“我自己能处理。”

      段旭挑了挑眉,没再说话。他在那儿站了几秒,看着江延把洗干净但已经废掉的颜料管扔进垃圾桶,然后提起箱子准备离开。

      “喂。”段旭叫住他。

      江延回头。

      “学校后门那条街,有家美术用品店。”段旭说,“老板人还行,不宰生。”

      江延看了他两秒,点点头:“谢谢。”

      下午的画室训练,江延迟到了十分钟。

      画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这届的艺术特招生。林辉站在讲台前,正在讲色彩理论。看到他空手进来,林辉的眉头皱起来。

      “你的颜料呢?”

      “坏了。”江延说,“我去买新的。”

      “现在?”林辉看了眼表,“还有四十分钟下课,你来得及?”

      “附近有店。”江延说完,转身出了画室。

      谭茉荀从画板后探出头,想说什么,但林辉已经敲了敲黑板:“注意力集中,我们继续。”

      江延按照段旭说的,从学校后门出去,右转,走过两个路口,果然看到一家小小的美术用品店。招牌是手写的,字体歪歪扭扭:“老陈画材”。

      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风铃叮咚响。

      店里很窄,但东西摆得整齐。四面墙都是货架,从素描纸到油画布,从水彩到丙烯,一应俱全。空气里有松节油和纸张混合的气味,很好闻。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看报纸,见有人进来,抬眼看了看:“学生?要什么?”

      “水粉颜料。”江延走到颜料架前,快速扫了一眼。品牌很全,但价格也漂亮。一套二十四色的基础套装,标价是他半个月的生活费。

      他沉默了几秒,从架子上拿了一支护师牌的群青,又拿了一支中黄。走到柜台结账时,老板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就两支?”

      “嗯。”

      老板没说什么,扫码,装袋。塑料袋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两支孤零零的颜料管。

      江延付了钱,转身要走,老板突然开口:“学校后巷,往前走两百米,有个二手市场。门口有个老太太摆摊,卖二手画材,价格便宜一半。”

      他顿了顿,补充道:“质量不差,就是牌子杂。”

      江延回过头,老板已经低头继续看报纸了。

      “谢谢。”他说。

      从店里出来时,天色开始转阴。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江延按照老板说的,穿过两条小巷,果然看到一片空地上摆满了地摊。

      卖旧书的,卖二手衣服的,卖锅碗瓢盆的。他在最角落找到了那个老太太。

      她的摊子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画材。用了一半的颜料,秃了毛的画笔,磕了角的调色盘。虽然旧,但都收拾得很干净。

      江延蹲下来,仔细翻看那些颜料管。牌子的确很杂,国内国外的都有,有些标签都磨花了。但膏体都还饱满,没有干裂。

      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打瞌睡,没招呼他。

      江延挑了一支群青,一支中黄,一支赭石,又选了几支不同大小的画笔。算下来,价格只有店里的一半不到。

      “学生?”老太太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嗯。”

      “学画几年了?”

      “十年。”

      老太太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十年,该有自己的风格了。”

      江延没说话。他从钱包里掏出钱,一张一张数好,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没数,直接塞进口袋:“下次来,给你留盒新的。我儿子开画室的,总有剩下的。”

      “谢谢。”江延把东西装进塑料袋,起身离开。

      走回学校的路上,开始下雨。雨点很细,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江延把塑料袋护在怀里,加快脚步。

      到校门口时,雨已经大了。他站在传达室的屋檐下躲雨,看着雨幕把整个世界涂成模糊的水彩。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何蕾的消息。

      “这个月生活费转你了,省着点用。”

      下面是转账通知,金额比上个月少了三百。

      江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雨顺着屋檐滴下来,在他脚边砸出小小的水花。

      他想起刚才在画材店,那套二十四色的水粉颜料。想起老太太说的“十年,该有自己的风格了”。想起那箱被人拧开的颜料,混在一起变成无法辨认的颜色。

      雨没有停的意思。

      江延深吸一口气,把塑料袋护在怀里,冲进雨幕。

      跑到教学楼楼下时,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抹了把脸,正要上楼,看到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段旭靠在一楼的栏杆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烟。没点,只是夹着。他看着外面的大雨,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了些。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江延湿透的衣服上,又移到他怀里的塑料袋。

      “买了?”他问。

      “嗯。”江延走上楼梯,和他擦肩而过时,段旭突然伸手,碰了碰他怀里的塑料袋。

      “这是二手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江延停下脚步,没回头:“能用就行。”

      他继续往上走,湿透的球鞋在楼梯上留下深色的脚印。走到二楼转角时,他听到段旭在身后说:

      “美术室在三楼,右转最后一间。”

      江延脚步没停。

      “我知道。”

      回到画室时,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林辉已经讲完了课,学生们都在各自画静物。看到他湿漉漉地进来,几个学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谭茉荀从画板后探出头,冲他做了个口型:没事吧?

