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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半妖 我要修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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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与归第三次从梦境里跌出来的时候,舌尖只尝到一缕酸苦的余味。
梦境残渣像细碎的泡沫崩散在空气中,她徒劳地张大嘴去追,喉咙里却只发出干涩的气音。
不够,远远不够。
她蹲在雾沼边缘的枯藤上,将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残片含在舌下,等了很久,等那些薄雾般的东西彻底化开。
最后落在胃袋里的,不过是一小片凉意,像吞了一口带霜的风。
别的梦貘一场噩梦便能抵三月苦修,而她连一只小妖的残梦都咽不干净。
雾沼深处传来低沉的呜咽声,那是成年梦貘在噬梦时发出的愉悦嗡鸣,声波穿过浓雾,震得秋与归耳膜发胀。
“与归,回来。”苍老的声音穿透雾障,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秋与归只觉全身寒毛倏地竖起来,那是血脉压制的本能力量,即便隔了半座雾沼,她依然能感受到族长声音里那股沉甸甸的重量。
她咬了咬嘴唇,从枯藤上轻巧地翻下来,足尖点着雾气凝成的水珠,一路凌空踏过沼泽。
梦貘之乡的地形复杂得像一座挪移不定的迷宫。雾沼是它的心脏,终年被乳白色的浓雾笼罩,雾气里漂浮着从四海八荒飘来的无名残梦,像一盏盏幽蓝色的灯笼,明灭不定。
越靠近沼泽中心,雾气越浓,梦的气息也越醇厚。但那是族长和几位长老占据的修炼之地,地位越高,越能享用到最精华的梦境。
秋与归住在雾沼最边缘的榕洞里,那里连残梦都稀薄得可怜。
榕洞前的石台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擦拭一盏青铜梦灯,听到她落地的声响,那身影转过身来。
秋与归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两只眼睛浑浊得像蒙了灰的琥珀,但她知道,这位老貘的视力比任何人都好,他能看透梦境最深处的褶皱。
“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去偷长老们的梦。”老貘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扎进秋与归的耳膜。
“我没偷。”秋与归垂下眼睫,“我只是……在边角捡了一点残渣。”
“残渣?你当我看不出来?”老貘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梓潼长老今早发现他的梦库里少了三缕清梦,整个雾沼都炸开了锅,你倒好,顶着一嘴的梦渣味儿回来。”
秋与归无法辩驳,她确实去了。
不只是边角,她趁梓潼长老外出会客的间隙,溜进了他位于雾沼东麓的梦库,从最外围的角落扯下了三缕已经淡得快要消散的清梦残丝。
那些梦太薄了,薄得几乎没什么滋味,但对她来说,那已经是难得的饱餐。
“我要修炼。”她说,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抖,“我的妖力已经三个月没有提升了。”
“你只继承了一半的血脉。”老貘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梦灯搁在石台上,“与归,这件事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你不是不努力,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完整的噬梦之力。你强行噬梦,轻则梦境倒灌,重则神魂崩裂。”
“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解决吗?”秋与归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之旻比我晚出生两年,上个月已经渡过了噬梦境的雷劫。我呢?我连一只普通妖的噩梦都吞不下去,我只能吃别人吃剩的残渣,吃那些快要消散的清梦……”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那是方才吞下的清梦残渣开始反噬了。
那些本不属于她的梦境碎片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像碎玻璃一样割着她的经脉。
但她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只是嘴角还是渗出一丝猩红。
老貘看见了,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秋与归愣住的话:“你长得真像你娘,你娘当年也是这样。”
老貘的声音忽然变得放缓,像雾气一样柔软,“明明撑不住,偏偏什么都不肯放下。”
“我从没见过她。”这是事实,她记事起就在这榕洞里,由老貘一手带大。
关于父母的事,整个梦貘之乡都讳莫如深,偶尔有人提起,话头也会被长辈们不动声色地截断。
她只知道父亲是梦貘一族的纯血族裔,而母亲是个外来者。
“有些东西,不是你不肯放下就能留住的。”老貘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榕洞深处,片刻后捧出一只灰扑扑的锦囊,布料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袋口的系绳还算完好。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老貘将锦囊递过来,“她说过,等你觉得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打开。”
