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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蛰伏 弟子只是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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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鹤在村子里住了三日。
每日清晨,他都会去后山走走。这条蜿蜒的山路他从小就走,闭着眼也不会迷路。
晨雾从谷底漫上来,打湿他的鞋面,他走得很慢,走累了就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看雾气一点点散去。
秋水剑握在手里,剑鞘上的银白色光泽在晨光中流转。
他将剑横在膝上,拇指摩挲着剑鞘边缘。他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刻刀落在石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小鹤。”方流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睁开眼,看见嫂子站在山道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没吃早饭吧?”
束鹤摇了摇头。
方流兮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馒头。
“吃吧。”她把筷子递给他。
束鹤接过筷子,低头喝了一口粥。粥还热着,米粒煮得软烂,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嫂子,”他放下碗,“如果有一样东西,能够带你回到过去,你会想拥有吗?”
方流兮愣了一下,笑道:“过去那么苦,回去做什么。”
“嗯……”束鹤重新端起碗,把粥喝完。
方流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收拾了碗筷,站起身,“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吃面吧。”方流兮提着食盒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小鹤,不管发生什么事,这里都是你的家,欢迎你随时回家。”
束鹤点了点头。
方流兮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晨雾又漫上来,将远处的山林吞没。
他坐在石头上,手里握着秋水剑,很久没有动。
第三日傍晚,束鹤回到村子里时,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方斯游。
他穿着一身玄清宗弟子服,腰间佩剑,背挺得笔直。
看见束鹤,他微微低头,“大师兄。”
“你怎么来了?”束鹤推开院门,没有回头。
“师尊让我来接你回去。”方斯游跟在他身后,“春山谷的事,已经了结了。”
束鹤的脚步猛地顿住,他转过身,看着方斯游,“什么叫了结了?”
方斯游被他看得后退了半步,“春山妖王已经交出梦之钥……大师兄?”
束鹤没有听完,已经转身朝院外走去。
“大师兄!”方斯游追出来,拉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
“放手。”
“师尊说了,你不能再去春山谷!”方斯游的手没有松开,“你是玄清宗的弟子,不要和妖族牵扯太深……”
话没说完,方斯游的手已经被甩开。束鹤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走进暮色里。
方斯游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越来越远,却始终没有追上去。
束鹤走了一夜。
灵力未复,他不能御剑,只能靠双腿走。
山路崎岖,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出脚下模糊的轮廓。他走得很急,几次踩到松动的碎石,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形继续走。
秋水剑握在手里,剑鞘磕在腰侧,发出轻微的声响。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春山谷的入口。
结界还在,但光幕比从前暗了许多,像一层将碎的蛋壳,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他站在结界外,伸手按在上面。指尖触到光幕的瞬间,一股微弱的力量从结界表面传来,像是最后的呼吸。
“秋与归。”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答。
“秋与归!”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大。
结界上的裂痕在他的掌心下蔓延,像蛛网,像树根,一点一点地碎裂。
他收回手,看着那些裂痕缓慢地愈合,又在他眼前重新裂开。
她是受了新伤,还是旧伤复发,抑或都有?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海里,拔不出来。
束鹤沿着结界走,寻找可以进入的缝隙。
走到一处被山石遮挡的角落时,他停下了。
结界在这里破了一个口子,不大,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裂口边缘的光已经灭了,像烧尽的炭,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
他侧身钻了进去。
春山谷里很安静。
没有海蓝的笑声,没有小妖们的嬉闹,没有青伯捣药的声音。杜鹃花还在开,花瓣落了满地,却没有人清扫。
束鹤快步穿过杜鹃林,走到药庐前。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药庐里空无一人。
药炉已经凉了,捣药臼里还有半捣碎的草药,已经干涸,黏在石臼底部。
他转身走出去。
溪边没有人。
竹舍里没有人。
篱笆门前也没有人。
他站在谷中,四处张望,杜鹃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在他的肩头。
“海蓝!”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答。
“青伯!”还是没有人应答。
他沿着溪流往上走,走到那棵最大的杜鹃树下。树根旁,有一个小小的布包,用蓝布裹着,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束鹤蹲下身,拿起那个布包。
布包很轻,里面像是装着什么细碎的东西。他解开系带,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把石头刻的小剑。
巴掌大小,做工粗糙,剑身歪歪扭扭,剑柄上刻着两个字。他凑到眼前,辨认了很久,才看清是“海蓝”。
束鹤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回石头上。他站起身,看向远处的山道。
雾气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空无一人的山谷里。
他握紧秋水剑,朝山道走去。
春山谷外,晨雾已散尽。
束鹤站在山道上,回头看了一眼。结界还在,但光幕已经彻底暗了,像一面蒙尘的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转过身,朝玄清宗的方向走去。
回到玄清宗时,已是午后。
山门前的石阶还是老样子,青灰色的石面上落了几片枯叶,两旁的松柏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
束鹤在门外站了片刻,抬步走上去。
守门的弟子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即慌忙行礼:“大师兄!你回来了,这次多亏了你,这才能拿下春山妖王!”
