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Chapter 29 我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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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为吸收着死人的养分，墓园里的玫瑰在灰蒙蒙的夏夜中格外妍丽，以至于墓园外的玫瑰在乌伦钦宁看来枯瘦而索然无味。他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墓园，强忍着回头看向玫瑰的冲动，继续向贫瘠的玫瑰地走去。
死而复生的眩晕让他迷失了方向。然而他始终没有回头，按照愈发密集的玫瑰丛的小径走着，不知是仍在现实里踽踽还是在幻想里挣扎。不过这些在他无常的生死前毫无区别。直到小径隐没，呈给他一片娇艳欲滴的玫瑰。
巨大的阴影盖过孱弱的月影，那一道油尽灯枯的弧线终于在神像背后熄灭了。他仰起头看着矗立在花丛中央的神像，在黯淡的夜里寻找神像的双眼。无奈这尊凭空出现的造像身形伟岸，它悲悯的眼垂得再低也无法触及乌伦钦宁的目光。
好在乌伦钦宁没有祈求，也没有诘问，只是看着他。
他没有任何机会跟别人说，说自己其实不信这个从他出生就与之相伴的“信仰”。包括特洛伊。熟稔的经文、铭记于心的教义、从粗糙摩挲到圆润的念珠，关于这个“信仰”的种种是他身上作为王储与国王的一种修饰——把他修饰成对教会绝无二心的模样。然而在今夜之前他甚至从未试图去寻找神像的眼睛。
他听见河对岸传来隐隐的哭泣声。未还俗的修女跪坐在死去的修士旁，捂住面庞哭泣，头巾随着她的身体颤抖，振翅的乌鸦一般盘踞在她肩头。修士鲜血汩汩，所到之处浇灌出葳蕤繁茂的银莲花。
乌伦钦宁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命运无穷无尽地挖苦他，哪怕是他早已明了自己结局的当下，命运也要把这荒诞又毫不相干的一幕弥合到他面前，当做第五幕中的一折。
越过修女与神像——河岸上升起一千个太阳。
一千个红日点缀在深蓝色的幕布上，无甚光亮，却让乌伦钦宁被灼烧到钻心剜骨地痛。他蜷缩着身子，溢出泪水的双眼直视着太阳，看着这一千个红日渐渐长出眼眶。
乌伦钦宁在日光变成目光前闭上双眼。散发不出光与热的太阳容许他逃进黑暗的视野里，然红色没有在他双目中覆灭——在他闭上眼的一瞬，所有的太阳都真切地成为一千只翠绿的眼睛。
他在这一千只眼睛温柔而诡异的注视下战栗。他听到有人在靠近，为之下意识地后退，意外触及了一堵坚硬、冰冷的墙壁。
“殿下。”
乌伦钦宁睁开眼。
哭泣的、满怀无限爱意与无限绝望的修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赤着脚，玫瑰丛、神像、银莲花——周身空无一物。只有她脚下的血迹与身后不住鼓荡着的挂毯。挂毯的边角翻飞，仿佛背后是人声鼎沸。
乌伦钦宁发觉此处有了不知从哪里透出来的烛光。他借着昏暗到不能再昏暗的光线勉强看清了挂毯的图案：神像，玫瑰与银莲花，死去的阿多尼，以及一千个红日。
修女脸上仍然挂着七颗泪珠。但是乌伦钦宁想起，这张挂毯甚至是他“暴毙”前见过的。
“国王陛下邀您看一幕剧。”修女低声说。
乌伦钦宁感到十分疲惫，甚至是厌倦。
“我已经看过了。”
“不一样，”修女的绝望与爱意被打破，看上去多了一分不安，那份不安瞬间席卷了她剩余的心绪与处境，把她拉进面前这份无聊的圣职里，她声音更低了，“这是国王邀请您看的。”
乌伦钦宁向她挤出一个苦笑，随即拨开挂毯，步入剧院中。他好像误入到了舞台上，面前的幕布一层一层，他只管径自向前走去，所有的幕布都分为两侧拂过他身旁。惟有一道黑纱，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口，迈不过，只能任由它自头顶覆满一身。
他拖着轻飘飘的黑纱在旋梯上艰难行进。老旧的剧院旋梯保持着狭窄的旧貌，不合理的台阶让观众走得如此之痛苦，面前的路似乎永无尽头。
他们行走在冥府幽深狭长的路上，尚未看到冥府之外的阳光。
欣喜、痛苦、煎熬，因这些确认自己对爱与彼此的感知。在欧律狄刻死后，这些感知只清晰地出现在眼前这段不可触及的距离里。然而这些东西不知何时会被冥府的路消磨殆尽：达摩克利斯之剑的久悬带来的是麻木。
俄耳甫斯背负着痛苦，走到冥府之外，走到阳光的边缘。高悬的红日不能让他惶恐的心平稳下来——你真的随我回到了这里吗？
他回过头。
乌伦钦宁登入厢房时，舞台上的剧情正抵达俄耳甫斯回头的一刻。
“我们需在此刻死去。遗憾比完满更永垂不朽，爱在痛苦里长存。眼下是眼下最痛苦的分支，未来是成熟的过去，向前或向后走去都会重新流入死去的那一刻——眼下是最幸福的分支。我们必须在此时死去！”
俄耳甫斯的悲歌引起观众的手绢探向眼角。尽管没人听得懂演员临时改编的话到底说了什么，但他还是获得了满堂喝彩。
