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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离开 你是我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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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尘店的门被推开时,檐角的铜铃只响了一声,便哑了。
束鹤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的衣袍上沾着露水,靴底有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著之旻从柜台后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枚半透明的梦境结晶,正往嘴里送。
“束鹤仙君?”他歪了歪头,把那枚结晶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姐姐不在。”
束鹤没有走进来,他站在门槛外,目光穿过昏暗的店堂,落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
“我知道。”他说,“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他将手中的结晶放下,双手交叠在柜台上,“束鹤仙君有什么事,是需要避着我姐姐谈的?”
束鹤走进来,铜铃又响了一声,清脆地荡了好几息。他在柜台前站定,垂眼看着著之旻。
“下一场梦境……”他说,“我要带着记忆进去。”
“带着记忆入梦,是违反契约的。”著之旻的声音不急不缓,“姐姐定下的规矩,没有人可以破例。”
“但你可以,你是最后一只梦貘吧。”
“你知道我姐姐为什么要定这条规矩?”他并不在意束鹤是如何知道的,只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结晶,“带着记忆入梦的人,会在梦境中分不清虚实。轻则道心受损,重则神魂错乱,永远困在梦里出不来。”
“这个后果,我可以承担。”
“束鹤仙君,”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你这是要跟我做交易?”
“是。”束鹤没有退,“你要什么?”
“第一,你不能告诉姐姐,是我帮你带记忆入梦的。她问起,你就说你修为高深,梦境困不住你的神识。”
“可以。”
“第二,”著之旻的声音低下去,“在梦境里,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告诉她这是假的,不能试图唤醒她。”
束鹤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著之旻没有说明,只是重复了一遍,“你答应我,我就帮你。”
束鹤沉默了很久,“好。”
著之旻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梦灯,托在掌心,灯芯是一团流动的光晕,像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月亮。
“这是忆盏。”他说,“你带着它入梦,就能保留记忆。但你要记住,忆盏的光芒会随着你在梦境中的时间慢慢减弱。当它彻底熄灭的时候,你就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这是梦,忘记所有的一切。”
束鹤接过那盏小小的梦灯,灯托触手冰凉,灯芯的光晕在他掌心微微跳动,“能撑多久?”
“半年。”著之旻竖起一根手指,“最多半年。半年后,你会忘记所有,届时,务必及时脱出梦境。”
“好。”束鹤将忆盏收进袖中,转身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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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鹤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拄着木杖在竹舍外走动了。
秋与归从溪边洗药回来,远远就看见他站在竹舍门口,手里握着那根她削了好几天才削成的木杖,正望着远处的雾沼发呆。
“站这儿干嘛?风大,进去。”她从他身侧走过,把药篓放在桌上。
束鹤转过身,拄着木杖慢慢走回来,在门槛上坐下,“与归。”
“嗯?”
“你的织梦术,练得如何了?”
秋与归捣药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什么进展,能织些简单的场景,花草树木、溪流山石,再复杂就不行了。人物织不出来,总是糊的。”
“因为你没亲眼见过,也没办法从梦中感知。”束鹤说。
秋与归抬起头,看着他。
“你见过的只有这片雾沼、榕洞、竹舍,还有族里那些从不正眼看你的人。你没有见过集市,没见过炊烟,没有见过真正的日落。”
秋与归低下头,“那该怎么办?”
“我带你去看。”
她的手停了,捣药杵悬在半空,草药汁一滴一滴落在石臼边沿,“你说什么?”
“我带你离开这里,去凡界看看。”
秋与归愣愣地看着他,“你疯了?族长不会同意的,族规也不许。”
“你的织梦术为什么没有进境?因为你没有素材。你织的每一场梦,都是雾沼,都是雾气,都是这些你看了十六年的东西。你没有见过集市,怎么织出集市的喧嚣?你没有见过炊烟,怎么织出黄昏的温暖?”
