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凡界 想要? ...

  •   裂隙的出口藏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

      秋与归拨开最后几根挡住视线的枝条,阳光像一把碎金,劈头盖脸地洒下来。

      她下意识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指缝间漏下的光斑落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春天泥土翻新的气息。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束鹤从她身后走出来,木杖点在松软的泥土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侧过头,看见她微微仰着脸,鼻翼轻轻翕动,像一只刚从洞里探出头的小兽,贪婪地嗅着陌生的空气。

      “怎么了?”他问。

      “没有雾。”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奇,“这里……没有雾。”

      束鹤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让她自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化这片普通的世界。

      远处有鸟叫,不是梦貘之乡那种从梦境残片里幻化出来的、永远重复同一段旋律的鸟鸣,而是真正的、鲜活的、忽远忽近的啼啭。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还夹着一点点远处村庄的炊烟气息。

      秋与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就被呛着了。

      那炊烟里混着柴火燃烧的焦味,她的喉咙受不了这么刺激的东西,弯下腰咳了好几下,眼眶都泛红了。

      “这什么味道?”她哑着嗓子问。

      “有人在生火做饭。”

      “一直这么呛?”

      “习惯了就不呛了。”束鹤把水囊递给她。

      秋与归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把喉咙里那股灼烧感压下去。

      她直起身,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一次,她从那呛人的烟火味里,闻到了一丝别的什么气味,像是谷物被烘烤后散发的焦香,又像是油脂在热锅里滋滋作响时溢出的荤腥。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

      束鹤听见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走吧,带你去吃东西。”

      秋与归把水囊还给他,跟在他身后,沿着山坡往下走。

      路不好走,是那种被山洪冲刷出来的碎石路,坑坑洼洼,稍不留神就会崴脚。

      束鹤的木杖点在碎石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她不一样,她走惯了雾沼里那种软绵绵的泥地,踩在这些棱角分明的碎石上,脚底板硌得生疼。

      她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束鹤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她。她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选下脚的位置,眉心拧着,像在下一盘很难的棋。

      他伸出手。

      秋与归抬起头,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里有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是上次他试图搬动竹舍里那张笨重的木榻时留下的。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骨节硬硬的,握住她的力道不大,却刚好能撑住她。

      “小心脚下。”他说。

      “我知道。”她嘴上应着,脚下却还是踩滑了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往前一栽。

      束鹤猛地收紧手指,将她拉住。

      她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锁骨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身上没有药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布料气息,还有一点点她说不出来的、属于他本身的味道。

      “对不起。”她从他怀里退出来,耳根发烫。

      “没事。”束鹤松开手,却没有完全放开,手指从她的掌心滑到她的手腕,虚虚地握着,领着她往下走。

      这一次,她没有挣开。

      山道的尽头是一个岔路口,往左是一条更窄的土路,通向更深的林子;往右是一条铺了碎石的斜坡,坡底隐约能看见几间灰瓦屋顶。

      束鹤带着她往右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泥土,又变成了青石板。

      石板上长着青苔,她踩上去时滑了一下,束鹤的手腕一紧,又把她稳住了。

      “集市快收摊了。”束鹤说。

      “什么摊?”

      “卖东西的摊。”

      “卖什么东西?”

      “什么都卖。”

      秋与归想象不出“什么都卖”是什么样子,她见过的东西太少了。

      梦貘之乡没有集市,族人们想要什么,要么自己动手做,要么用梦境残片去族长那里换。

      她从来没有什么可以拿去换的,所以她的榕洞里一直空荡荡的,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拐过一道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条不宽的街巷,两侧是低矮的木屋,屋檐伸出来,几乎要在头顶合拢。

      石板路被踩得油亮,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泥。有几家铺子还没收摊,门口摆着竹筐,筐里堆着青菜、萝卜、还有她不认识的瓜果。

      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正弯腰收拾摊子,把剩下的几把青菜拢在一起,用草绳扎好,随手放在一旁的石阶上。

      秋与归看着那把青菜,叶子是深绿色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光。

      “那是什么?”她小声问。

      “青菜,吃过吗?”

      她摇了摇头,梦貘之乡没有青菜,族人们以梦境为食,偶尔吃一些雾沼里生长的菌类和苔藓,味道寡淡,嚼在嘴里像浸了水的纸。

      束鹤走到那妇人面前,“大娘,青菜怎么卖?”

      妇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几步外的秋与归,目光在她那身与凡间迥异的衣裙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三文钱一把,这几把收了摊的,两文就卖。”

      束鹤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竹筐边。

      他拿起两把青菜,递给秋与归,“拿着。”

      秋与归接过来,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把沉甸甸的青菜,水珠从叶尖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这个……怎么吃?”她问。

      “炒着吃,煮着吃,都行。”

      “你来做?”

