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Chapter 28 同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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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
冰冷的手托着乌伦钦宁的下颌，捏他的脸颊，试图让乌伦钦宁吸进点新鲜空气。红日高悬的梦境开始弥散成一片模糊。
料峭的空气混着土腥气与玫瑰的气味涌入乌伦钦宁的鼻腔，冲淡了夺目的红。半梦半醒时，意识与□□悉数融化，分不清是谁的身体的一部分，谁的血，是谁梦见了谁——全部杂乱无章地糅合，渗入土地，成为河流，蜿蜒、兜兜转转，向无法抵达的远方涓涓流淌又从未离开这里。
“做的很好，继续。”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低声鼓励他。声音属于那个冲淡了鲜艳梦境，却比梦境更虚无的人。他低着头，金色的长发披散，围困成柔软、亲密、千丝万缕的牢笼。
黑夜里，翠绿的蛇瞳全然注视着乌伦钦宁。
特洛伊捕捉到了乌伦钦宁苏醒的一刻。那张和某个夏天一同遗落在记忆深处的脸露出微笑：“晚上好。你睡了很久。”
他伸出烧焦的右手挽起头发，牢笼得以掀开一角。乌伦钦宁勉强看到周身的空间异常狭窄，一时茫然。
“你睡了三个月。阿纳托尔·乌伦钦宁坚持说你是活着的，教廷则执意要把你奉为‘尸身不腐’的奇观，然后风风光光地把你埋了。阿纳托尔没能争过教廷，再争下去你就要被教廷当做和我一样的怪物用十字架钉死。所以你在这里，在棺材里。”
乌伦钦宁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特洛伊的话上。他的眼睛盯着特洛伊的脸，这张随着特洛伊少年时代逝去而逝去的青涩面孔，这张十七岁的面孔甚至长得没有那么像瓦洛里亚。他不知何故把这张脸当做面具一样捡了回来，粘在皮囊上。
他慢慢抬起手。
特洛伊挨进他的掌心里，目光没有离开过乌伦钦宁的眼睛。
乌伦钦宁首先感受到这具尸身如此冰冷，其次想起十七岁的特洛伊脸上冰凉的泪水，想起那个孩子默不作声地蜷在他手心里哭泣。“湿”与“冷”的触感难以辨认，乌伦钦宁却望着这张没有丝毫差别的脸陷入割裂。
特洛伊的确完完整整地将自己少年时的皮囊捏造在了乌伦钦宁眼前。除了那一头长度夸张的头发，好像是紊乱的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无法割舍的痕迹。
皮囊掩盖不住他已然改变的灵魂，然而特洛伊想要生硬地将其组合在一起。某一瞬，乌伦钦宁心里晃过一丝陌生，手也随之滑落。
特洛伊放任他的手落下。
“这三个月你做了什么呢？”乌伦钦宁移开了目光。他滑落的手触及身旁的金属，他的“陪葬品”，他“生前”最习惯用的一把剑。
特洛伊早就看到了那把“陪葬品”，但他并不在意。他笑容柔和。
“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联系到了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我的复生不是什么坏事，对他人说是这样，对我来说是这样。您瞧：比起在您面前哭泣，我现在更喜欢在您面前笑。”
啃咬内脏的不安在乌伦钦宁胃里灼烧。
“什么样的志同道合？”
特洛伊仿佛听见了句玩笑话，为之真心实意地发笑。
“让这里不再有背叛和痛苦罢了，成为一个不再只存在于神话里的天堂。天底下大部分人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他扶起乌伦钦宁，“吃点东西、动一动，您的身体太虚弱了。”
乌伦钦宁气力微弱地挣开了他的手，扶着棺材慢慢坐了起来。仅仅是这一个动作就让他虚弱的心脏濒死挣扎般搏动。
“帕勒鲁瓦呢？”
“我羁押了她。”特洛伊十分坦诚。回答迅速，他知道乌伦钦宁会问他，“我不想杀死她。但她实在是太反对我的意见，这并不利于朋友们的联合。”
乌伦钦宁咬着牙，想要忍下心脏的痉挛：“……不要再以花言巧语矫饰你的所做所为。不能对我撒谎。”
特洛伊稍稍抿起嘴唇。
“我不会对你撒谎。”他轻轻地说，“我只是还没来得及向您说完。我会剔除所有的罪人，剩下的人会成为奥菲修斯——时至今日我才发觉‘奥菲修斯’绝非诅咒。渴望早日步入这个触手可及的天堂的朋友们聚集在我身旁，在协助我做这些事情。”
噬咬内脏的不安与剧烈的心跳使乌伦钦宁头晕目眩。他几处血肉被生剜般剧痛，视线扭曲，特洛伊的模样形变、重组，他看到了萨尔瓦多·法莱兹，看到了塞赫珀忒，看到了一颗枯朽的头颅高悬在城楼上，他甚至看到了未曾见过的东西——满是鲜血与碎肉的匣子里，绿蛇缠绕着鲜红的苹果缓缓游动，蛇眼孵化出蝴蝶，是他在森林里见过的那只蝴蝶；盲蛇将蝴蝶吞入口中，重新长出绿色的蛇瞳，周而复始。
特洛伊无法以固定的模样出现在乌伦钦宁眼前，只剩他自始至终不曾改变的声音蜿蜒曲折地钻入乌伦钦宁脑袋里。
“……同样，我想要争取您的认可与联合，约斐尔。即使您爱我如爱着手足兄弟，但难免会出现分歧……”
金属贴着他的肋骨刺入，将他钉死在棺材里，身体里一阵沉闷又令人牙酸的声音。特洛伊还是把剩下的话说完了：“……您会觉得我的手段太极端了吗？”
乌伦钦宁抵着剑柄，肩头颤抖。
“我们为了什么赴死？”冰冷的空气随着乌伦钦宁急遽的喘息几乎要撕开他的喉咙，“你又为了什么复生？”
剧痛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像海水。
