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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潮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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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彻底转凉了。
梧桐叶大片大片地变黄、飘落,铺满了通往教学楼的小径。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锋利的寒意,呼吸间能呵出白气。
江延裹紧了校服外套,走在落叶铺就的路上,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距离运动会已经过去一周。段旭的腿伤恢复得比预想的慢,虽然不再肿得吓人,但走路时仍能看出细微的别扭,上下楼梯尤其明显。但他坚持不肯请假,每天依旧准时出现在教室,只是趴在桌上的时间更多了,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些。
江延没再提去医院的事,只是每天中午会多买一份食堂的排骨汤——据说对骨头和肌肉恢复好——放在段旭桌上,然后自己去画室。
段旭起初会皱眉,看着那碗汤,像看什么可疑物品。但江延放下就走,从不废话。几次之后,段旭也就默认了,会在江延离开后,拿起勺子,慢吞吞地喝完。
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新的、无言的默契。
江延不再追问孟篪家的事,段旭也不再试图把江延完全隔绝在“麻烦”之外。有时课间,段旭会扔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时间,一个地名,简短的像密码。江延看了,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那是段旭要去见“外面朋友”打听消息的时间地点,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履行“知情”的承诺。
他们很少交谈,但那种紧绷的、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疲惫的共生感。像两棵在风里挨得很近的树,根在地下沉默地交错。
这天午休,江延照例把汤放在段旭桌上,准备起身去画室。
“下午放学,”段旭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别走。”
江延动作一顿,看向他。
段旭没抬头,依旧侧脸枕在手臂上,只露出半只眼睛,盯着桌面。“去趟医院。复查。”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个人不方便。”
理由很充分。江延“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下午的课漫长而枯燥。江延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思绪有些飘远。何蕾这几天异常安静,没再提钱的事,也没去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每天只是沉默地看电视,或者对着窗外发呆。那种死寂,反而比歇斯底里更让人不安。
画夹最底层,那幅小幅的《蚀》草稿还在。他没再拿出来看过,但它的存在,像一根刺,时时提醒着他岌岌可危的处境。
放学铃终于响了。
江延收拾好书包,等在座位上。段旭慢吞吞地整理东西,动作因为腿伤而显得笨拙。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下楼,出校门。没去公交站,段旭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市二院。”他对司机说。
车里空间狭小,两人并肩坐在后座。段旭身上淡淡的药油味和干净的衣服皂角味混合在一起,侵入江延的鼻腔。他不自在地往窗边靠了靠,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医院永远是嘈杂而压抑的。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混合着疾病和焦虑的气息。
挂号,排队,等叫号。过程漫长而枯燥。段旭很沉默,只是看着电子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偶尔活动一下受伤的左腿。
江延也没说话,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被父母抱在怀里哭泣的孩童,有搀扶着步履蹒跚老人的中年子女,也有像他们一样,独自或结伴而来的少年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疲惫和担忧。
叫到段旭的号。他起身,走了进去。江延想了想,也跟了进去。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语气平淡。他让段旭躺到检查床上,撩起裤腿,用手按压了几个部位,询问疼痛情况。
“肌肉拉伤,没伤到骨头。但上次处理得有点晚,淤血没散尽,恢复得慢。”医生一边在病历上写着,一边说,“继续热敷,药油每天揉两次,用力点,把硬块揉开。最近别剧烈运动,走路慢点。我再给你开点活血化瘀的口服药。”
段旭“嗯”了一声,放下裤腿。
“家属去缴费取药吧。”医生把单子撕下来,递过来。
江延下意识地接过,反应过来“家属”两个字时,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没解释,只是低声说:“我去吧。”
段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江延站在队伍里,看着手里两张薄薄的纸——一张缴费单,一张取药单。上面写着段旭的名字,年龄,诊断。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好像通过这两张纸,他短暂地、被迫地介入了另一个人生命里如此私密而脆弱的部分。
取完药,回到诊室门口,段旭已经出来了,靠在墙上等着。走廊昏暗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和浓密的睫毛阴影。
“好了?”他问。
“嗯。”江延把药袋递给他。
两人又沉默地往外走。医院大厅的时钟指向六点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吃饭。”段旭走出医院大门,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言简意赅。
这次没去便利店,也没去常去的那家小面馆。段旭带着他拐进医院后面一条小巷,七弯八绕,最后停在一家招牌陈旧、但灯火通明的小店前。店里飘出浓郁的骨头汤香气。
“这家汤好。”段旭说着,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走了进去。
店里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很干净。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看到段旭,熟稔地招呼:“小旭来啦?哟,腿咋了?这位是……”
她好奇地打量着江延。
“同学。”段旭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在靠墙的位置坐下,“两碗骨头汤,一份拌面,一份米饭。”
“好嘞!”老板娘笑眯眯地去准备了,目光还在江延身上多转了两圈。
热气腾腾的骨头汤很快端上来,乳白色的汤底,里面是大块的筒骨,撒了翠绿的葱花。拌面油亮,米饭粒粒分明。
段旭把米饭推到江延面前,自己拿起筷子开始拆骨头上的肉。他动作利落,很快就把一大块连着筋膜的肉拆下来,然后,很自然地,把那块肉夹到了江延碗里。
江延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段旭像是没察觉,又夹了一块带肉的骨头到自己碗里,低头开始吃,耳根却悄悄红了。
江延看着碗里那块冒着热气的、炖得酥烂的肉,又看看对面埋头苦吃、不敢抬头的人。
他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炖得很入味,肉质软烂,带着骨髓的香气。
