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谎言》VEXIS

10、余温

　　运动会后的第一个周一，教室里的空气都弥漫着懒散和疲惫。

　　黑板上方的喇叭嘶嘶响了两声，班主任曾砚清的声音伴随着电流杂音传出来：“……秋季运动会圆满结束，感谢各位同学的努力和付出。本周开始，一切恢复正常教学秩序，请大家收心，重点准备下个月的期中考试……”

　　底下一片哀鸿遍野。

　　江延支着额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秋意渐浓，梧桐叶开始泛黄。

　　他有点走神。

　　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细痕。口袋里那个银色的小盒子，边缘被体温焐得光滑。一切都像一场激烈又模糊的梦，唯有身体的记忆和口袋里的重量，提醒着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段旭换了姿势，把脸转向另一边，继续睡。他今天格外安静，连平时那种不耐烦的翻书声都没有。

　　江延起初没在意。段旭上课睡觉是常态。

　　但直到上午第三节课间，段旭维持那个姿势已经快两个小时了，一动不动。

　　江延用余光瞥过去。

　　段旭侧脸埋在臂弯里，只能看见紧闭的眼睛和微蹙的眉头。额发有点湿，贴在皮肤上。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但很均匀，像是在努力忍耐什么。

　　江延想起昨天运动会结束后，在淋浴间外听到的那声闷响，还有段旭后来略显僵硬的走路姿势。

　　不会是……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

　　段旭动了一下，很缓慢地，用手撑着桌面，试图坐直。动作做到一半，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凉气，眉头皱得更紧，动作也僵住了。

　　“怎么了？”江延转过头，问。

　　“……没事。”段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隐忍。他最终还是坐直了，但背脊挺得异常笔直，像个绷紧的弓。

　　“腿？”江延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下的左腿上。

　　段旭没否认，只是抬手用力揉了揉后颈，下颌线绷得死紧。“昨天跑完没拉抻，有点抽筋。过两天就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延看到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教室白炽灯下泛着微光。

　　这绝不是“有点抽筋”。

　　江延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僵硬地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地离开座位，朝教室后门走去。路过讲台时，物理老师正收拾教案，随口问了句：“段旭，你腿怎么了？”

　　“没事。”段旭头也没回，声音硬邦邦的。

　　但他走出去的姿势，分明有点不自然，左腿似乎不敢完全受力。

　　江延收回目光，从桌肚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午饭时间，江延去食堂打了份最简单的套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没看到段旭。

　　这很正常。段旭经常不去食堂，要么去小卖部随便买点，要么干脆不吃。

　　但江延吃到一半，还是放下了筷子。他想起段旭早上几乎没动过的书包，还有他离开时略显苍白的嘴唇。

　　他起身，把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去小卖部买了瓶运动饮料和两个独立包装的豆沙面包——段旭似乎不挑食，但江延记得他偶尔课间啃过这个牌子。

　　走到教学楼后面僻静的长椅处，果然看到了人。

　　段旭坐在长椅最边上，左腿伸直，裤腿卷到了膝盖上方。他正低着头，手指用力按压着小腿后侧肌肉，表情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清是江延后，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瞬，但眉头依旧紧锁。

　　“你来干嘛？”语气还是硬的，但少了平时的锋利。

　　江延没说话，走过去，把饮料和面包放在长椅空着的位置上，然后在另一端坐下。

　　“医务室去过了？”他问，目光落在段旭的小腿上。

　　那里有明显的肿胀，肌肉僵硬地隆起，皮肤发红，甚至能看到轻微的瘀紫。

　　“没。”段旭简短地回答，手指继续用力按压着，试图缓解那钻心的酸痛。“老毛病。以前打球也这样，歇几天就好。”

　　“这叫歇几天就好？”江延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连走路都费劲。”

　　段旭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被戳破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说了没事。你……”他话没说完，因为江延已经站了起来。

　　“等着。”江延丢下两个字，转身快步离开。

　　段旭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低头，用力按压着抽痛的小腿肌肉，额头的汗更多了。

　　几分钟后，江延回来了。手里拿着从医务室借来的冰袋和弹性绷带。

　　他在段旭面前蹲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段旭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想缩回腿，但江延已经伸手按住了他的脚踝。

　　“别动。”江延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

　　他的手指微凉，触碰到段旭脚踝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江延没抬头，专注地将冰袋敷在段旭小腿红肿最严重的地方。冰凉刺激得段旭肌肉猛地一缩。

