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不悔 再等等。 ...

  •   山坡上,野花在风中翻涌如浪。

      山坡下,秋时月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坡顶那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

      风把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送过来,听不真切,但那声音里的笑意,隔着这么远,她都能感觉到。

      秋时月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枚传音玉简。

      玉简冰凉,在她掌心躺了很久,才微微亮了一下。

      她将玉简贴在耳畔,那头的声音苍老低沉:“事情已经办妥,贺迟身殒的消息,不日便会传开。”

      秋时月抬起头,看向坡顶。

      束鹤正偏过头,对秋与归说了句什么,秋与归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用力点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像山坡上的野花,明亮、鲜活,带着晨露般的清澈。

      秋时月将玉简收回袖中,站起身,“走吧,该回了。”

      秋与归从山坡上跑下来,裙角沾着草汁和花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阿月,你看。”她摊开掌心,里面躺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小小的,白白的,花瓣薄得透光。

      “好看。”秋时月说。

      秋与归抿着嘴笑了,小心翼翼地将野花拢进袖子里,像藏什么宝贝。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慢,秋与归走在前面,束鹤跟在她身后,秋时月走在最后面。

      “阿月。”秋与归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你以前……有过喜欢的人吗?”

      秋时月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脸上便恢复了那副温婉的表情,“有。”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啊……”秋时月抬起头,阳光在她脸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光,“他是个很无趣的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开心,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但他会在下雨天替我撑伞,自己淋湿了半身也不在意。他会记住我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哪怕我自己都忘了。”

      秋与归没有回头,脚步放慢了一些,和秋时月并肩走着。

      束鹤跟在她们身后,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又不会打扰。

      “他叫于封。”秋时月抬起头,眨了眨眼,偏过头躲开阳光,“在一个雪天,他来到我身边。”

      “那他怎么没跟你一起,你这次独自一人出门,还遭遇追杀,他一定很担心吧。”

      秋时月沉默了很久,久到秋与归以为她不会回答,“他死了。”

      山道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对不起……”秋与归的声音很轻,“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秋时月笑了笑,“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我有时候想起他的脸,好像……要想很久才能想起来。”

      秋与归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束鹤从她身侧走过,将手里那件外袍披在她肩上,“起风了。”

      秋与归拢了拢衣襟,外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还有那股她熟悉的、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气息。

      回到客栈时,已经是午后了。

      秋时月没有跟进去,在客栈门口停住了脚步。

      “阿月?”秋与归回过头,见她站在门槛外,有些疑惑,“怎么了?”

      秋时月站在日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声音传过来,不轻不重,刚好能听见,“伤好了,该走了。”

      秋与归愣了一下,“这么急?明天再……”

      “不等了。”秋时月打断她。

      秋与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语气里那股淡淡的疏离堵了回去。

      束鹤从她身侧走过,在门槛内站定,看着秋时月。

      两人对视了一瞬,秋时月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和这几日一模一样,温婉、柔和、恰到好处,但束鹤知道,那底下藏着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这几日,多谢款待。”秋时月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她没有看秋与归,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包袱在她肩上晃了一下,蓝布的,是秋与归前几日替她包的那个。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偏过头,没有回头。

      “秋姑娘。”她的声音从街那头飘过来,“后会有期。”

      然后她迈步,走进人群里,蓝布包袱在人群中几起几落,很快便被淹没了。

      秋与归站在门槛内,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手里还攥着早上从山坡上采回来的野花。花瓣已经被她捏出了汁水,黏黏的,贴在掌心上。

      “走吧。”束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去了。”

      “她怎么……”秋与归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团被捏烂的野花,“说走就走了?”

      束鹤没有说话。

      秋与归把那团烂掉的花丢进门外的水沟里,转过身,走进客栈。

      秋时月走出了小镇,沿着官道往北走。

      日头偏西时,她在路边的茶棚歇脚,要了一碗凉茶。茶汤浑浊,入口苦涩,她皱着眉咽下去,从袖中取出那枚传音玉简。

      “你人在哪?”那头的声音依旧苍老低沉。

      “路上。”秋时月放下茶碗,“将她引至望月湖。”

      “可。”

      秋时月抬起头,望向小镇的方向。

      暮色从东边漫过来,将那片低矮的屋顶染成灰蓝色。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事后,梦之钥归我。”秋时月收回目光,“春山妖王的尸体归你,你要向天下昭告,是你为弟子报仇,手刃了妖王。”