束鹤罕见地沉默着点了点头,从他们中间走过。
山道两旁的建筑没有什么变化,演武场、藏书阁、膳堂,一草一木都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他径直走向执事堂。
师尊坐在供桌旁的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吹着浮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束鹤身上,停顿了片刻。
“回来了。”师尊放下茶盏,语气关切,仿佛之前的事都没有发生过。
“是。”束鹤走到堂中,躬身行礼,“弟子束鹤,拜见师尊。”
“起来吧。”师尊抬了抬手,“听说你回家住了几日?”
“是。”束鹤站起身,垂着眼,“弟子想了一些事情。”
“想通了?”
“想通了。”束鹤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清瘦苍老的面容,“弟子确实不该为了一个妖女,背叛师门,辜负师尊十几年的教导。”
师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像在辨别他话里的真假。
束鹤没有躲闪,任由他打量,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
“你能想通,再好不过。”师尊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春山妖王擅长蛊惑人心,你年轻气盛,一时被她迷惑,为师不怪你。”
“多谢师尊。”束鹤低下头。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修行。”师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你的伤还没好全,这几日先不要接任务,在山上静养。”
“是。”
“回去吧。”师尊抿了一口茶,“你的师弟师妹们都很挂念你。”
束鹤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垂下眼,“弟子斗胆,敢问师尊……春山妖王现在何处?”
执事堂里安静了一瞬。
师尊放下茶盏,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弟子只是想知道,她是否还会来纠缠。”束鹤的声音平静,“既然弟子已经决心与她划清界限,便不想再被她打扰。”
师尊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开口,“她被关在镇妖塔底层,那把钥匙,也被重新封存在塔中。”
束鹤的心猛地揪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他只是微微颔首,“那谷中的那些妖呢?”
“春山谷已被封禁,里面的妖……”师尊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该散的散了,该逃的逃了。你问这些,是还放不下?”
“弟子只是怕他们日后报复。”束鹤抬起头,看着师尊,“毕竟弟子曾在谷中住了那么久,若他们怀恨在心,弟子防不胜防。”
师尊点了点头,“你有这个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你放心,春山妖王被关在镇妖塔底层,有九道禁制封锁,她出不来。至于其他妖,还不是你的对手。”
束鹤没有再问,只是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师尊解惑。”
“好好休养,早日恢复灵力。”师尊端起茶盏,“斯游,带你师兄回去。”
方斯游从门外进来,看了束鹤一眼,“大师兄,请。”
束鹤跟着他走出执事堂。
山道两旁的竹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阳光从竹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光影。
方斯游走在他身侧,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束鹤问。
方斯游犹豫了一下,“大师兄,你真的想通了?”
“不然呢?”束鹤没有看他,“我还能怎样?”
“师尊说,你的首席弟子之位,还给你留着。”方斯游说,“只要你好好修行,不再与妖族来往,从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
“嗯。”束鹤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方斯游把他送到住处门口,停下脚步,“大师兄,你好好休息,晚些时候我让人给你送饭来。”
“多谢。”
束鹤推开房门,一股久无人居的灰尘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床铺整齐,桌上摞着几卷书册,墙角立着剑架,他的剑已经被师弟捡回来,悬挂在上面。
他走到架子旁,把秋水剑摆上他的剑上方。
他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金色的裂痕,没有血迹,只有一道道浅浅的纹路。
但他怎么也忘不了在她的手心,那道从掌心蔓延到手腕的金色裂痕,像一条蛰伏的蛇。
青伯说,她的伤拖不了太久,可她被关在镇妖塔底层,有九道禁制封锁。
束鹤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不能急,不能露出破绽。
他必须让师尊相信,他已经想通了,已经悔悟了,已经与那个妖女划清界限了。
只有这样,他才能留在玄清宗,才能接近镇妖塔,才能找到救她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