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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 27 红日 ...

  •   破败的修道院被搁置在山中许久,血腥味终于散尽。留下的只有地毯上黑色的痕迹,以及一幅又一幅被探险的孩子们恶意涂鸦的画像。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从修道院向远处眺望,可以望见那片碧蓝的海风平浪静;山脚下的集市也热闹,遥遥地传来欢声笑语,随着风送到修道院前。已经上了年纪的修女深吸一口气,早春的空气中隐隐有了花香,暖得人头脑飘飘然。一切美好得让人忍不住随着海平面眺望向更远的地方。

      修女们与修士们决定,在冬日来临前将山上这座奥菲修斯修道院改为安置穷人的救济院,遂她带着无家可归的人们来这里,做工作正式开始前粗略的打扫。

      大大小小的画像数不胜数,只有两幅最奇特:一幅的主人名叫塞拉菲娜·菲尔德,属于她的巨大画框里只有灰暗的背景;另一幅则是属于她年轻时遇到的那个孩子,特洛伊·菲尔德。

      一众形象严肃到压抑的画像里,特洛伊的画框里是一派翠绿。修女记忆里的孩子没笑过,但是画像里的特洛伊笑容柔和,好像在生机盎然的夏日里做了个美梦。修女望着,恍如隔世。

      修女抿着嘴。这罗列了特洛伊祖祖辈辈死相的走廊里,只有特洛伊的画像最年轻,最富生机。却别样地悲戚。

      她趁画像尚未被全部摘下前,又仔细看了看。她想要找到玛格丽特·菲尔德,那个一出生就被她抱在怀里、呆呆看着她的小姑娘。她逡巡未定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一张小画像上。

      画像里的女人看上去比画像里的特洛伊要年长些许。玛格丽特生着与她哥哥极度相似的脸,与修女记忆中分毫未变,气质却是迥然的。她梳着不知是哪个地方流行的发髻、穿着不知是哪里常见的衣服,常年氤氲在双眼中的雾气散了,她坦然地将目光投向画像外。

      修女绷紧的嘴唇松懈开,成为一抹微笑。

      修女终于敢将目光放在伊亚洛斯的画像上,那个企图弑父又死在父亲刀下的孩子。然而小画框里空无一物,连画布也没有。

      在清点所有画像时,特洛伊的画框中也变得空无一物。修女借着黄昏与蜡烛的光亮翻找一遍又一遍,最终因年迈的身体翻涌上疲惫而歇止了找寻,一无所获。

      她不由得恍惚了。

      .
      “小心。”

      卢米奈尔城街头,蓝眼睛的中年人被横冲直撞的少年撞得一趔趄,还是下意识伸手扶住了这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少年。少年不多加理会,狠狠瞪了他一眼,径自跑远。

      悄悄跟随许久的仆从终于无法按捺,急匆匆赶来搀扶乌伦钦宁脆弱的躯体:“您压根不适合单独出行了。”

      乌伦钦宁报以沉默。从他试图自杀后就一直照顾他的仆从早已习惯他的缄默,乌伦钦宁并不重视自己的身体和生命,好像随时都在等候有人来赐予他死亡一样;他却又再未做出任何与极端的行为,又好像是要留住这条已经枯朽的生命。

      仆从感受到手臂受滚烫的液体濡湿:乌伦钦宁那只搭在他手臂上的手在流血,不知何时何地被划开了。

      乌伦钦宁默然地看着那只汩汩涌出鲜血的手,掌心漫出了一轮刺眼的红日。这时,他想要说什么,却在话语脱口前毫无征兆地昏迷。

      .
      少年揣着怀中鼓鼓囊囊的东西一路狂奔。斯奈兰德的修女不可能追上来,那个蓝眼睛的中年人也没有追上来,然而他越跑越快。

      终于,他为老爷献上了那幅从斯奈兰德带回的画像——曾经的大祭司塞赫珀忒·德·克莱尔沃的画像。

      老爷的宅邸比那座发生了无数谋杀案的修道院还要阴森。昔日夺目的珠宝与银器都变卖,宅邸剩下空壳,老爷唯一紧紧攥在手里的是艾雷诺尔·德·帕勒鲁瓦尚未褫夺的爵位。少年相信老爷——作为老爷低微的私生子,他必须相信老爷与这个家族有光复的一天。