眼前的古希腊悲剧将要落幕。乌伦钦宁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来不及给自己找一个体面、舒适的位置，他披着黑纱，站在那里等候剧院的灯光熄灭。
国王因再没有什么看头的谢幕而分神，于是国王看见了他。国王对他的装束颇为意外：“你为什么披着黑纱？”
俄耳甫斯的扮演者忽然高高扬起手臂，手中紧握着寒凉的利刃，义无反顾地向自己的心脏袭去。他本以为自己的宣言会高昂明亮一如俄耳甫斯的台词，但是剧痛使其扭曲、走调。好在全剧院的人都听到了，听得比听他的台词还仔细：“为了真主特洛伊！”
然而他的死没有引起什么。剧院静悄悄的，好像根本没有观众。这时，乌伦钦宁轻轻地回答了国王：“我的丈夫死了。”
国王耸耸肩。不知道国王是听懂了，还是没有听懂，总之国王说：“好吧。散场了，我该离开了。”
剧院里的烛火应声而灭。乌伦钦宁处在黑暗里向国王发问：“我现在究竟站在哪呢？”
国王的声音遥遥地传来，听上去国王已经走出了很长一段路：“不知道，反正我一直坐在包厢里。”
约斐尔了然。
这出剧只为他们而演了，坐在观众席上的也只有他们。在他了然之时，幽深而狭窄的视野就是冥府通往人间的道路。舞台上的男演员成功地转化为奥菲修斯，他披着一头乱糟糟的、沾满血的长发，挣扎着爬起身，歌喉优雅如黄鹂：“我来到了人间！我死去了！我来到了人间！”
“欧律狄刻啊，我不必回头看你！因为我们无论是生还是死都无法拥有交集！”
约斐尔落座在柔软的座椅上。黑纱停止了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摩挲的声音，缠住他的脚踝，他终于听清了追随在他身后的脚步声，缓慢地，轻而又轻地落在座椅后。
他没有着急理会身后的幽灵。他环顾四周：幼年时他与母亲常常坐在这个包厢里。他试图借此回忆母亲，他无比温柔、温柔到好像在刻意掩饰癫狂的神经质的母亲。如果所有束缚母亲的因素都灰飞烟灭，母亲会露出她真正的模样吗？还是说这种款款涌着暗流的温柔就是母亲？
他没等到想出答案来就失去了母亲，如今他已苟延残喘到比母亲还大的年纪。
身后的幽灵静静悬在那里，任由他浸泡在回忆里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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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我回头看着你吗？”他注视着舞台，那唯一的光亮处，头也不回地说。
“随便。我早就死去了。”幽灵说。
约斐尔闭上眼，向后倒去，陷在椅背里。他听见幽灵向后退了一步。他为之哂笑，向后伸手，隔着黑纱勾起幽灵的长发。
“啊，说着‘随便’却下意识往后退，打着‘早已死去’的幌子却没法遮掩剪不断的长发。你还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活人。”
“不，”幽灵直率地说，“我是不想要你死去。”
约斐尔微微一笑：“有什么区别？”
幽灵沉默着靠近了。
“跟着那个国王走吧，国王还没有走远。”幽灵近乎耳语着，“在这个剧院里你是自由的，也是备受拘束的。你紧紧盯着哪一条路，哪一条路就会向你走来——去吧。只要你觉得你听不到我讲话，你就不必赴死了。”
夏夜里，约斐尔呵出一团微不可查的白气。
“然而我跟着国王离开这里，是与死无异的。”
“只要你觉得听不见我的声音。”幽灵重复道。约斐尔露出惨白的笑：“那还是我吗？”
“你早已习惯了这种‘不是你’的生活。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
“我不愿以这种面貌毫无意义地死去。”
“死去的意义是什么？”
“扼杀怪物。”
“你需信奉怪物是足够爱你的。”
幽灵俯下身，他沾满血的长发随之散落在约斐尔胸前。他抱住他。
“你作为一个怪物，却是根本不爱自己的。”约斐尔的幽灵说。
约斐尔绞着自己浸透鲜血的白发，看着空无一人的舞台。他受尽苦难又高高在上地蔑视自己，他高呼“为了真主特洛伊”，他质询自己为何蒙上黑纱，他答非所问地离开，他死而复生，他与自己对峙。他成为一个漩涡——一个自我与自我的集合，他在其中挣扎着找不到自我。
他蜷起身子，抬起被割破的赤裸的双脚，全然倚靠在这把椅子上。他的目光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在始终满座的观众席上。他又呵出一口气，他终于注意到了这团白雾，这是属于夏夜的温度，真正的太阳、红日无法比拟的太阳不可阻挡地将要升起，他凝滞在此刻的温度不得已在线性的时间上析出。他不属于明天了。
“我的圆满不会在此处。”
至此，约斐尔坐在原地的喃喃自语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Chapter 29 我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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