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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新奇 我的愿望已 ...

  •   饭后,束鹤在灶台边洗碗,秋与归蹲在灶膛前,用火钳拨弄着余烬,看那些暗红色的火星明明灭灭。

      “明天,我们去哪?”她问。

      “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你以前去过的地方,最热闹的、东西最好吃的、人最多的。”

      束鹤把洗净的碗叠好,放在灶台上,“那就去集市。”

      “今天那个?”

      “不是。”他擦了擦手,“今天那个已经收摊了,明天带你去大的。”

      秋与归的眼睛亮了一下,“多大?”

      “从街头走到街尾,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她想象不出半个时辰才能走完的街是什么样子。

      梦貘之乡的雾沼,从东到西也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那……能吃到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又忽然笑起来,“只要是你买的,我都吃。”

      灶膛里的余烬跳了一下,溅起一朵细小的火星,很快便熄灭了。

      束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柔软。

      月光下,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小,愈发白,只有一双眼是活的,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墨玉。

      束鹤偏过头,看着门外的月光,嘴角微微扬起,“早点睡吧,明天要早起。”

      凌晨时分,秋与归被隔壁的一阵声响惊醒。她睁开眼,一走过去便看见束鹤正蹲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橘红色的光照亮他专注的侧脸。

      “你在做什么?”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熬粥。”

      “这么早?”

      “集市要赶早,去晚了,好东西就被人买走了。”

      秋与归披着他的外袍,走到灶台边,蹲在他身侧,托着腮,看他往锅里加米、加水,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动。

      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渐渐变得饱满、透明,粥汤从清澈变成乳白,香气随着蒸汽升腾起来。

      “要搅多久?”她问。

      “直到米开花。”

      “米开花?”

      “嗯,米粒煮到绽开,像花一样。”

      秋与归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粒,看它们在水汽中沉沉浮浮。那些米粒真的在慢慢绽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芯,一簇一簇的。

      “开了开了!”她指着锅,扯了扯束鹤的袖子。

      束鹤低头看了一眼,“嗯,开了。”

      他盛了两碗粥,一碗推到她面前。

      秋与归捧着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小心地抿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那股温润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她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束鹤问。

      她用力点头,“好喝,比我喝过的所有的东西都好喝。”

      束鹤低下头,喝自己那碗粥,没有再说话。

      秋与归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走吧,去赶集。”

      集市是从一条石拱桥开始的。

      桥的那头还是寂静的村庄,桥的这头,声音像被谁猛地拧开了开关。

      秋与归在桥头站住,下意识攥紧了束鹤的袖子。

      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笑声、牲畜的嘶鸣声,混着油脂、香料、柴火和汗水的味道,像一锅沸腾的浓汤,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

      秋与归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呛得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束鹤的胸口。他没有退,伸手在她背后虚虚一挡。

      “人多,跟紧我。”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大,她却听得格外清楚。

      秋与归松开他的袖子,改攥住他的衣角。

      “这是什么?”她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住。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扛着草靶子,见一个小姑娘眼巴巴地盯着看,咧嘴笑了:“姑娘,来一串?”

      秋与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偏过头看着束鹤。束鹤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过去。

      秋与归接过那串红艳艳的果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吃上面的糖。”束鹤说。

      她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糖衣在舌尖化开,甜味像一只温柔的小兽,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把那颗山楂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酸与甜在口中炸开,她捂着嘴,说不出话,眼眶泛红,像被这陌生的味道欺负了。

      束鹤站在她身侧,没有问她好不好吃,答案已经写在她脸上了。

      再往前走,秋与归的手里渐渐满了。

      一个巴掌大的草编兔子,是卖箩筐的老伯看她一直盯着摊位,随手塞给她的;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还是热的,甜丝丝的气息从纸缝里渗出来;还有一枚小小的铜铃,是她在杂货摊前蹲了半天,最后束鹤帮她挑的,系在手腕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堆东西,像是不敢相信这些都是她的。

      “公子,给您夫人买支簪子吧。”一个卖首饰的妇人在摊后招呼。

      秋与归愣了一下,刚要开口,束鹤已经蹲下身去。

      他的目光从那些银钗、玉簪、铜步摇上一一扫过,手指伸向最角落处的一支。

      那是一支木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花,花瓣薄得透光,花心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玉。