“我从未想过要重新出现在这里，即使你依旧存活于世。我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奥菲修斯’，死亡与虚无离我很近。”特洛伊给了乌伦钦宁一个拥抱，拥抱伴随着永不会麻木的剧痛，“一个巧合把我们扔在这里。你的血。使我死而复生的是你沾到画像上的血。自此我彻底成为奥菲修斯了。”
乌伦钦宁发出一声无法克制的啜泣。
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祖母希尔德·利兹·乌伦钦宁，却在此刻陷入与她相同的困境。欣喜若狂，出于希望所爱之人与自己共存的自私，出于爱人再次出现在眼前，相伴而生的是心如刀割——他反而希望自己是那个令人扼腕叹息的俄耳甫斯。
“那么你呢？你的复生是为了等候杀死我吗？”特洛伊仰着头，轻柔又不容抗拒地将剑尖抵在颈间那条淡淡的疤痕上，“您已经试过，刺穿我的心脏无法杀死我，您不妨试试别的。”
特洛伊斩首的一幕在乌伦钦宁面前复现。
剑跌落在一旁。特洛伊的声音畸变成嘶鸣：“……我忘记这也是行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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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怪物。
乌伦钦宁陷入精神错乱的癫狂。
一个杀不死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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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地伸出手，压住特洛伊尚未愈合的断口，一根手指，两根，再是一个手掌。
他掐住了特洛伊的脖子。
特洛伊仰起头，将脆弱的脖子全然暴露在乌伦钦宁手下，颈骨被一寸寸地折断，他软绵绵地倒在他手中无限接近死亡。他看着他闭上眼对此全然接受，他赐予他死亡。
约斐尔低下头亲吻他。
一个全然出于情欲的吻。
这个吻刺激到了特洛伊。特洛伊惊惶地抓住他的手腕，似乎是真正走向死亡时的反悔；他无意咬破了约斐尔的嘴唇，血腥气流进喉咙里，特洛伊渐渐又在吻与谋杀中了无声息。他未曾真正死去，现在也是，将来也是。惟有这一刻他受死亡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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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生时他抵着乌伦钦宁的鼻梁，闭着眼，仍旧沉溺在死亡中。
“既然我已经在这里，”断口愈合如初，他的声音依旧嘶哑，“既然我已经在这里。它意味着我要完成死前尚未完成的责任……那里再也不会有痛苦了，约尔。思想与人全都平等。”
“那你要将你我的爱视作什么？”乌伦钦宁笑意讥讽地拉着特洛伊的头发，迫使他直视自己，“你见到了。情欲与虐杀欲伴生，痛苦在其中不可割舍——这种疼痛是独一的，让我明白我爱着的是你。而你沉溺其中。它组成你。抹杀了所有痛苦即是坍塌为虚无。”
特洛伊的表情几乎是跪在神像前告解，而那座神像是他自己。他凝视着乌伦钦宁的双眼，片刻，他的表情松懈为一名坦然的苦行者。
“我的想法从未改变过。在我死前，我向你诉说回到那个灵魂完整的时代的希望，为此我们赴死；唯一改变的，是我意识到相互吸引是一种错误。”
特洛伊微笑着。
“我们该独自完成灵魂的完整。”
乌伦钦宁松开了手。
他面上的表情却不曾变化。他细细咀嚼着嚼不碎的生血肉，轻轻地、斯文地说。
“啊，独自完成灵魂的完整。可是您已经做到了。”
黑夜里特洛伊借着乌伦钦宁的眼球看到形变的自己。他不自觉地随着乌伦钦宁的呼吸胸口起伏。
“难道您要说是谁引诱谁的错？”乌伦钦宁的声音低成了耳语。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低下去。
“不，错不在我们之间，引诱我们的是我们自己，就像那喀索斯的影子引诱他枯涸在湖畔一样。我们爱着无限趋于自身的倒影，可是我们自身那样丑陋，而如镜像一般的彼此完美如阿佛洛狄忒……”
书里的主角在死亡追上他前，转身向山谷里美丽的爱人高呼：“我是您镜中的阿多尼！”
特洛伊猝然倒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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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树荫下，刺眼的阳光，十七岁的自己，以及属于约斐尔的那本同罪，是那个他没能抓到白羽毛的下午。约斐尔刚刚为他读完他听不懂的这一段，此时他终于拼凑出来这一段的真意。他茫然地环顾，周身奶白色的雾气里他找不到约斐尔的身影。搁在膝头的《同罪》正熊熊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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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眨了眨眼。
他正躺在乌伦钦宁的棺材里。夏天丰沛的雨水降下，轻而易举地没过他的腰际。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Chapter 28 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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