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山雨 只是人妖殊 ...
-
拔钉后的一个月,束鹤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青伯说他的经脉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再过几日便可试着运转灵力。秋与归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这日清晨,束鹤在药庐外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壶水,几块干粮,还有那柄秋水剑。
海蓝蹲在台阶上,看着他一样一样地往包袱里塞,眼眶红红的,“你真的要走啊?”
“嗯。”束鹤把包袱系好,站起身。
“不能不走吗?”
束鹤没有回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海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转身跑了。
束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杜鹃林里。晨风从山涧吹来,带着水汽和花香,花瓣落了满地。
他转过头,看向药庐。
门开着,秋与归坐在竹榻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目光落在上面,仿佛没有注意到他。
束鹤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我走了。”他说。
秋与归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嗯。”
“秋水剑,我带走了。”
“那本就是给你的。”
束鹤沉默了一瞬,“秋与归。”
“还有什么事?”
“你的伤,我会想办法医治。”
“与你无关。”秋与归打断他,语气平淡,“你只管回你的宗门,做好你的大师兄。”
束鹤看着她,她始终没有抬头,目光定在竹简上,像是那上面有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
“好。”他说,声音很轻。
他转过身,走出药庐,穿过杜鹃林,沿着山道一步步往下走。
春山谷的结界在他身后合拢,将那片粉白浅红的光景隔绝在外。
束鹤没有直接回玄清宗。
他走了两天的路,回到了那个小村子里。
方流兮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出现在门口时,愣了一下,随即扔下手里的湿布,快步迎上来,“小鹤?你怎么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受伤了?”
“嫂子。”束鹤的声音有些哑,“我想在家住几天。”
方流兮看着他,没有再问,侧身让他进门,“你贺哥去山上了,晚上才回来。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煮碗面。”
束鹤点了点头,走进院子。
他住的屋子还是老样子,窗明几净,桌上的旧油灯被擦得锃亮。他把包袱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秋水剑。
剑鞘上银白色的光泽在日光下流转,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把剑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
春山谷的杜鹃,溪边的石头,药庐里的药香,还有她低着头雕刻的样子,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掠过。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束鹤离开春山谷的第二日。
秋与归一早就起来了,她站在篱笆门前,看着山道的尽头。
晨雾很浓,将远处的山林吞没,什么也看不见。
“主上。”海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安,“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秋与归转过身,“海蓝,今天不要出谷了。”
“为什么?”
“听话。”
海蓝抿了抿嘴,没有再问,转身跑开了。
秋与归站在篱笆门前,又看了一会儿。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竹梢的声音。
她收回目光,走回药庐。
青伯正在捣药,看见她进来,手上的动作没停,“他走了?”
“嗯。”
“你让他走的?”
“他自己愿意走的。”
青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捣药。药杵撞击石臼的声音,在寂静的药庐里格外响亮。
秋与归在竹榻边坐下,拿起那卷竹简,翻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放下竹简,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杜鹃花开得正盛,粉白浅红,层层叠叠,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看了很久。
午后,天突然阴了。
不是乌云,是一种灰蒙蒙的、沉甸甸的暗,从山的那一边漫过来,将春山谷笼罩其中。
海蓝蹲在药庐门口,抬头看着天,“要下雨了吗?”
青伯走出来,眯着眼看了看天色,脸色沉了下来,“不是雨。”
秋与归从药庐里出来,站在篱笆门前,手按在结界上。
她的指尖触到那层光幕的瞬间,一股剧烈的震动从结界表面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主上!”海蓝惊叫一声。
秋与归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山道尽头。
雾气中,一道道身影正在显现。
白衣,长剑。
不是三五个,是数十个。
为首的是一道清瘦的身影,藏青色道袍,花白的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玄清宗掌门,束鹤的师尊。
秋与归的指尖收紧。
“春山妖王。”师尊在山道上停下脚步,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交出梦之钥。”
秋与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你盗取我宗镇妖塔宝物,囚禁我宗弟子多日。”师尊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本座念你修行不易,若肯交出钥匙,以往之事,可不予追究。”
“你宗宝物?”秋与归冷笑一声,“你不过是抢去藏了六十年,就成你的东西了?”
