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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得失 若不幸再见 ...

  •   “大师兄!”有弟子看见束鹤,快步迎上来,“有您的信。”

      束鹤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字迹歪歪扭扭,是方流兮寄来的。

      这些年除了逢年过节,他们很少会写信过来,生怕打扰他的修行。他向那弟子道了谢,没有当场拆开,将信揣进袖中。

      待他走回自己的住处,关上房门,在桌边坐下,才将信封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方流兮识字不多,写得也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

      【小鹤,家里的蜂蜜吃完了,你贺哥本想去买些蜂蜜,却不想在山上摔了一跤,你若无事,便回家看看他。】

      束鹤蹙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蜂蜜。

      家里的蜂蜜,是秋与归第一次去他家时留下的。那罐有很多,这才过去多久,就算顿顿吃,也不可能现在就吃完。

      束鹤的手指微微收紧,信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褶皱。他的心狂跳起来,脸上却压下了所有情绪。

      他将信重新折好,塞进信封,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的山峰在日光下泛着青翠的光泽,镇妖塔在群峰之间沉默地矗立。

      束鹤靠在窗边,闭上眼,他把信揣进衣襟里,贴着心口,和那枚玉牌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出房门,沿着山道朝执事堂走去。

      师尊正在执事堂里看书,见他进来,抬起头,“有事?”

      “师尊。”束鹤躬身行礼,“弟子想回家一趟。”

      师尊放下信,看着他,“又回家?”

      “是。”束鹤垂着眼,“贺哥摔了一跤,弟子比较担心,回去看看,两三日便回。”

      “你自己伤势还未痊愈,路上小心。”师尊没有多问,“去吧。”

      “多谢师尊。”束鹤转身走出执事堂,他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回到住处,他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盯着那把秋水剑看了一会,最终还是把它取下,挂在腰间,又将那枚玉牌和嫂子的信一起揣进衣襟里。

      他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下去,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玄清宗的山门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牌坊上的字迹清晰可见。他看了片刻,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束鹤走了一天,天黑时才到村口。

      他疾步跑回家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方流兮房中的烛火已经熄灭。

      束鹤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他把包袱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夜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院子照得一片清冷。束鹤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的衣裙,墨发用一根银钗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站在月光下,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灯光昏黄,照出她的眉眼。

      束鹤的手按在窗沿上,指节发白。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在月光下对视。

      夜风从山涧吹来,吹得她手里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她脸上跳动,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几乎透明。

      束鹤终于动了。

      他翻过窗台,落在院子里。脚步有些踉跄,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她面前。

      离得近了,才看清她眼下的乌青,看清她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她瘦了,比在春山谷时瘦了很多。手背上依旧能看到金色的纹路,从袖口蔓延出来。

      “秋与归。”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无礼,怎么不称呼我春山君了?”

      束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提着灯笼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冰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喊你。”他说。

      秋与归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没有抽开。

      “嫂子说你状态不对。”她的声音有些低,“我来看看你。”

      “嗯。”束鹤应了一声,手指收紧了些,“我还没有找到治疗这道伤痕的办法。”

      秋与归抬起眼,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不必找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束鹤的手指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不必找了。”秋与归能感受到他的手很暖,烫得她手背上的金色裂痕隐隐发烫。她把手抽回来,动作坚决。

      束鹤的掌心空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那盏灯笼摇晃了几下。秋与归稳住灯笼,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师尊说了,春山谷的位置是你告诉他的。”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束鹤的瞳孔猛地收缩,“我不会。”

      秋与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外那棵老槐树上。月光将树影拉得很长,像一只伸出的手。

      “你离开的第二天,他便带着一众弟子来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之前跟你说过,没有人能找到春山谷的位置,除非……是里面的人主动暴露的。”

      “你信了?”束鹤的声音有些哑。

      秋与归没有回答,任凭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你信了?”束鹤重复了一遍,他的手在发抖,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又松开,再蜷缩。

      秋与归瞥见了,但她没有动作。

      “这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已经回了玄清宗,做回你的大师兄。你好好修行,以后的路还长。”

      “我问你,信不信。”束鹤没有让她转移话题。

      秋与归闭了一下眼。

      “这不重要。”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决绝。

      束鹤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月光落在他肩上,照出他苍白的脸。

      “那你为什么来?”他问,“你现在看到了,我很好,你可以走了。”

      秋与归的指尖蜷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已经在心里把那条线划了一遍又一遍,她是妖,他是人。她不能把他拖进这滩泥沼里,让他背叛师门。

      起码在这个梦境中,她不希望玄清宗大师兄的结局发生在束鹤身上。

      “我走了。”她说,转过身。

      “秋与归。”束鹤在身后喊她。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听着。”束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春山谷的位置,不是我透露的。我没有后悔,也不会求他原谅,‘人妖殊途’那四个字,我永远不会把它用在你我之间。”

      秋与归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脚边。

      “你可以不信。”束鹤说,“但我问心无愧。”

      秋与归没有回应他,夜风从山涧吹来,光影在她脸上跳动,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轻声低喃,但话脱出口却又急忙抬头,大声说道:“束鹤,事实如此。既然你选择背叛我,那便不要再有瓜葛。若不幸再见,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然后她迈步,朝院门口走去。

      束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他想起那日在春山谷,她也是这样走的。

      他喊她,她没有停,她走进杜鹃林里,花瓣落了满地。

      这一次,他没有喊住她。

      秋与归走出院门,沿着村道往山下走。月光将路照得很亮,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她停下脚步。

      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

      夜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跟着我做什么?”

      脚步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送你。”

      “不需要。”

      “我知道。”

      秋与归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月光将村道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蜿蜒着伸向远方。

      “别再跟着我了,我可不想新找的家又被你暴露了。”秋与归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却依旧不远不近得跟着,刚好踩在她的影子上。

      她走,他也走。

      她停,他也停。

      她不回头,他也不上前。

      走到山道的岔路口时,秋与归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她说。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好。”

      秋与归迈步,走进左边的岔路,夜风从身后吹来,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

      她走了一段路,身后再没有声音。她停下脚步,站在月光下。

      束鹤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方流兮推开门,看见他坐在石阶上。

      “小鹤?”她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进屋?”

      束鹤抬起头,她的脸上满是关切。

      “昨晚。”他说,声音有些哑。

      方流兮看着他,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来过了?”

      束鹤点了点头。

      “人呢?”

      “走了。”

      方流兮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下,“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不信我。”束鹤转过头,看着她,“她觉得我背叛了她。”

      方流兮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信了?”

      “她信了。”

      方流兮沉默了很久,“小鹤,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信?”

      束鹤低下头。

      “也许她不是不信你。”方流兮叹了口气,“她只是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束鹤的手指猛地收紧。

      “可她不知道,”方流兮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你从来不在乎这些。”

      束鹤坐在石阶上,看着嫂子走进厨房。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晨光中袅袅散开。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拿起秋水剑,挂在腰间。

      他走出院子,沿着村道往山下走。

      方流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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