      束鹤看了她一眼,“我做。”

      秋与归不说话了,把青菜抱在怀里,跟在他身后,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间铺子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那是一家铁匠铺,门面不大,屋檐下挂着一排大大小小的铁器,锄头、镰刀、铲子,还有一把她叫不出名字的长条形物件。

      她的目光落在那把长剑上。

      剑未开刃,剑身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只是静静地挂在铁钩上,像个沉默的守卫。

      “想要?”束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秋与归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开,“不要。”

      她是梦貘,是妖,凡界的铁器对她来说毫无用处,但她就是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束鹤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

      街巷的尽头,是一道矮矮的石桥。桥下是一条小河,河面不宽,水流很缓,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橘红色。

      秋与归站在桥上,趴在石栏上,低头看着河面。

      水里有一群小鱼,逆着水流,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小朵水花。

      她第一次见鱼,第一次知道水里有活物,第一次看见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鱼。”她指着水面,回过头看着束鹤,眼睛亮亮的。

      束鹤站在桥头,拄着木杖,夕阳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嗯,是鱼。”

      “能吃吗?”

      “能。”

      “你也会做?”

      “会。”

      秋与归转回去,继续趴在石栏上,盯着那群小鱼。

      她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角弯弯的,像月牙。

      束鹤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她。

      她看鱼,他看她。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的橘红变成了暗紫,又从暗紫变成灰蓝。桥下的水声潺潺,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

      “束鹤。”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嗯?”

      “我喜欢凡界。”她从石栏上直起身,转过身看着他。

      暮色里,他的眉眼有些模糊,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很亮。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人家的饭菜香。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比上次更响。

      束鹤转过身,“找个地方住下,然后给你做饭。”

      两人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又跟掌柜借了厨房。

      秋与归站在灶台前,看着面前的铁锅,黑沉沉的,架在垒起的土灶上,灶膛里塞着干柴,火已经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热浪一阵阵地扑在她脸上。

      “要试试吗?”

      秋与归看着束鹤递过来的铁铲,伸手接下。她手里握着那把铁铲,铲面比她预想的沉得多,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小号的锄头。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开始冒烟,一股浓烈的油脂气息钻进鼻腔,呛得她偏过头去,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下菜。”束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把灶台上那盘切好的青菜端起来,看准了锅的中心,一鼓作气地倒进去。

      刺啦——油花四溅,水汽蒸腾。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后退半步,铲子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锅里的青菜在热油中迅速萎靡,从蓬松的一大捧缩成贴着锅底的一小摊,边缘开始发焦,焦糊味混着油烟味,很快便占领了整个灶房。

      “糊了糊了!”她手忙脚乱地弯腰捡起铲子,又不知道该怎么救,只能笨拙地把那些正在变黑的菜叶子翻来翻去。

      束鹤绕过灶台,将锅底的柴火拨散。

      “翻,不要戳。”束鹤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持铲的手。

      他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比灶火更烫。

      秋与归僵着身子,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将锅里的青菜一下一下地翻动。

      “盐。”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灶台角落那只小陶罐上。

      秋与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伸手把陶罐拿过来,打开盖子,里面是雪白的细粒。

      “放多少?”

      “两撮。”

      她伸出两根手指,探进罐子里,捏了一撮盐,撒在菜上,又捏了一撮。

      束鹤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好了,出锅。”

      秋与归把青菜从锅里盛出来,装进一只粗陶盘里。

      菜叶有些已经焦了,边缘卷曲,泛着暗褐色,但剩下的那些颜色还算鲜亮,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她把盘子端到桌上,低头看着那道卖相不佳的炒青菜,沉默了片刻,“下次还是你来做吧。”

      束鹤浅笑了声,把筷子递给她,“好。”

      秋与归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

      青菜的叶子已经炒得软烂,边缘的焦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但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她从未尝过的味道,是盐的咸,青菜的鲜,还带着油脂的醇厚和柴火特有的焦香。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怎么?”束鹤看着她。

      “好吃。”她的声音闷闷的,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这是她十六年来,吃过的最像“饭”的一顿饭。在梦貘之乡,族人们以梦境为食,她只能吃到残渣。

      那些东西有味道,酸甜苦辣,应有尽有,但吃进肚子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而现在,这道炒得半焦的青菜,实实在在地落在她的胃袋里,沉甸甸的,带着人间的烟火气。

      “束鹤。”

      “嗯。”

      “以后,你每天都给我做饭好不好?”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起来,“我是说……剩下的半个月。”

      束鹤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