      老爷穿着德·克莱尔沃执政时期的装束,正襟危坐在这个空壳里。因刻着家徽而侥幸逃过变卖的银烛台承载着唯一一根幽幽的蜡烛,只能照出老爷这身虫蛀衣服的前襟。少年跪伏在老爷面前,颤抖地将那承载了无尽希望的画像递到老爷颤颤巍巍的手中。

      尚未干涸的液体浸在老爷冰冷的手心里,他惊疑不定地张开手,借着月光看见手心里满是鲜血。片刻,他发现这血是从画布上沾来的。

      他顾不上细究这血是谁的,暴怒与惶恐之下,他用力踹开那个根本不该被生出来的私生子,伏在地上、端着烛台,想要一寸寸检索德·克莱尔沃的画像有没有受到污染。烛光触在德·克莱尔沃的面孔上,他猝不及防对上德·克莱尔沃圆睁的双眼。

      老爷猛然将烛台甩了出去。并非因为惊吓,而是因为心口传来的剧痛:私生子捅穿了他的心脏。

      私生子的喘息随着老爷呼吸的熄灭愈发剧烈。火侵蚀了塞赫珀忒的画像,也一并无比清晰地映照出画像的每一寸细节,包括塞赫珀忒脖颈间渐渐浮起的血色,包括塞赫珀忒直视着他的双眼。

      私生子死死盯着塞赫珀忒的双眼,他跪坐在烈火中大口喘息,希图从昔日祭司的双眼中看到一丝启示,然而塞赫珀忒的身影正被火光熔化,趋于虚无。他不由自主俯下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几乎要将面孔俯进火焰中。

      .

      他睁开眼。

      约斐尔其实在特洛伊起身时便已经醒来。但他想,特洛伊大概是需要在弟弟坟前独处一会的。于是他装作还沉在梦里,直到听见特洛伊关上门,走远。

      他睁开眼。

      .
      他睁开眼。

      约斐尔其实在特洛伊起身时便已经醒来。但他想,特洛伊大概是需要在弟弟坟前独处一会的。于是他装作还沉在梦里,直到听见特洛伊关上门,走远。

      他睁开眼。

      .
      他睁开眼。

      约斐尔其实在特洛伊起身时便已经醒来……

      ……

      约斐尔愣愣地看向桌子上的蓝铃花。

      谁是特洛伊?

      约斐尔困惑至极。这是一个转瞬就被他忘在脑后的名字,在他坐起身的一刹,他便不记得自己方才被什么困扰。可自己又好像被那个连问题是什么的“困扰”困扰了许多年。不过他的困惑很快被新的困惑所取代:自己行动竟如此轻松自如——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轻松自如如此不自然?

      他不小心碰歪了桌角,安置蓝铃花的水杯便从桌子中央滚落,连带着那一株被精心养护的花也跌下。约斐尔下意识伸手去接,杯子与花在他手中悉数粉碎。

      一枚花瓣扎入他掌心,他掌心里洇出一轮刺眼的红日。为此,他想起了“塞赫珀忒”这个名字。他如此笃信塞赫珀忒是存在的,仿佛相识已久。然而他清楚塞赫珀忒不是他的“困扰”。

      遂他带着这一枚扎在手心里的花瓣出了门。门外氤氲着牛奶般的晨雾,只能看见远处有一片夺目更胜于他手中红日的玫瑰花田。约斐尔下意识向花田深处眺望,却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的目光搜寻片刻,只堪堪捕捉到了一只小小的墓碑。