      雕工算不上精致,但那股拙朴的意味,像山野里自己长出来的一朵花。

      秋与归蹲在他身侧,小声说:“我不用这些。”

      “好看。”束鹤把木簪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朵小小的花,指尖抚过花瓣,薄薄的,凉凉的。

      束鹤从她掌心取走木簪,起身绕到她身后。他的手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将散在肩侧的头发拢起,用那支木簪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松的髻。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耳廓,痒痒的,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了。”

      秋与归伸手摸了摸脑后的发髻,触到那朵木雕的花,花瓣的边缘磕着她的指腹。她低下头,耳根红了一片。

      “走吧。”束鹤付了钱,从她手里接过那堆东西,帮她提着。秋与归跟在他身后,手腕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走到街尾时,秋与归忽然停下脚步。她回过头,看着那条长长的街。人潮涌动,炊烟不断升起,声音依旧热闹非凡。

      “束鹤,凡界很大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集市的声音淹没,“我想每个地方都去看看。”

      束鹤低头看着她,秋与归攥着那根木簪,喃喃低语:“我不想回雾沼了。”

      这句话在心里埋藏了十六年,从她一次一次发现自己吞不下完整的梦境,从她一次一次在祭祀大典上被安排在最外围的角落时,她都没有起过这个念头。

      束鹤站在她面前,替她挡开身后挤过来的人潮。

      “那就不回去了。”他说,“我带你去看别的地方,集市也不只这一个。还有山,还有海,还有沙漠和雪山,你想去哪,我都带你去。”

      秋与归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发间那朵木雕的花上。

      隔了好一阵,秋与归从掌心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必须说话算话,我答应了之旻,我会回去的。”

      束鹤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没关系,那我们就下次再出来。而且,半月之期也才刚刚开始,我们还能去很多地方,对么?”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鼻腔里还带着没消下去的酸意,“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慢,秋与归手里还捏着那串糖葫芦的竹签,上面的果子早吃完了,她舍不得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束鹤。”

      “嗯。”

      “凡界的人,每天都过这样的日子吗?”

      “也不是,有些人过得更热闹,有些人过得更冷清。”

      秋与归把竹签叼在嘴里,含混地说:“如果有机会,我想在凡界生活,你和我一起,还有之旻。”

      束鹤偏过头看她,阳光在她身后铺开,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她叼着竹签,眯着眼,迎着风,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好。”他说。

      从集市回来后的日子,像是被泡在温热的蜜水里,甜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秋与归每天清晨都在灶台边的粥香里醒来。束鹤总是比她早,等她把脸埋进那碗热腾腾的白粥时,他已经把今日要去的地方在心里盘算好了。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城南的桃花渡,渡口的老榕树上挂满了红绸,风一吹,像一片片燃烧的霞。

      秋与归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红绸的影子落在她脸上。

      “这些是做什么的?”

      “许愿的。”束鹤拨开飘到她肩头的红绸。

      秋与归想了想,也踮起脚尖,把束鹤给她买的那根红绳系在最低的那根枝桠上。

      “许了什么愿?”

      她松开红绸,任由风将它卷起,“说出来就不灵了吧。”

      城北的望月楼,是镇上最高的建筑。

      他们爬上三楼临窗的位置,秋与归第一次知道原来从高处往下看,人像蚂蚁,房子像积木。

      她趴在窗沿上,把脸贴在木框上,看着底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小二端上来两碗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撒了虾皮和紫菜,鲜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这个比粥好吃。”她诚实地评价。

      束鹤看着她,把碗里的馄饨又拨了两只到她碗里。

      还有一次,他们走得远了些,到了一条河边。河面很宽,水流很缓,有人在放河灯。

      纸折的莲花,中间点着一小截蜡烛,顺着水流慢慢飘远,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秋与归蹲在岸边,看着那些河灯一盏一盏地从她眼前飘过,“这也是许愿的方式吗?”

      束鹤站在她身后,“嗯。”

      她伸出手,指尖掠过水面,凉丝丝的,没有去碰那些灯,“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束鹤没有追问她许了什么愿,他看着她蹲在河边的背影,水面倒映出她的脸,还有他站在她身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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