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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在意 我不会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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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攥紧衣襟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秋与归。”他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你认识我?”
那少年没有回答,只是虚弱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极浅,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总算……找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雾气,话音未落,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又缓缓合上了。
“喂!”秋与归扑过去,伸手想探他的鼻息,手指刚触到那层光晕,就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弹了回来。
光晕又开始凝聚,一层一层地将他重新包裹起来,像合拢的花瓣。
转眼间,他又睡了过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清醒只是她的错觉。
秋与归站在木架前,盯着那团重新沉寂下去的银白色光芒,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认识她?
他认识她!
梦灯在木架上静静地亮着,银白色的光晕比昨夜暗了一些,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秋与归趴在桌上,下巴枕着交叠的手臂,盯着那团光晕发呆。
昨夜那个少年睁开眼,喊了她的名字,然后就又睡了过去。
她守了一整夜,眼睛都没阖过。不是不想睡,是一闭眼就能看见他那双极淡的墨色眸子,定定地望着她。
“你是谁?”她低声喃喃。
窗外的雾气散了些,一线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梦灯上。那团银白色的光晕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秋与归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在这梦貘之乡活了十六年,从来都是被无视的那一个。族人们看她,目光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仿佛她只是一团透明的雾气。
可现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连命都快保不住了,却拼着最后一丝清醒,喊她的名字。
“秋与归。”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但字字清晰。
秋与归把脸埋进手臂里,她不想承认,那一刻她的眼眶是热的。
束鹤再次醒来,是三日后的傍晚。
彼时秋与归正蹲在竹舍外的溪边,手忙脚乱地拧一条湿透的布巾。
她从来没有照顾过人,族里那些幼崽病了有娘亲守着,受伤了有长老医治,轮不到她插手。
族长把这差事交给她的时候,她连药都不会煎。梓潼长老送来的那包药草,被她煮糊了两回,第三回勉强没糊,但苦味浓得她自己都皱眉。
她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把拧干的布巾搭在木盆边缘,端着盆往回走。
推开竹舍的门,她愣住了。
木架上,那团银白色的光晕散了大半,露出里面那个蜷缩的身影。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阖上。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的木梁移到窗棂,从窗棂移到桌上那碗黑乎乎的汤药,最后落在她身上。
秋与归端着木盆站在门口,脚下像生了根,“……你醒了?”
束鹤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嗯。”他的声音还是哑,但比上次好了很多,至少能听出原本的音色了,像深秋的风掠过竹林,清冽又低沉。
秋与归把木盆放在桌上,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汤药,犹豫了一下,“药凉了,我去热热。”
“不必。”束鹤撑着木架想坐起来,手臂却一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秋与归听见他闷哼了一声,眉心拧了一下。
她放下碗,走过去,犹豫了好几息,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隔着那层正在消散的光晕,她的指尖触到他的肩胛骨,硬邦邦的,硌手。
“你急什么。”她的语气有点冲,“伤还没好,乱动什么。”
束鹤没有反驳,借着她手臂的力道,慢慢坐了起来。他靠在木架上,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秋与归看着他苍白的脸,把碗塞进他手里,“喝药。”
束鹤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显然很苦,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束鹤抬起头,看着她。
“束鹤。”他说,“我叫束鹤。”
秋与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
奇怪,不陌生。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你为什么认识我”,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你饿不饿?”
束鹤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掠过水面。
“饿。”他说。
接下来的日子,秋与归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前她独自住在雾沼边缘的榕洞里,被族人们无视着,但现在她每天会多走一段路,穿过那片浓雾,到灵潭东边的竹舍去。
药是她煎的,饭是她送的,伤口是她换的药。
梓潼长老每隔三日送一次药材,每次都站在竹舍门口看一眼,确认束鹤还活着,便转身离开,从不多留。
有一次梓潼走远了,束鹤忽然开口:“他不喜欢你。”
秋与归正在捣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谁?”
“那个送药的人。”
秋与归低下头,继续捣药,“不是不喜欢,是不在意。族里大部分人对我都这样,习惯了。”
竹舍里安静下来,只有药杵撞击石臼的声音。
“为什么?”
秋与归的手停了,“对他们而言,我是异类,而且我也没有能力成为他们的同伴,我帮不了他们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束鹤。他的伤已经好了很多,能自己下地走动了,但还不能动用灵力。
“何必妄自菲薄,你拥有什么,就把它修炼到最强。”他一步步靠近,最终蹲在秋与归身侧,从她手中接过捣药杵,“到时,你便是最厉害的织梦者。”
竹舍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捣药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窗外有鸟叫,有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有溪水潺潺流过石缝的空灵声响。
她偏过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盯着看,是那种不经意的、追着光似的。
“看什么?”她没好气地问,“不好好捣药,小心砸到手指。”
束鹤轻笑了声,“看风景。”
秋与归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这里哪有风景?”
束鹤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秋与归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那扇半开的窗,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回来,又瞪了他一眼。
有一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
秋与归被雷声惊醒,从榕洞里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她从小就怕打雷,每次雷雨夜都要蜷在被窝里,捂住耳朵,等雷声过去。
但今晚,她想到了竹舍。
竹舍建在灵潭边上,地势低,风大雨急,不知道会不会漏水。那个人伤还没好,万一摔了怎么办?
她咬了咬牙,披上蓑衣,冲进雨里。
雾沼的夜路本来就难走,暴雨天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好几次差点滑倒。
蓑衣根本挡不住这么大的雨,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凉得她直哆嗦。
等她终于跑到竹舍门口,整个人已经湿透了。
她推开门,看见束鹤正坐在床边。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门被风吹开,秋与归站在门口,蓑衣歪斜,发丝散乱,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束鹤愣了一下,“你怎么……”
“我怕你死了。”秋与归打断他,声音有点冲,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这么大的雨,你这破屋子万一塌了呢?”
她走进来,把蓑衣解下,挂在门后。水从蓑衣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束鹤站起身,走过来。
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头顶,看见她发间沾着的枯叶和泥点。
“你从榕洞跑过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然呢?我又不会飞。”秋与归没好气地说,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胡乱擦着脸上的水。
束鹤伸手,把帕子从她手里抽走。
“干嘛……”
他低下头,仔细地帮她擦脸上的水。动作很轻,从额角到脸颊,从鼻梁到下颌,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秋与归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手很暖,贴着帕子的触感透过皮肤,烫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你……你放开。”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束鹤没有放开,他擦完她的脸,重新拿了条干净的布巾,帮她擦头发。发梢还在滴水,他一点一点地抿干。
“下次下雨,别跑来了。”他说,“我不会死的。”
秋与归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上全是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怕。”她小声说。
束鹤的手顿了一下,“怕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怕你出事”,想说“怕你来了又走,走了就不再回来”,想说“怕我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又没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
束鹤没有再问。
他放下帕子,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脸上拿开。
“我不会走。”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只要你还在这里,我就不会走。”
窗外,雷声还在轰隆轰隆地响。
“为什么?”秋与归闷声问,“世间同名之人千千万,也许你找错了秋与归。”
“唯有这件事,不会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