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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入梦 有我在,你 ...

  •   清晨,她照例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练习。银白色的丝线从指尖涌出,在雾气中慢慢编织。

      这一次她织的是一片银杏叶,叶脉清晰,边缘有细小的波浪。

      她闭着眼,妖力从掌心一丝一丝地往外抽,像抽丝剥茧,不敢用力,怕断了。

      叶片的轮廓已经成形,她开始织叶脉,从主脉到侧脉,从侧脉到细脉,一根一根,细细密密。

      “又断了。”她睁开眼,看着那团正在消散的银白色光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掌心里。

      “因为你一直在织想当然的东西。”著之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秋与归回过头,看见他靠在榕树上,手里把玩着一盏梦灯。晨光透过雾气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在凡界你认真的观察过银杏叶吗?见过它从枝头飘落的样子吗?见过阳光透过叶脉时,那些金色的纹路吗?”著之旻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把梦灯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秋与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在凡界见过银杏叶,满山谷的金黄,风一吹,像一群蝴蝶从枝头飞起。但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从未凑近过。

      “你没有。”著之旻说,“你织出来的东西,是浮于表面的,却不是它本来的样子。”

      “那我该怎么办?”

      著之旻把梦灯往她那边推了推。灯芯里,一团幽蓝色的火焰正在跳动,映得两个人的脸都成了青色。

      “我带你去看。”他说,“看真正的梦。”

      “看梦?”秋与归愣了愣,“怎么看?”

      “噬梦之后,我就能带你看到那个梦境。”著之旻看着她,眼神温柔,“你以旁观者的身份进入那个梦,感受其中的一切,情绪、场景、人们的悲欢,这些都比你在这里凭空瞎想要强得多。”

      秋与归看着那盏梦灯,灯芯的火焰跳了跳,像一颗正在沉睡的心脏,“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

      “以前你连一朵花都织不全,带你入梦也是白搭。”著之旻毫不客气,“现在好歹能织出个形状了,勉强够格。”

      秋与归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梦灯冰凉的灯托,“会不会有危险?”

      “有我在,你怕什么?”

      著之旻站起身,绕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闭上眼,不要抗拒,跟着我走,我走到哪,你跟到哪。”

      秋与归闭上眼。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眼前的黑暗渐渐散开,有光从缝隙中漏进来。

      她睁开眼,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低矮的木屋,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和玉米,门框上的春联已经褪色,只剩淡淡的红。

      “这是哪?”她小声问。

      “一个人的梦里。”著之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虚无缥缈,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秋与归想回头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她只能站在原地,像一个被钉在画框里的影子,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裳。

      她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抚过那些补丁,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巷子那头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

      “奶奶!奶奶!”她扑进老妇人怀里,“我考了甲等!”

      老妇人抬起头,笑了。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塞进小女孩手里,“我家囡囡真厉害。”

      秋与归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是梦,也是她的记忆。”著之旻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个老妇人的孙女十年前就去世了,她每晚都会做这一个梦。”

      “她不知道这是梦吗?”秋与归的声音有些哑。

      “知道。”著之旻说,“但她不愿意醒。”

      梦开始碎裂,老妇人的脸像被石子击碎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小女孩的笑声变成断断续续的回音,街道、木屋、褪色的春联,一片一片地剥落,像深秋的枯叶。

      秋与归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溪边。她的手还按在那盏梦灯上,灯芯的火焰比方才暗了些,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还好吗?”著之旻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她。

      秋与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她的指尖仿佛残留着那个老妇人抚摸补丁时,那种温柔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感觉。

      “再来。”她说。

      著之旻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第二次入梦,她看见一个年轻的樵夫。

      他坐在一间破旧的茅屋里,面前的木桌上摆着一碗白饭,一碟咸菜。但他没有吃,只是盯着那碗饭发呆。

      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红彤彤的喜报,“恭喜恭喜!你家公子高中状元!”

