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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真相 那本就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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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尘店的檀香,像一层凝固的琥珀,将所有的声音、光线和情绪都封存在原地。
秋与归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著之旻那道飘忽的虚影。
他的轮廓已经清晰了很多,眉眼舒展,面容沉静,像一尊尚未完全凝实的玉像。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只差临门一脚。”秋与归重复着这四个字,垂着头,让人看不清情绪。
“是。”著之旻点头,“他在第二层梦境中历经了‘求不得’与‘死别’,七情中的哀与惧已经淬炼到极致,只差将这份情斩断,便能圆满。”
“那就开始吧。”她说。
秋与归抬手,面前的空间再次撕裂,浩瀚星河之中,代表束鹤七情,七彩线条不断纠缠在一起。
她凝神将干净纯粹的情丝抽出,凝成一颗颗结晶,投给一旁的著之旻。
著之旻接住结晶,“姐姐,束鹤的七情,纯度最高了,明天还能有吗?”
“这还不够你吃吗?”秋与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束鹤之后,你就能彻底恢复人形了吧。”
“自然,多谢姐姐这么多年的照顾。”
秋与归凝完最后一枚结晶,将它递到他的手中,“这单结束后,这家店,也可以关了。届时,我得好好出去游玩一番。”
“好啊。”著之旻将结晶一口吞下,“虽然这情劫剧情大多雷同,但由你亲自走下来,还是太耗费心神了。”
秋与归愣了一瞬,拿起一旁的茶杯,“毕竟……人家束鹤仙君,买的是至尊体验。”
风吹过来的那一瞬,手中的茶汤荡起了波纹。秋与归抬头看向窗子的方向,窗纸完好,窗棂紧闭,纹丝未动。
但方才那一瞬,分明有什么东西从店堂里掠过去。
“起风了。”著之旻重新添了一壶新茶,递到她手边,“姐姐,在想什么?”
秋与归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模样的虚影站在那,眉眼弯弯,神情餍足。
“这店里有阵法。”
“阵法也不是万能的。”著之旻将结晶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清脆,“外面若是暴风骤雨,多少会透进来些。”
秋与归没有再追问,她转回去,低头看着手中最后一丝未曾凝实的七彩流光。
那是束鹤七情中最缠人的一缕。颜色极淡,近乎透明,却怎么也不肯结晶,只在她指尖缠绕。
她盯着它看了片刻,随后闭上眼,指尖微微用力,那缕淡色流光终于碎开,凝成一粒小小的结晶,躺在她掌心,冰凉如泪。
她把结晶递给著之旻,“最后一粒。”
著之旻接过去,没有立刻吃。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粒近乎透明的结晶,忽然笑了一下。
“姐姐,你说束鹤仙君若是知道,他捧出来的一颗真心,被我当成糖豆吃了,会是什么表情?”
“他不会知道。”她说。
店门外,束鹤站在石阶上。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长街的青石板上,孤零零的一道。
他在梦境中死得太过突然,他怎会甘心。于是一醒来便急匆匆得赶来见她。
可他听到了什么?
雷同……?
原来他奉上的那颗真心,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反复咀嚼的悸动,不过是一套程序,一个模板,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
至尊体验,也是,哪怕是至尊体验,也不过是她给出的流水线。
束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攀上陡峭的石壁,曾被藤蔓勒得血肉模糊,只为了采一株救她的灵药。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陷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石阶上,一滴,又一滴。
他没有打算再去质问,沿着长街一步步往外走。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响声,但他没有回头。
他赶了半天路,天黑的时候,他站在一座府邸门前。
府门朱红,铜钉锃亮,门楣上的匾额写着两个大字,江府。
束鹤没有敲门,他站在石阶下,仰头看着那块匾额,直到月亮行到头顶。
“哟。”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有这雅致,大半夜的杵在我家门口,给我当门神呢?”
束鹤转过身,江如漾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裙,乌发随意披散着,手里提着一篮还沾着露水的鲜花。
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噙着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后,那笑容便淡了些。
“你怎么了?”
束鹤看着她,“江如漾。”
“嗯?”
“你那天从水月境天里取走的秋那把水剑……”他的声音很涩,“是从哪来的?”
