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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少年 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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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双手结印,嘴里朗诵晦涩的古咒。那咒语像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从九重天外飘落,震得秋与归胸腔里的那枚妖丹嗡嗡作响。
百盏梦灯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她的眼睛被刺得一眯,再睁开时,梦渊上方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开,露出底下那片广袤的虚空。
虚空中漂浮着无数梦境,大的如宫殿楼阁,小的如萤火虫,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条七彩的梦境长河,缓缓注入梦渊深处。
那头,是梦貘一族的先祖沉眠之地。
族长第一个张开嘴,一缕银白色的梦辉从梦渊中升起,没入他的眉心。
那是秋与归见过的最纯粹的梦,比梓潼梦库里那些清梦不知浓郁多少倍。那缕梦辉在他体内流转了一周,又从指尖溢出,化作数道分支,落在身后几位长老身上。
长老们接住那缕梦辉,也同样噬入体内,再溢出,再传递。
这是集体噬梦的仪式,族长作为媒介,将梦渊中供奉的梦境分食给全族。地位越高,离族长越近,接到的梦辉就越纯粹,越浓郁。
秋与归站在最外围的角落,踮着脚尖,看着那些梦辉一层层传递下来,到了最外面几排,已经稀薄得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雾气。
她站在那里等着,等那缕几乎快要消散的梦雾飘到她面前。
秋与归张开嘴,将那缕薄雾含入口中。
那味道像是喝了一口被雨水稀释过的淡茶,几乎没有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袋里转了一圈,便没了踪影。
她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微乎其微的妖力波动,像一颗投进深潭的石子,涟漪还没荡开就已经沉底消失了。
她睁开眼,看着祭坛顶端那团正在熊熊燃烧的梦灯,忽然生出一种疯狂的念头……
如果她能爬上那座祭坛,如果她能在所有人之前接触到那团最纯粹的梦火……
她在想什么?她会被处死的。
“结束。”大长老的声音将她从妄想中拉了回来。
秋与归回过神来时,发现仪式已经结束了,百盏梦灯的光芒渐渐暗下去,族人开始散去,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秋与归。”梓潼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鞭刑延后,你跟我来。”
秋与归转过身,看着他。
梓潼站在雾气里,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族长有话问你,别耽误时间。”
“……是。”她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雾沼,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梦的气息也越醇厚。
这是秋与归从未踏足过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梦香,每一种都比她在梓潼梦库里偷到的清梦浓郁千百倍。
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又立刻屏住,生怕被梓潼发现她的失态。
“到了。”梓潼在灵潭前停下脚步。
潭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几朵不知名的白花,花瓣在雾气中轻轻颤动。
族长站在潭边,背对着她们,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像一匹流泻的月光。
听到脚步声,族长转过身来,“下去吧,梓潼。”
梓潼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秋与归站在潭边,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过来。”
她抬步,走到族长身侧,隔着三步远停下。
“再近些。”
她又往前挪了两步。
族长转过身,面对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你可知我为何将你召来?”
秋与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垂下眼,老实答道:“不知。”
族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梦灯,托在掌心。
那盏灯只有核桃大小,灯芯却不是火焰,而是一团流动的银白色光晕,像是活物。
“昨夜,我在梦渊深处发现了这个。”族长将梦灯举到秋与归面前,“它从虚空裂缝中飘来,被先祖沉眠之地接纳,说明它并非外来的闯入者,而是与我们同源。”
秋与归盯着那团银白色的光晕,胸腔里的妖丹忽然跳了一下,像感应到了什么。
“这里面有人?”她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住了。
族长看了她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平静,“你能感觉到?”