　　“忍着点。”江延说，用绷带开始固定冰袋。他的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很仔细，指尖偶尔会不小心碰到段旭腿上的皮肤，带来细微的、不同于冰袋的温热触感。

　　段旭没再动，也没说话。他只是靠在长椅背上，低头看着江延的发旋。江延的头发很软，棕黑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蹲着的姿势显得很单薄，校服外套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那个普通的、边缘有些卷翘的Omega抑制贴。

　　段旭的视线在那片抑制贴上停留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

　　空气中只剩下绷带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哗。

　　江延绑好绷带，打了个结，检查了一下松紧。“先冰敷。晚上回去热敷，再用药油揉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医务室老师说，肌肉严重拉伤，最好少走动。你昨天就不该逞能跑完最后那几百米。”

　　段旭没反驳。他伸手去拿旁边的饮料，拧开，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某种焦躁。

　　“多管闲事。”他低声说，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怪。

　　江延没理他，在旁边坐下，拆开一个豆沙面包，自己咬了一口。

　　甜腻的豆沙味在空气中散开。

　　段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剩下的那个面包，没动。

　　“不吃？”江延问。

　　“不饿。”

　　“随你。”江延继续吃自己的。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个慢吞吞地吃面包，一个沉默地喝着饮料，冰敷小腿。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清爽的气息。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下午的课，段旭依旧趴在桌上，但没怎么睡，只是闭着眼，眉头微蹙，偶尔调整一下坐姿，显然腿上的不适一直折磨着他。

　　放学铃响，人群涌出教室。

　　段旭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倍。

　　江延也磨蹭着，等他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包里，才站起身。

　　“一起走？”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段旭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江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背着画袋，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嗯。”段旭低低应了一声，抓起书包，单肩背上，站起身。

　　走出教室，下楼。

　　楼梯对此刻的段旭来说是个挑战。他右手紧紧抓着扶手，左腿几乎不敢弯曲，每一步都下得艰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江延走在他旁边，不近不远，偶尔在他身体晃悠时，会不动声色地靠近一点，手臂微微抬起，形成一个随时可以扶住的屏障，但始终没有真正碰触到他。

　　就这么一步一挪地下了楼，走出教学楼。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段旭走得很慢，江延也就跟着放慢脚步。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一路沉默。

　　走到那个熟悉的分岔路口。

　　段旭停下，看着左边通往便利店打工方向的路，又看了眼自己明显不灵光的腿，眉头皱得更紧。

　　“今天别去了。”江延忽然说。

　　段旭转头看他。

　　“请假。”江延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很肯定，“你这样没法站几个小时。”

　　段旭没立刻反驳。他知道江延说得对。他现在走路都费劲，更别说在便利店站一晚。

　　“……嗯。”他最终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江延站在原地等着。

　　晚风吹过，带着凉意。他拉了拉外套拉链。

　　段旭很快打完电话回来，脸色不大好看，大概是请假过程不太顺利，或者心疼扣掉的工钱。

　　“走吧。”他说，转身朝右边，回老城区的方向走去。

　　江延跟上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在那个路口分开。

　　段旭住的地方离学校不算太远，但以他现在的速度，走了快二十分钟才到。

　　再次走进那栋旧楼，爬上昏暗的楼梯，来到302门口。

　　段旭摸出钥匙开门。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的小裙子的小女孩探出头来，正是段旭的妹妹段雨。她看到段旭，眼睛一亮：“哥哥回来啦！”随即目光落在段旭明显不自然的腿上，小脸上的笑容立刻变成了担忧，“哥哥你的腿怎么了？”

　　“没事，磕了一下。”段旭含糊地说，侧身让江延进来，“叫江延哥哥。”

　　段雨这才注意到段旭身后的江延，她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上次来过家里、还给哥哥煮了面的好看哥哥，脆生生地喊：“江延哥哥好！”

　　“小雨好。”江延对她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些。

　　屋里很整洁，比上次来似乎更干净了些。小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中间是一盘简单的炒青菜和一碟咸菜。

　　“哥哥，我煮了饭，炒了青菜！”段雨献宝似的说，又看向江延，“江延哥哥吃饭了吗？我煮了很多饭！”