      江延摇摇头,走到自己的画架前。他打开塑料袋,把颜料一支支拿出来,在画架旁的桌子上摆好。

      二手颜料,牌子和颜色都不统一。群青是温莎牛顿的,中黄是马利的,赭石是个不认识的外国牌子。笔的牌子更杂,有几支的笔杆都开裂了,用胶带缠着。

      但他一支支检查,一支支摆好,动作很慢,很认真。

      谭茉荀趁林辉不注意,溜到他旁边,压低声音:“怎么湿成这样?没带伞?”

      “嗯。”

      “颜料买到了?咦,这支群青我也有,停产好几年了,你从哪淘的?”

      “后巷。”

      “那个老太太那儿?”谭茉荀笑了,“她还在啊。我初三的时候也在她那儿买过笔,挺好用的。”

      她在江延旁边蹲下,看着他整理画材:“对了,下午你没在,出事了。”

      江延抬起头。

      “物理竞赛名单贴出来了。”谭茉荀声音压得更低,“正选是莫言,替补是李砚。温知连替补都不是,听说她把公告栏的玻璃都拍裂了。”

      江延想起中午走廊上那很淡的柑橘气息,还有温知平静但尖锐的话。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呗。不过我听说——”谭茉荀顿了顿,“她放话说,这事没完。你也小心点,她这人,表面上看着平静,心里记仇。”

      江延没说话。他把最后一支笔插进笔筒,站起身,走到画架前。

      画布上还是一片空白。今天要画静物,一组石膏几何体。但他迟到了,错过了老师讲解构图的时间。

      他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挤了一小块群青,在调色盘上调开。

      笔尖落在画布上时,他脑子里出现的不是石膏体,不是光影。

      是一个小巷。昏暗的光线。几个扭打在一起的身影。还有那个站在巷口,手指间夹着烟,侧脸隐在阴影里的轮廓。

      他画得很快,笔触急促。颜色一层层叠上去,在画布上堆积出深沉的阴影。他没有画具体的脸,没有画清晰的五官,只有光线,只有轮廓,只有一种感觉。

      那种混杂着暴力、混乱,却又奇异的美感。

      谭茉荀凑了过来,在他身后“哇”了一声。

      “这什么?新风格?”

      江延没回答。他画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看着画布。

      雨还在下,敲打着画室的玻璃窗。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光。

      他放下笔,去洗手池边洗手。冰水冲掉手上的颜料,露出皮肤原本的颜色。指尖因为用力握笔而微微发白。

      洗完后,他关掉水龙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林辉走过来,站在他的画前,看了很久。

      “江延。”

      “嗯。”

      “这是你今天的作业?”

      “嗯。”

      林辉又看了几秒,点点头:“行,就这样吧。下课前交上来。”

      他走回讲台,拍了拍手:“还有十分钟,没画完的抓紧。”

      江延回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画。雨水的潮湿气从窗缝渗进来,混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他想起老太太的话。

      十年,该有自己的风格了。

      他拿起刮刀,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开始收拾画具,洗笔,盖颜料。谭茉荀背起画袋,走到他身边:“一起走?”

      “你先,我收拾一下。”

      “行,明天见。”

      “明天见。”

      画室里的人渐渐走光。江延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把画笔一支支洗干净,颜料管盖好。那幅画还靠在画架上,没干透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看了它最后一眼,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块布,盖了上去。

      锁门时,他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很重,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

      江延转过头,看到段旭从三楼走上来。他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还有一包烟。

      两人在昏暗的楼梯间对视。

      段旭的视线扫过他空空的手:“画完了?”

      “嗯。”

      “画了什么?”

      “静物。”江延说。

      段旭挑了挑眉,没再问。他侧身,让江延先下楼梯。

      江延提着画袋往下走,经过段旭身边时,闻到很淡的烟草味,混着威士忌的气息。这次他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维持着原来的速度,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段旭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交错,一轻一重。

      走到一楼时,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江延从画袋里拿出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在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走了。”他说。

      段旭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火光在昏暗里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只剩一点猩红。

      江延走进雨里。伞不大,雨水还是打湿了他的肩膀。他走得很慢,听着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啪嗒,啪嗒。

      走到公交站时,他看到站牌下站着一个人。

      莫言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正在低头看。她没有打伞,校服外套的肩膀处已经深了一小块。

      江延走过去,把伞往她那边挪了挪。

      莫言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谢谢。”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并排站着,等同一班车。雨丝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像无数根细线,把整个世界缝在一起。

      车来了,两人一前一后上车。投币,找位置坐下。江延坐在靠窗的位置,莫言坐在他斜后方。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商店,路灯,行人,全都变成模糊的色块。

      江延从画袋里摸出那支二手的群青,握在手里。颜料管冰凉,但握久了,就染上了体温。

      他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把世界切割成无数碎片。

      而在那些碎片里,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双眼睛。一场雨。

      还有一支二手的颜料,在黑暗里,微微地闪着光。

      车子转过街角,校门消失在视野里。江延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手里的颜料管,很凉,很硬。

      但他握得很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