江如漾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过来,把花篮放在石阶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束鹤没有坐。
江如漾也不在意,“算是意外收获吧,不过我知道它的主人,是很久以前一个小宗门的弟子。”
“小宗门出来的剑,你也瞧得上?”
“自然是因为做出这把剑的人不一般,那可是春山妖王亲手制成。”江如漾笑了笑,“不过你出生得晚,大约没听过这个名号吧。”
“那把剑,你送给谁了?”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事儿?”江如漾蹙眉起身,“身上带着这么重的妖气,这几日我不去管你,怎么被妖迷了眼,来跟我要东西送人家?”
“不是。”束鹤垂着头,在她身旁的石阶上坐下。
江如漾见他也不说个明白,心里疑惑重重,“你这几日都在做什么呢?真找了只妖做情劫去了么?”
“……黑市有一家店,名唤了尘。我和店家签了契约,她会帮我历劫。”
“店家叫什么名字?”
“秋与归。”
江如漾闻言,蹭得站起身,“你如今修为如何了?”
束鹤抬起头,一脸苦笑,“即将斩情历劫,飞升成仙。”
“看你的样子,也知你斩不了这份情。”
“你认识她。”
江如漾抬头望向头顶的月亮,“当然,她便是传说中的梦貘,不过,她只继承到一半的能力。”
束鹤回忆起和秋与归说话的另一个声音,“她身边似乎还有一个弟弟。”
“应该是著之旻,原来如此……”江如漾已经想通了秋与归为什么要和束鹤签下这份契约,“我还以为,那场大战后,梦貘已经被全数剿灭了。”
“何意?”
“三百年前,噩梦频发,数个修仙宗门以梦貘秽乱人间,在梦中扰乱凡人的精神为由,合力集齐三把钥匙,打开了梦貘之乡的钥匙。”江如漾轻叹了口气,“那一战,我本以为梦貘已被屠尽,没想到还存活了两个。”
“她只靠那一半的能力,就能帮助我历劫飞升?”
“梦貘的能力分为:织梦和嗜梦。他们以噩梦和七情为食,提升妖力得以修炼。想来,是著之旻在那一战中受了伤,为了帮他尽快恢复妖力,秋与归才开了这么一家店。毕竟你们这类修士的七情,对他们而言,最是大补。”
“所以,我在她眼里,只不过是……”
“束鹤,她能帮你历劫飞升。”江如漾打断他,“别忘了,你一开始和她签订契约的目的。”
束鹤点了点头,站起身,“还差最后一梦。”
江如漾弯腰捡起花篮,“秋水剑,还要吗?”
“那本就不是我的东西。”束鹤提步离开,“不要了。”
束鹤走后,江如漾在石阶上坐了很久。
花篮里的露水已经干了,她低头看着那些沾了灰尘的花瓣,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把花篮踢到一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麻烦。”她嘟囔了一句,推开门,走进府邸。
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照得满院花影婆娑。她没有回房,径直走向书房,从书架最里层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梦貘考略》。
她翻开扉页,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梦貘,上古异兽,以梦为食。能织梦,亦能噬梦。其族避世而居,不与人通。”
“三百年前,人妖大战,梦貘之乡遭三宗围剿,几近灭绝。但也许梦貘的血脉并未断绝,或存于世。”
最后两句,是她亲手添上的。她曾去看过梦貘之乡的遗址,原以为这只是她的猜测,没想到是真的。
江如漾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想起束鹤方才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失落与黯淡。
从在那场饥荒中将他捡回来,后来教养他这么多年,他一直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修行、练剑、循规蹈矩,她曾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能让他乱心。
可今晚,他站在她家门口,像丢了魂似的。
“啧,到底是个破小孩。”江如漾睁开眼,揉了揉眉心,“改日去把秋水剑取回来好了。”
了尘店的烛火,燃了一夜。
秋与归坐在柜台后,手里握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著之旻已经回到黑蛋中消化那几枚结晶,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声。
她总是不由想起束鹤,他来店里那天,穿了一身蓝白色的长袍,腰悬长剑,眉眼冷淡。
她照例说了那套词,他照例问了那几个问题,和别的客人没什么不同。
可后来呢?
“至尊体验……”她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涩得像含了苦药,“果然还是不要亲身入境得好。”
她把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束鹤。”她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该到告别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