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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织梦 妲己是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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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洞里,秋与归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
草编兔子、桂花糕的油纸、那枚小小的铜铃、集市上买的碎花布、还有那支木簪。
她把木簪握在手里,指尖抚过簪头那朵半开的花。花瓣薄薄的,边缘被摩挲得更加光滑,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好看吗?”她转过头,问坐在洞口的著之旻。
著之旻靠在石壁上,手里把玩着一盏梦灯,瞥了一眼,“丑。”
秋与归把木簪收进袖子里,“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著之旻把那盏梦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灯芯里的火焰跳了跳,映得两张脸都成了暖橘色,“半个月,你倒是玩得开心,知不知道我替你瞒了多久?”
秋与归心虚地低下头,把碎花布叠了又拆,拆了又叠,“……辛苦你了。”
“梓潼长老来找过你,问你最近怎么不去帮他整理梦库了。”著之旻的语气随意,但秋与归听得出那底下的认真,“我说你在修炼织梦术,需要闭关静思。”
“他信了?”
“不信也得信。”著之旻把梦灯往她那边推了推,“倒是你,织梦术有进境吗?”
秋与归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碎花布放在一旁,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但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那束野花的触感。
“有。”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我好像……知道该怎么织了。”
著之旻看着她,“那还算有收获。”
秋与归没有回答,只是把碎花布重新拿起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包袱最里层。
“之旻。”
“嗯?”
“你有没有觉得,束鹤很奇怪?”
著之旻把梦灯收回来,低头吹灭了火焰,洞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哪里奇怪?”
“他好像……”秋与归咬了咬嘴唇,“他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著之旻没有接话。
秋与归偏过头,看着洞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月光在雾气中折射出淡淡的银白色,像一匹铺开的轻纱。
“之旻,你说,一个人会不会记得前世的事?”
“你听谁说的?”
“客栈说书的。”秋与归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说有些人前世有未了的心愿,投胎转世后,会带着前世的记忆。还会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会觉得某个人特别熟悉,明明没见过,却像认识了很久。”
著之旻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你觉得你们前世相识?”
“我不知道。”秋与归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觉得……他看我的时候,好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洞里安静了很久。
“姐姐。”著之旻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看的不是另一个人,就是你自己。”
秋与归从膝盖上抬起头,著之旻已经站起身,走到洞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榕洞的地面上,像一株正在抽条的树。
“早点睡,明天来见识一下你的织梦术。”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走进雾气里。
秋与归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雾吞没。
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支木簪,簪头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朵正在开放的昙花。
翌日清晨,秋与归穿过雾沼时,远远就看见束鹤站在竹舍门口。
晨雾在他身后翻涌,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
“站这儿干嘛?进去。”秋与归从他身侧走过,率先进屋在桌旁坐下。
束鹤转过身,慢慢走回来,“与归,你的织梦术,练得如何了?”
“有进境吧。”
“哦?”束鹤在桌边坐下,“织给我看看。”
秋与归犹豫了一下,闭上眼。妖力从掌心涌出,在空气中慢慢凝聚。
先是几缕雾气,然后雾气渐渐成形,变成一朵小小的野花,白色的,花瓣薄得透光。
她睁开眼,看着那朵漂浮在半空中的野花,心跳得厉害。
花只维持了几息,便开始枯萎,花瓣一片一片地凋落,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失败了。”她低下头。
“没有。”束鹤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织出来了完整的一朵花。”
“可是它很快就谢了。”
“花本来就是会谢的。”
秋与归抬起头,看着束鹤。
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将那道浅青色的衣领染成一片温柔的暖色。
“你织出来的,是活的。”他说,“不是那种永远凝固在梦里的、不会凋谢的假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妖力还在指尖流转,残留着那朵野花消散时的余温。
“活的又怎样,”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留不住。”
“留不住才是真的。”束鹤把盛好的粥往她面前推了推,“粥凉了。”
她端起碗,喝了两口,“束鹤,你有想留却留不住的东西吗?”
束鹤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晨光在雾气中漫射开来,将整个竹舍染成一片柔和的银白。
“有。”他说。
秋与归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有,只是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空碗,走到水盆边,低头洗碗。
水声哗啦哗啦的,像下雨。
秋与归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衣料下撑出两道浅浅的轮廓,瘦削,却并不单薄。
她忽然想起,在凡界的那些日子,他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洗碗。水从指尖流过,他洗得很慢,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那时候她蹲在灶膛前,用火钳拨弄余烬,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灶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束鹤,你有没有觉得,雾沼的雾,比我们走的时候更浓了?”
束鹤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碗叠好,放在碗架上,转过身,靠着灶台。
“是浓了一些。”
秋与归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那片翻涌的雾气。
雾比以前更厚重了,颜色也从乳白变成了灰白,像一锅快要烧干的粥,黏稠地、缓慢地蠕动着。
“不对劲。”她皱了皱眉,“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雾。”
束鹤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与归。”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雾气贴着地面游走时发出的簌簌声。
“怎么?”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相信的东西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秋与归偏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在雾气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楚的,墨色的,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你指什么?”
“没什么。”他退后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走吧,该去练织梦术了。”
秋与归蹙了蹙眉,她转过身,沿着竹舍外的碎石路往前走。雾气在她脚边翻涌,像无数只细小的手,试图抓住她的裙角。
束鹤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刚好踩着她的影子。
织梦术的修习,比秋与归预想的更艰难。
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双手结印,妖力从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凝结成一缕缕银白色的丝线。
丝线在她指尖缠绕,慢慢编织成一朵花、一片叶、一只蝴蝶的翅膀。
但每一次,都是在快要成形的时候崩散。
花瓣凋落,叶片枯萎,蝴蝶的翅膀碎成细碎的光点。
“又失败了。”她松开手,任由那些光点从指缝间溜走。
“比昨天多撑了三息。”束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秋与归回过头,看见他站在溪边,手里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木头。
“你在做什么?”
“刻东西。”
“刻什么?”
束鹤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削着那块木头。木屑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膝头和脚边。
秋与归没有追问,她已经习惯了束鹤的沉默。她转回去,重新结印,妖力从掌心涌出,银白色的丝线再次在空气中凝结。
这一次,她没有织花,没有织叶,没有织蝴蝶的翅膀。
她闭上眼,想起凡界。
想起那个卖糖葫芦的汉子扛着草靶子从人群中走过的样子。想起那个卖首饰的妇人招呼客人的嗓音,粗糙的,沙哑的,带着笑意。
想起集市尽头那道矮矮的石桥,桥下的小河,河水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一群小鱼逆着水流,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想起束鹤站在桥头,夕阳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睁开眼,雾气中,一座石桥正在成形。先是桥墩,然后是桥面,最后是桥栏。
但它只维持了几息,便开始崩塌。桥墩碎裂,桥面塌陷,桥栏化成细碎的光点,消散在雾气中。
秋与归看着那些光点,没有沮丧。
“我织出来了。”她轻声说。
“我看见了。”束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恭喜你。”
她回过头,看见束鹤手里握着那根削好的木头,是一只猫。
巴掌大小,雕工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耳朵是耳朵,尾巴是尾巴,蜷缩着,在睡觉。
“小猫?”她接过来,指尖抚过那只猫的脊背,触感粗粝,有木刺扎进她的指腹。
秋与归把那只木猫握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猫的眼睛是两颗米粒大小的墨色石子,嵌在眼窝里,亮晶晶的。
“它有名字吗?”她问。
“她叫妲己。”
“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束鹤的目光移到她脸上,“为什么这么问?”
“妲己是狐狸,它是猫。”
他弯起唇角,“是我手工太差,没有刻出她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