结界重新合拢,将那漫山遍野的白衣隔绝在外。
秋与归来到他们面前,妖力从掌心涌出,修补着方才被剑光斩出的裂痕。金色的纹路在光幕上蔓延,像蛛网,像树根,一点一点地将碎裂的地方重新编织起来。
“主上!”海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他们会不会闯进来?”
“不会。”秋与归没有回头,“去告诉大家,躲好,不要出来。”
海蓝还想说什么,青伯已经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拖进了药庐。
秋与归深吸一口气,将更多的妖力注入结界。
光幕亮了一瞬,裂痕在缓慢愈合,但每一次愈合,她手心里的金色裂痕就会更深一分,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
她咬着牙,将那股痛楚压下去。她不能退,身后是她的家。
师尊站在结界外,看着光幕上的裂痕一点点愈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春山妖王,你撑不了多久。”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穿过结界,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交出梦之钥,本座可以保证,不伤你谷中一草一木。”
“你的保证,值几个钱?”秋与归冷笑。
师尊没有恼,只是看着她,“你就不怕,春山谷因你而毁?”
秋与归没有说话,她当然怕,但她更怕的是,交出钥匙之后,春山谷依然保不住。
“你知道我为什么敢站在这里吗?”她抬起眼,看着结界外那些白衣修士,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师尊没有接话。
秋与归从袖中取出那枚梦之钥,萤火虫已经彻底暗了,躺在她掌心里,像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
她将它举到眼前,让结界外的所有人都能看见。
“你们不是要这把钥匙吗?”她说,“那就试试看,你们破结界的时间,够不够我毁了这把钥匙。”
师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不敢。”他说。
“你可以试试。”秋与归分毫不退。
玄清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剑尖依旧指着结界,但没有人再动手。
师尊抬起手,示意他们停下。
他看着秋与归,目光阴沉,“春山妖王,你以为毁了钥匙,就能保住春山谷?”
“保不保得住,是另一回事。”秋与归将梦之钥收回袖中,“但你们别想在我手里拿到它。”
师尊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两峰之间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结界外,看着秋与归。
“束鹤说得没错,你确实是个硬骨头。”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感叹。
“你说什么?”
“束鹤。”师尊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怜悯,“你以为,他真的愿意抛弃玄清宗大弟子的身份跟着你?”
秋与归没有说话。
“他去找你之前,来找过本座。”师尊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锋上的寒光,“你觉得,若不是他告诉本座,本座能找到这个地方?春山谷藏了六十年,无人知晓。他一走,本座就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巧合?”
秋与归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按在结界上,指尖在发抖。
“就算他不进去,本座也可以灭了春山外围的妖兽。”师尊的声音冷下来,“你以为,这层结界能护住整个春山?本座不动你谷中的一草一木,但春山外围那些妖,本座想杀多少,就杀多少。”
秋与归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就是名门正派的手段?”她的声音有些哑。
“本座也不想伤及无辜。”师尊打断她,“但若你不交出钥匙,本座也只能如此。那些妖,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间。”
秋与归站在结界后面,看着那张清瘦苍老的面容,忽然觉得恶心。
恶心他用束鹤来刺痛她,恶心他用春山外围的妖来威胁她,恶心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装出一副尽在掌控的样子。
“我给你三日时间。”师尊说,“三日之后,若你还不交出钥匙,本座便踏平春山外围。到时候,不知你这个春山妖王,还能做多久。”
他转过身,朝山道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束鹤让本座转告你一句话。”他的声清傲,“他说,多谢你这段时间的款待。只是人妖殊途,他终究是玄清宗的弟子。”
秋与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藏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白衣修士们跟着他,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春山谷。
结界外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竹梢的声音,和杜鹃花瓣落地的轻响。
她转过身,走回药庐。
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的裂痕还在发烫,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像一条蛰伏的蛇。
她摊开手掌,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去。
金色的裂痕比昨日更深了,颜色从暗金变成了亮金,像一道被点燃的引线。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走到竹榻边,坐下。
窗外,杜鹃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