      樵夫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上的沟壑往下淌。

      秋与归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樵夫又哭又笑,把喜报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抚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事实上,他的儿子三年前死在赶考的路上。”著之旻说,“喜报是假的,是他自己梦出来的。”

      秋与归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樵夫把喜报贴在胸口,他笑着,眼泪却止不住。

      第三次入梦,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妇人。

      她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根针,正在绣一对鸳鸯。绣棚上的图案已经完成了大半,上面莲叶田田,鸳鸯交颈,水波荡漾。

      门帘掀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风尘仆仆,肩上还背着行囊。他的脸被晒得黝黑,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我回来了。”他说。

      妇人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那个男人,嘴唇颤了颤,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想站起来,膝盖却撞在绣架上,绣棚翻了,针线滚了一地。

      她顾不上捡,踉跄着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你终于回来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这不是梦。”秋与归小声说。

      “这是梦。”著之旻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她丈夫出海经商,船翻了,尸骨无存。她每天都会梦见丈夫推开家门,对她说‘我回来了’。她每次都会扑上去抱住他,每次都会哭。醒了之后,再重新等一天,等晚上再做同样的梦。”

      秋与归看着那个妇人从丈夫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但笑得很甜。

      她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什么米缸快见底了,什么屋顶漏水了,什么隔壁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崽。

      男人不说话,只是笑着听,偶尔点点头。

      梦在这里碎了。

      秋与归睁开眼,溪边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水面银白一片。她蹲在石头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著之旻在她身侧坐下,没有说话。

      “他们……记得自己的梦吗?”过了很久,秋与归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有些人记得,有些人不记得。”著之旻从袖中取出一枚新的梦灯,托在掌心,“因为记得所以才愈发伤神,愈发想要逃避现实,永远活在梦里。”

      秋与归从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那盏梦灯。灯芯的火焰在她眼底跳动,明灭不定。

      “之旻,如果……那些梦成为现实……”

      著之旻偏过头看着她,月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姐姐,那就是死亡。”

      秋与归伸出手,从著之旻掌心拿走那盏梦灯,托在自己手里。灯托冰凉,灯芯的火焰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一颗受了惊的心。

      第二天清晨,秋与归没有去找束鹤。她一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闭上眼,妖力从掌心涌出。

      她想起那个老妇人,想起她抱着旧衣裳坐在门槛上的样子,想起她的手指抚过补丁时,那种温柔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动作。

      银白色的丝线从她指尖涌出,在雾气中慢慢编织。

      先是头发,花白的,稀疏的,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然后是脸,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边,像干涸的河床,却每一道都藏着故事。

      最后是手,枯瘦的,青筋凸起,指节变形,正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怀里的旧衣裳。

      那衣裳是梦里的那件,打着补丁,补丁的形状她记得很清楚,一块是方的,一块是圆的,还有一块像一片缺了角的叶子。

      秋与归睁开眼,看着那个由银白色丝线编织成的老妇人。她坐在虚无中,低头抚摸着不存在的东西,脸上带着笑。

      这一次,她没有消散。

      “你织出来了。”束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秋与归回过头,看见他站在溪边,手里提着水桶。晨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嗯。”

      “她叫什么名字?”

      秋与归愣了愣,“什么?”

      “你织出来的这个人。”束鹤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

      秋与归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虚影,她的嘴角还噙着笑,皱纹里藏着光,像一盏被岁月打磨过的旧灯笼。

      “是小菊乡的阿婆。”

      束鹤把水桶放在溪边,在秋与归身侧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老妇人在雾气中慢慢消散。

      她只撑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比一朵野花开的时间还短,但秋与归没有沮丧。

      “我明天再织。”她说,“织得更久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著之旻每晚都会带她入梦。他们进入一个又一个陌生人的梦境,当中有喜悦的,有悲伤的,有平静如水的,有波涛汹涌的。

      她看见一个老渔夫梦见自己补好了破了三年的渔网,第二天出海捕了满舱的鱼。他在梦里笑得像个孩子,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床。

      她看见一个妇人梦见远行经商的丈夫推开门,风尘仆仆,手里还提着她爱吃的桂花糕。

      她看见一个年迈的将军梦见自己重回战场,金戈铁马,号角连天。他在梦里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浑浊的眼睛里又有了年轻时的光。

      每一个梦,都是一段人生。

      秋与归从梦里出来时,脸上常常挂着泪。她蹲在溪边捧起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直哆嗦。

      著之旻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亮,“姐姐。”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会离开这里?”

      秋与归愣了一下,“去哪里?”

      “凡界。”著之旻说,“你不是很喜欢那里么。”

      “我不会丢下你,独自离开的。”她说。

      著之旻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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