“……谢谢。”他低声说。
段旭的筷子顿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根更红了。
两人安静地吃饭。骨头汤很暖,从胃里一直暖到四肢百骸。外面的寒风被厚重的门帘挡着,店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老板娘在厨房忙碌的动静。
一种平实的、温暖的安宁,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吃完饭,段旭抢着付了钱。走出小店,寒风立刻包裹上来,但身体里还留着汤的暖意。
“送你回去。”段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不用。”江延说,“你腿不方便。”
“顺路。”段旭已经迈开步子,虽然走得慢,但很稳。
江延没再坚持,跟了上去。
夜色浓重,路灯昏黄。两人并排走着,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偶尔因为步伐不一致而交错。
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小超市,段旭忽然停了下来。
“等我一下。”他说着,走了进去。
江延站在门口等。隔着玻璃窗,能看到段旭在货架间穿梭,很快拿了什么东西到收银台。付钱,走出来。
他把一个塑料袋递给江延。
江延接过,低头看去。袋子里是几盒不同口味的自热米饭,还有两包火腿肠和几袋真空包装的卤蛋。都是能存放、吃起来方便的速食。
“给你的。”段旭别开脸,看着马路对面,“……放画室。万一……饿了。”
他没说“万一”什么。但江延听懂了。
万一家里又爆发争吵,没饭吃。万一画到很晚,食堂关门。万一……只是单纯地,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家。
江延提着塑料袋,手指收紧。塑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段旭没应声,只是继续往前走。
两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一直走到江延家楼下那个熟悉的、光线昏暗的楼道口。
“到了。”江延停下脚步。
“嗯。”段旭也停下来,看着他。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外面马路上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两人的脸都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药按时吃。”江延说,“热敷别忘了。”
“知道。”段旭应着。
“走路慢点。”
“……啰嗦。”
短暂的沉默。寒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那我上去了。”江延说。
“嗯。”
江延转身,踏上第一级台阶。
“江延。”段旭忽然叫住他。
江延回头。
段旭站在昏暗的光线边缘,身影被拉得很长。他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那幅画,”他说,“别卖。多少钱都别卖。”
江延的心脏猛地一跳,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
段旭的目光在黑暗中显得很沉,很重。“那是你的东西。谁都没资格动。”
他说完,不等江延回应,便转身,拖着那条依旧有些不便的腿,一步一步,慢慢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江延站在冰冷的楼梯上,久久没有动。
手里塑料袋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在心上,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坚实的暖意。
他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些简单的、甚至有些粗糙的食物。
又想起刚才那碗热腾腾的骨头汤,和碗里那块被仔细拆下来的肉。
还有段旭最后那句话,在寒风里,掷地有声。
他知道,段旭查到了什么。也许关于何蕾,也许关于那幅画潜在的买家,也许关于更复杂的、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东西。
他没有细说。
但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江延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不再让他感到刺痛。
他转身,走上楼梯。
楼道很黑,很安静。
但他的脚步,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稳。
走到家门口,他拿出钥匙。
还没插进锁孔,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何蕾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外出的厚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陈旧的、鼓鼓囊囊的布包。她脸色有些憔悴,但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焦虑和决绝的光。
看到江延,她愣了一下,随即视线落在他手里提着的塑料袋上。
“谁给你的?”她问,声音有点干。
“同学。”江延平静地回答,侧身想进去。
何蕾却挡在门口,没动。她上下打量着江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要确认什么。
“我要出去几天。”她忽然说。
江延动作一顿,看向她。
“有点事……回老家一趟。”何蕾移开视线,语气有些不自然,“你自己……照顾好自己。钱……我给你转了一点到卡里,够你用一阵子。”
江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何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紧了紧手里的布包。“……我走了。可能……过几天回来。”她说完,绕过江延,快步走下楼梯,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很快消失在楼下。
江延站在门口,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许久,才慢慢走进屋。
屋里一片漆黑,冰冷,寂静。
和往常一样。
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看着里面那些速食食品。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硬壳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录着最近的收支。何蕾的名字后面,果然有一笔新的转账记录,数目不大,但足够他支撑一段时间。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书包最里层,拿出那个银色的小盒子,打开。
里面,抑制贴整齐地排列着,泛着冷冽的微光。
他把盒子放在账本旁边。
一个代表着现实的压力与算计。
一个代表着……某种沉默的、笨拙的守护。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江延坐在黑暗里,缓缓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他把脸埋进臂弯。
很安静。
没有哭。
只是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远处,城市霓虹闪烁。
近处,老旧的居民楼里,一扇窗户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那光很微弱,但在浓重的夜色里,却固执地亮着。
像海潮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一道浅浅的、湿润的痕迹。
预示着下一次潮汐的到来。
也证明着,这一次,它曾真实地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