　　“我……”江延刚想婉拒。

　　“没吃就一起。”段旭打断他，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他扶着墙，慢慢挪到藤椅边坐下，额头上又冒出一层细汗。

　　段雨立刻像个小大人似的跑过来，蹲在段旭腿边，担心地看着他被绷带缠着的小腿：“哥哥疼不疼？要不要小雨给你吹吹？”

　　“不疼。”段旭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去给江延哥哥拿碗筷。”

　　“好！”段雨听话地跑进厨房，不一会儿就拿着碗筷出来，熟练地摆好，又拖了个小凳子放在江延旁边，“江延哥哥坐这里！”

　　江延看着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和殷勤的动作，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他放下画袋，在段雨拖来的凳子上坐下。

　　段雨很开心，爬到段旭旁边的椅子上坐好，小短腿晃啊晃的，眼睛却一直好奇地在哥哥和江延哥哥之间转来转去。

　　饭菜很简单，但热气腾腾。段雨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哪个同学摔了一跤，老师表扬了她。

　　段旭没什么表情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但神色是放松的。

　　江延安静地吃饭，青菜炒得有点咸，米饭煮得有点软，但他吃得很认真。

　　“哥哥，”段雨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段旭，“你今天走路的样子，好像我们班小胖上次从滑梯上摔下来的样子哦。他也是腿疼，他妈妈还背他回家呢。”

　　段旭被饭噎了一下，瞪她：“吃你的饭。”

　　段雨吐吐舌头，扒了口饭，又看向江延：“江延哥哥，你真好，还送哥哥回家。上次你来，还给哥哥煮面吃，哥哥都吃光了！他平时吃我煮的饭都没吃那么多！”

　　江延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段旭耳根有点发红，低喝：“段雨！”

　　“本来就是嘛！”段雨不服气地小声嘟囔，“哥哥你还把江延哥哥买的药膏藏起来了，我都看见了，在你抽屉最里面，那个银色的小盒子。”

　　江延抬起眼，看向段旭。

　　段旭僵了一下，别开脸，恶声恶气：“……吃你的饭，哪来那么多话。”

　　段雨缩了缩脖子，但对哥哥的“凶”早已免疫，转而继续对江延说：“江延哥哥，你下次还来吗？我下次可以炒鸡蛋！我学会打鸡蛋了！”

　　江延看着小女孩期待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佯装吃饭、耳根却红得更明显的段旭，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好。”

　　段雨立刻笑弯了眼。

　　吃完饭，段雨主动要收拾碗筷，被段旭以“作业写完了吗”为由赶去写作业。小女孩撅着嘴，抱着书包去了里屋的小桌子。

　　江延起身，熟门熟路地去卫生间打了盆热水，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出来。

　　“腿。”他把水盆放在段旭脚边，自己拖过那个小凳子坐下。

　　段旭看着他又一次蹲在自己面前，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自己来”，只是沉默地看着。

　　江延解开湿透的绷带，把冰袋拿走，然后用拧干的热毛巾敷在段旭依旧红肿的小腿上。

　　热敷需要时间。

　　段旭靠在藤椅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江延蹲在他腿边，低着头，专注地守着时间，隔一会儿就用手背试试毛巾的温度，凉了就重新用热水浸过拧干再敷上。

　　里屋传来段雨写作业时小声念拼音的声音，稚嫩又认真。

　　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地重叠。

　　空气里有药油淡淡的、辛辣的气味，还有老房子特有的陈旧气息，以及彼此身上很淡的信息素——檀木的沉静，和威士忌残留的、疲惫的醇厚。

　　热敷结束，江延倒掉水，洗干净手，拿过药油。

　　“可能有点疼。”他提醒了一句，把药油倒在手心搓热，然后覆上段旭小腿后侧僵硬的肌肉。

　　“嘶——”段旭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瞬间绷紧，手下意识抓住了藤椅扶手，指节泛白。

　　江延的手顿了一下，但没停。他用力不大，但手法很稳，顺着肌肉纹理，一点点推开那些僵硬的结块。掌心下的皮肤滚烫，肌肉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忍一下。不揉开明天更难受。”江延说，声音很低，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段旭没吭声，只是咬紧了牙关，额头上冒出更多的汗。他闭上眼睛，努力放松身体，把注意力从疼痛上移开。

　　里屋的念拼音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段雨悄悄地探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外面。