秋与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本能地觉得那团光晕里有活物,像一颗被包裹在琥珀里的种子,正在沉睡。
“昨夜我以梦辉探之,发现里面睡着一个人。”族长的声音不疾不徐,手指轻轻在那盏梦灯上一点,灯罩如水波般化开,露出里面的银白色光晕。
光晕缓缓膨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地剥落,露出中间那个蜷缩的身影。
秋与归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闭着眼,眉目因沉睡而显得柔和。
他的白衣被血浸透了大半,分不清哪些是旧的,哪些是新的。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剑鞘上刻着银白色的纹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
她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认识,又像是第一次见。
“他是谁?”她问。
“不知。”族长将重新凝聚的梦灯收回袖中,“但他的来历不简单。能穿越虚空裂缝而不死,能在梦渊深处沉睡而不被吞噬,他身上有太多谜团。”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族长没有立刻回答,转过身,面朝灵潭。
潭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那些白花在雾气中轻轻摇曳,像一盏盏小小的灯。
“他身上有伤。”族长终于开口,“经脉多处断裂,灵力几乎枯竭,能活着已是万幸。若无人看顾,恐怕撑不了多久。”
秋与归看着族长的背影,等待下文。
“我需要一个人,在他醒来之前照顾他的起居,替他处理伤口,看守他的梦灯。”族长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这个人修为不需要多高,但必须足够耐心、细致,且不会对外声张。”
秋与归张了张嘴,想说“不要”,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不愿意?”族长问。
“不是。”秋与归攥紧袖口,“我只是……不明白。族中有那么多比我合适的人,为什么要选我?”
族长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又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墨蓝色,隐隐有流光在表面游走。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昨夜我用梦辉探他时,他意识深处传来一丝微弱的执念。”族长将那枚墨蓝色玉佩递到她面前,“他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秋与归低头看着那枚玉佩,“……什么名字?”
族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倒映出她此刻茫然的模样,“秋与归。”
“什……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族长将玉佩放入她掌心,那触感温润如玉,寒凉似水,“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将你唤来。”
秋与归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佩,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不认识他,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可他的名字在她舌尖打了个转,竟然没有觉得陌生。
“我需要你做的很简单。”族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在这段时间里,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若醒了,及时告知我。除此之外,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秋与归攥紧掌心的玉佩,指节泛白,“……是。”
“他身上的伤我已经处理过,但经脉的修复需要时间。”族长将手中那盏梦灯递给她,“药我会让梓潼按时送来,其他的事,你来办。”
秋与归接过那盏梦灯。
灯托在掌心,比预想中更沉,透过半透明的灯罩,她看见那个少年依旧蜷缩在那里,眉头微蹙,像是在做噩梦。
她的指尖轻轻触在灯罩上,银白色的光晕流转了一瞬。
“去吧。”族长转过身,不再看她,“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灵潭东边的竹舍里。”
秋与归还想问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行了一礼,“是,族长。”
她捧着那盏梦灯,沿着灵潭边缘,向东边走去。
雾气在脚边翻涌,那些白花在潭水中摇摇晃晃。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生怕惊动了灯里沉睡的人。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族长应该已经离开了。
秋与归一个人穿过那片浓雾,推开竹舍的门。
里面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没点过的油灯,角落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架,正好卡那盏梦灯的尺寸。
她将梦灯小心翼翼地搁在架子上,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
那人还是那个姿势,缩在银白色的光晕里,白衣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暗褐色的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你是谁?”她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秋与归搬了把椅子,在木架旁边坐下,托着腮,盯着那团光晕发呆。
窗外的雾气不知何时散了,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坐了很久,久到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秋与归。”
有人在喊她。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着了。
竹舍里还是那副模样,梦灯静静地搁在木架上,光晕比方才暗了些。
“……做梦了。”她嘟囔了一句,揉了揉眼睛,正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睡。
那团银白色的光晕忽然晃了一下。
秋与归的动作顿住,盯着那团光晕,屏住呼吸。
光晕又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紧接着,那些包裹着那人的光晕花瓣开始一层层剥落,露出他的脸。
他的睫毛颤了颤。
秋与归的心跳敲到了嗓子眼,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退了两步。
然后,那个沉睡在梦灯里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是极淡的墨色,瞳孔里映出她此刻慌乱的模样。
四目相对间,秋与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