秋与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需要去凡界,去闻一闻真正的烟火味。”
竹舍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雾气都好像变浓了一些。
“我……从没有离开过这里。”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不知道怎么去。”
束鹤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我知道怎么去,我陪着你。”
秋与归低下头,把捣药杵插回石臼里,用力捣了几下,药汁溅出来,溅在她手背上。
“你让我想想。”她说。
“你真的想好了?”著之旻的声音从榕洞深处传来,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秋与归蹲在洞口,把晒干的药草一株一株地收进布袋里,“嗯,束鹤说,我的织梦术没有进境,是因为没有素材。”
“素材?”著之旻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盏幽蓝色的梦灯,在秋与归身边蹲下来,把那盏梦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灯芯里燃烧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映得两张脸都成了青色。
“族长不会让你出去的。”他说,“族规第三十七条,未经许可,任何梦貘不得擅自离开雾沼。违者……”
“我知道。”秋与归打断他,语气有些急,“重则剥夺梦籍,永世不得回归。”
“那你还想去?”
秋与归低下头,把布袋的系带扎紧,“之旻,我也想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而不是年复一年的……活在最边缘。”
著之旻沉默了。
她偏过头,看着洞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束鹤来自凡界,有他陪着我,不会有事的……”
她咬了咬嘴唇,“我想去,之旻,帮帮我。”
榕洞里安静了很久。著之旻低头看着那盏梦灯,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
秋与归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好。”他忽然开口,“我帮你们。”
秋与归愣住了,“真的?”
“我帮你们离开。”著之旻站起身,把那盏梦灯递给她,“梦貘之乡的结界,对纯血梦貘来说形同虚设。我可以带你们穿过结界边缘的裂隙,那里没有族人巡逻,不会被发现。”
秋与归捧着那盏梦灯,仰头看着他。
著之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著之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带着一丝无奈,“姐姐,你从小就这样,认定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秋与归攥紧梦灯,指节泛白,“之旻……”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著之旻蹲下来,与她平视,“半个月,最多半个月。不管你们玩得多开心,半个月后必须回来,否则族里会发现的。”
“好。”秋与归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著之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塞进她手里,“这个你带着。如果遇到危险,就把它捏碎,我会来接你们。”
秋与归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玉牌,玉牌上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触手生温,像还带着他的体温。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著之旻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明天丑时,雾沼东麓的那棵老枯树旁,我送你们从结界裂隙出去。别迟到,迟了我可不等人。”
“之旻。”
“嗯?”
“谢谢你。”
著之旻背对着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是我姐姐,不帮你帮谁。”
秋与归攥着那枚温热的玉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没入雾中。
丑时,雾沼东麓。
秋与归按时来到了那颗枯树下,她看着眼前已经空了的树干,树皮剥落了大半,虬结的枝桠在雾气中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枯树下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著之旻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秋与归时,眉头皱了一下,“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你是去游玩,不是搬家。”
秋与归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都是必需品。”
著之旻没再说什么,目光从她身上移到束鹤脸上,两个人在雾气中对视了片刻。
“我姐姐就拜托你了。”著之旻微微低头,“半个月后,务必带她回来。”
束鹤看着他,“我会的。”
著之旻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枯树后面。
他蹲下身,双手按在泥地上,嘴里念了几句晦涩的咒语。
地面开始震动,枯树虬结的根系像活过来一样,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底下一条幽深的裂隙。
裂隙中透出一缕微弱的光,不是梦灯的幽蓝,是阳光,真正的阳光。
“从这里出去,就是结界边缘。”著之旻站起身,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穿过那条窄道,外面就是凡界。半个月后,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记住了。”
秋与归站在裂隙边缘,低头看着那缕阳光,心跳得厉害。她偏过头,看了束鹤一眼。
束鹤伸出手,“走吧。”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微凉,他的掌心干燥温暖。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道裂隙。
身后,著之旻站在枯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雾气漫过来,淹没了他的鞋面。
阳光从裂隙尽头漏进来,照在秋与归脸上。她眯着眼,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壁湿滑,不时有冰凉的水滴滴落在她头顶。
束鹤走在她前面,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前方的光越来越亮,窄道到了尽头。秋与归从裂隙中钻出来,站在一片草地上。
头顶是湛蓝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仰起头,看见云在风里慢慢移动,看见远处连绵的山峰。
没有雾气,没有梦灯的幽蓝,没有梦境的残渣。
“这是……凡界?”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束鹤站在她身侧,“嗯。”
秋与归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声音闷闷的,“风太大了。”
束鹤没有说话,只是把帕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有擦。
“走吧,”束鹤拄着木杖,朝山下走去,“带你去看集市。”
秋与归把帕子塞进袖子里,快步跟上去,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她生活了十六年的雾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