　　她看到哥哥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好像很疼的样子，但又好像不是特别疼，因为哥哥抓着扶手的手，并没有很用力。

　　她看到江延哥哥蹲在那里，低着头，很认真很认真地给哥哥揉腿。江延哥哥的手好好看，白白长长的，可是现在沾了黄黄的药油。他揉得好小心，好像在碰一个很容易碎的宝贝。

　　哥哥的腿明明很粗，平时背她的时候硬邦邦的，可现在被江延哥哥揉着，好像……也没那么硬了？

　　段雨眨巴着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江延哥哥。

　　她想起上次江延哥哥来，也是安安静静的，但是会给哥哥煮面，还会给哥哥贴退烧贴。哥哥虽然嘴上凶巴巴的，可是会把江延哥哥买的好吃的药膏藏起来，还会偷偷看江延哥哥。

　　她不懂大人之间那种奇奇怪怪的气氛，但她觉得，江延哥哥在的时候，哥哥好像没那么累了。屋子里，也没那么安静得让人害怕了。

　　她轻轻缩回脑袋，抿着嘴笑了，然后继续写她的拼音，声音放得更轻了。

　　外面，江延的手停了下来。

　　“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他收回手，掌心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沾满了药油。

　　段旭慢慢松开抓着藤椅的手，掌心全是汗。

　　小腿后侧依旧酸痛，但那种僵硬的、肿胀的灼热感消退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热的、放松的感觉。

　　“……谢谢。”段旭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江延没应声，只是站起身，去卫生间洗手。

　　水流哗哗作响。

　　段旭坐在藤椅里，看着自己腿上被揉得发红、泛着油光的皮肤，又看了眼卫生间透出的灯光，心里某个地方，像是也被那双手揉开了某个僵硬的结，酸胀，滚烫，却又奇异地……松快了些。

　　江延洗完手出来，用毛巾擦干。

　　里屋的门开了，段雨抱着作业本跑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延：“江延哥哥，你要走了吗？”

　　“嗯。”江延点头。

　　“那你明天还来吗？”段雨立刻问，小脸上写满了期待，“我明天真的可以炒鸡蛋！我保证不炒糊！”

　　江延愣了一下，看向段旭。

　　段旭别开脸，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如果有空的话。”江延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段雨却像得到了承诺一样，开心地笑了：“那说好了哦！江延哥哥再见！”她挥着小手，然后又跑到段旭身边，抱住他的胳膊，仰着小脸，“哥哥，江延哥哥真好，对不对？”

　　段旭身体僵了一下，抬手胡乱揉了揉她的头发：“写你的作业去。”

　　“哦。”段雨吐吐舌头，又对江延挥挥手，跑回了里屋。

　　江延拿起画袋，走到门口。

　　“我走了。”他说。

　　“……嗯。”段旭应了一声，撑着藤椅扶手想站起来。

　　“别动。”江延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要是还疼，最好请假。”

　　段旭动作停住，看着江延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咔哒。”

　　关门声很轻。

　　段旭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间。

　　空气里还残留着药油辛辣的气味，和他自己身上淡淡的汗味。

　　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属于江延的檀木香气。

　　“哥哥，”段雨又探出头，小声问，“江延哥哥明天真的会来吗？”

　　段旭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不知道。”

　　“我希望他来。”段雨趴在自己房间的门框上，声音软软的，“江延哥哥在，家里就不冷清了。哥哥你也不总皱着眉头了。”

　　段旭怔了怔，看向妹妹。

　　小女孩的眼睛清澈见底，映着屋子里暖黄的灯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去睡觉。”他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

　　“嗯！哥哥也早点睡！腿疼要告诉我哦！”段雨乖乖缩了回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段旭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妥善处理过的腿，又想起刚才江延蹲在他面前，低头认真揉药油的样子。

　　半晌，很轻地，啧了一声。

　　然后，极其缓慢地，靠进藤椅深处，闭上了眼睛。

　　嘴角，似乎有那么一点，极其微小的、向上牵拉的弧度。

　　窗外，夜色渐浓。

　　城市次第亮起灯火。

　　有些温度，在寂静无声处，在孩童天真的话语里，悄然滋生。

　　像伤口愈合时细微的痒。

　　像药油渗透进肌理后，那持久不散的、温热的余韵。

　　也像这个原本冷清的小家里，因为某个人的到来和离开，而悄然改变的一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