      “成交。”

      玉简暗了下去,秋时月将它收回袖中,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身。

      茶棚老板在后面喊:“客官,天要黑了,前面没有宿头了。”

      她没有回头。

      官道笔直地延伸向北方,两边的田野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远处有乌鸦在枯树上叫,一声一声,像在报丧。

      秋时月加快了脚步,她知道的一个失去挚爱的妖王,会愤怒,会崩溃,会不顾一切地奔向凶手。

      哪怕那是一个陷阱。

      春山妖王体内有梦之钥,只要拿到它,她就能打开通往梦貘之乡的路,就能找到复活于封的方法。

      她不在乎要杀多少人,不在乎要骗多少人。

      她只在乎能否再次见到于封。

      三日后,望月湖。

      春山妖王倒在血泊中,玄清宗师尊的长剑贯穿她的胸口。

      金色的裂痕从她心口蔓延开来,像蛛网,像树根,正如当初在秋与归手心里的那样。

      “梦之钥……”春山妖王抬起头,嘴角溢出血来,“你拿不到,我死了,它也碎了。”

      师尊拔出剑,血溅在他的衣袍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头看着那具渐渐失去生机的身体。

      “搜。”他说。

      弟子们围上去,在春山妖王的遗物中翻找,却一无所获。

      师尊抬起头,看向站在湖边的秋时月。

      秋时月没有动,她站在亭子里,望着湖面。夕阳将湖水染成浓烈的橘红色,像一摊摊开的血。

      “梦之钥不在她身上了。”师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秋时月说。

      “你早就知道。”

      “是。”

      “那你为何还……”

      秋时月转过身,看着他,暮色在她的脸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光,她的眉眼依旧精致。

      “因为她挡了我的路。”秋时月说,“春山妖王不死,梦之钥就永远在她体内。她不会交出来,我也拿不到。但她死了,梦之钥会重新凝聚,出现在新的地方。”

      师尊看着她,“你知道在哪?”

      “嗯,这件事便由我来处理,你现在要做的,是抓紧联合他们,集齐剩下两把钥匙。”

      湖面上,最后一缕光沉入山脊,暮色彻底暗了下来,像一匹黑色的布,将整个世界裹住。

      秋时月走出亭子,沿着山道往上走。她走得很慢,走累了就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梦灯。灯芯里,一团快要燃尽的火焰正在跳动。

      火焰映在她眼底,跳了跳,像一声叹息。

      “于封。”她低声说,“再等等,快了。”

      梦灯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像是回应。

      秋时月将梦灯收回袖中,站起身,继续走。山道很长,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更长。

      她走在那片清冷的月光里,像一株被风吹弯的树,孤独地、固执地、朝着没有尽头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半月之期,如指间沙,最后那日傍晚,他们坐在客栈屋顶上看日落。

      秋与归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从瓦片上退下去。

      “明天,该回去了。”她的声音很轻,眼里满是不舍。

      束鹤偏过头看她,暮色将她的侧脸染成暖橘色,睫毛低垂,“若这次回去,你的织梦术能够有所进益,或许还能有下一次机会。”

      秋与归没有回答,把脸埋了起来,“我会努力的。”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月光将屋顶的瓦片照得银白一片。远处有狗叫,有婴孩的啼哭,有妇人哄睡时哼唱的模糊歌谣。

      这些声音在夜色里飘荡,像一层薄薄的纱,将整个小镇笼住。

      “我会陪着你。”

      秋与归从膝盖上抬起头,偏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清晰而柔和,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翌日傍晚,他们按时回到雾沼,著之旻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背靠着那棵枯树,手里把玩着一盏小小的梦灯。看见他们,他直起身,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总算来了。”他的语气随意,但秋与归听得出,那底下压着一丝如释重负。

      “嗯。”秋与归走过去,“之旻,我买了好多东西,都在包袱里,回去给你看。”

      著之旻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先回去再说。族长那边,我替你瞒了半个月,再拖下去要露馅了。”

      秋与归点点头,回过头看着束鹤。

      他站在几步外,手里提着那个最大的包袱,肩上还背着她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布袋。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明亮,像穿透雾沼的一缕晨光。

      “走吧。”她说,“回家。”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