秋与归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那层粗粝的布料时,忽然像被烫了一下,锦囊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频率不快,却沉稳有力,像一颗心脏。
“……现在算吗?”她问。
老貘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怜惜,有无奈。
秋与归攥紧锦囊,指节泛白。
雾沼深处传来一阵悠长的梦鸣,那是族长召集族人的信号。
秋与归循声望去,看见浓雾中亮起一片幽蓝色的光芒,无数梦灯被同时点燃,将整个雾沼照得如同白昼。
今天是祭祀大典的日子,全族梦貘都会聚集在梦渊之前,通过集体噬梦来祭祀先祖,祈求来年修炼顺遂。
而她,大概又要被安排在祭坛最外围的角落了。
那个看不见祭坛,连梦境余韵都闻不到多少的角落。
“去吧。”老貘说,“至少……去看看。”
秋与归将锦囊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个像心跳一样的搏动透过布料传来,一下,又一下。
在这个族群中,一个只能吞噬残渣的梦貘,连苟延残喘都需要拼尽全力。等待她的,就只有被这片雾沼彻底遗忘的命运。
但她还没打算认命。
祭祀大典的钟声敲响了,九声长鸣,震慑雾海。
秋与归深吸一口气,混着梦境碎片的雾气灌入肺腑,像吞了一把细小的针。
秋与归赶到祭坛时,族人们已经聚齐了。
梦渊之畔,百盏梦灯浮空而悬,幽蓝色的光芒将整片雾沼染成一片深海。
族长站在最高处的石台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面容被光影切割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是全族最纯粹的琥珀色,能看透九层梦境。
秋与归低着头,沿着人群最外缘的缝隙往里挤。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让路,她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在沉默的人潮中艰难地一寸寸挪动。
“站住。”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刀横在她面前。
秋与归停下脚步,抬起头。
梓潼长老站在她身侧,一身墨绿色的长袍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悦。
“梓潼长老。”秋与归微微躬身。
“我梦库里的清梦,是你偷的?”梓潼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但秋与归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浑身发僵。
她没有否认,“……是。”
“你知不知道那些清梦是做什么用的?”梓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要给幼崽们启蒙用的,你一个人吞了,他们就只能吸雾气了。”
秋与归的指尖蜷进掌心里,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知道,想说自己只是挑了三缕最淡的残丝。
但那些辩解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错了就是错了,说什么都是狡辩。
“我会还的。”她说。
“还?你拿什么还?”梓潼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失望。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连梦灯的光都似乎凝滞了一瞬。秋与归知道,族长开口了。
“秋与归。”三个字,却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转过身,抬起头,看着石台上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族长也在看她,“过来。”
秋与归攥紧袖口,低着头,一步一步朝石台走去,周围的族人自动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她走得很慢,石台不高,只有九级台阶,但她觉得比翻过整座雾沼还累。
她在族长面前站定,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抬起头。”族长的声音依旧平静。
秋与归深吸一口气,抬起眼。
近处看,族长的琥珀色眼睛更加摄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发丝散乱,衣角沾着雾沼的淤泥,嘴角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丝。
“你可知今日是何日子?”
“祭祀大典。”秋与归的声音有些哑,“全族梦貘齐聚梦渊,集体噬梦,祭祀先祖。”
“既知如此,你身上为何还带着清梦的残渣?”
秋与归咬住下唇,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说她饿了三个月,妖力停滞不前,连最低等的噬梦术都施展不出来?说她看着同龄的族人一个个突破噬梦境,心里像被火烧一样疼?
“秋与归违反族规,偷盗梦库清梦,按例当受九鞭噬梦鞭刑。”族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念其初犯,减为三鞭。祭祀大典后执行。”
人群中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人替她求情,也没有人落井下石。
对于这个血脉不纯、修炼迟迟没有进境的族中边缘者,他们的漠然比任何恶意都更让秋与归难以承受。
她攥紧袖口,指节泛白,“……是。”
“归位。”族长转过身,面朝梦渊。
秋与归低着头,转身走下石台。她的位置在最外围的角落,那里没有梦灯的光芒,连雾气都比别处更稀薄些。
她踮起脚尖,勉强能看见祭坛顶上那盏最大的梦灯,灯芯是一团流动的幽蓝色火焰,正在慢慢燃烧。
祭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