      这受晨雾与自己的目光所围困的岛屿只有花田与木屋,约斐尔定在原地了。他四下看去。一轮真正的红日挂在天空东方的一隅,约斐尔犹豫片刻,循着太阳向东方走去。

      他的目光里闯入一条溪水。浅浅的溪水奔放而欢快,清澈见底,向着与红日截然相反的方向涌去。约斐尔再一次迟疑,他选择逆流而上。

      他循着溪水走,草地漫漫无边,只有红日的轮转昭示了他在不停地走。他越过白昼步入黑夜,红日熄灭,溪水与太阳都向他身后走去。悬于东方的已然是皎洁满月。月亮升起在红日的位置,约斐尔停下了脚步。他想起了萨尔瓦多·法莱兹这个名字。

      法莱兹的存在远没有塞赫珀忒那样令人笃定。他没有见过法莱兹,但他觉得法莱兹定然是戴着面具的,因为法莱兹似乎是不该有一张面目清晰的脸的。

      他想起了第二名字,或许昭示着他就该走向另一段路了。约斐尔想了想,他还是选择去追赶红日。

      他在溪水旁转身,对上了一个蛇一般的女人。

      他没有见过她,但他熟悉她,像是熟悉一个笔友。女人嘶嘶笑着:“早上好。”

      约斐尔下意识回头,东方的天边正悬着一轮红日。日光下女人不见踪影。

      向着红日的方向看去,面前依旧是一望无际的草地。约斐尔思索片刻,蹚入溪水中。

      他望见了森林。

      一瞬他平静已久的心狂跳起来。他不知道森林里有什么,甚至不知道“困扰”是否在那里,只想要向前追赶;然而他相信着自己所追寻的永远留在森林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匆忙,如此急切。

      他停下了步子。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红日褪为金色,将层层叠叠的树叶映照成翠绿的玻璃。凉丝丝的风穿过树林,一枚白色的羽毛擦着约斐尔的发丝飘过,不远处坐在溪畔的人伸出手,将那枚没能抓住的白色羽毛握在手中。

      那个人看着约斐尔,微笑着,恬静而柔和。

      树影晃动,阴翳随之在特洛伊的脸上摇曳。时深时浅,似鬼似人。

      .
      剧烈呼吸带来轻微的头痛,阳光使头痛加剧。约斐尔不知道自己追逐的是否只是一个幻影了。

      可再如何怀疑,他也想要走近、走近。

      他拖着步子向特洛伊走去。每一步都使头痛的裂纹加深一寸,待他靠近了他,头颅几乎要被全然劈开。

      约斐尔不受控制地摔倒在他面前。触及土地的腹腔里长出了一株玫瑰,那种起床时令人诧异的轻快消失了。玫瑰长得很快,在特洛伊将他抱起、靠在怀里时,玫瑰尚未离开腹腔;而当下一刻他想说话时,玫瑰已然在他喉咙中盛开。

      “不疼,不疼。”特洛伊将他护在怀里,亲吻他的额头,低声安慰着。如同哄着婴孩,轻轻摇晃着,手一搭一搭地拍抚。

      约斐尔说不出话,他枕在特洛伊肩上,双眼里映照的满是树荫的绿色。

      .

      少年并未跌进火焰里。

      身后蛇一般的目光拉扯着他的头颅,让他将目光转向角落。角落里,老爷那张华美的椅子上,坐着年轻的塞赫珀忒·德·克莱尔沃。

      塞赫珀忒的笑容依旧如画中柔和。然而少年的额角不断渗出冷汗,他无法直视那双翠绿的蛇瞳,低着头,膝行着走向塞赫珀忒。

      “德·克莱尔沃大人……”

      少年匍匐在他面前,畏缩到几乎要蜷起,瘦削的身体发颤。倏而他爆出一股奇异的力量,直起身子,泪流满面地低吼:“求您让我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我不愿再做谁遮遮掩掩的私生子!求您!求您……”

      声音连带着身子渐渐低矮下去。他瘫坐在地上,哭泣不止。塞赫珀忒的声音在他头顶嘶鸣着:“我更喜欢‘特洛伊·菲尔德’这个名字。”

      少年立即改口,为他微渺又隐隐透着光亮的未来哀求。他面前垂下一只手。

      犹豫片刻,少年握住特洛伊的手,慢慢站起来。

      特洛伊的手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冰冷,反而很温暖。他望着特洛伊美丽的面孔,竟生出错觉:面前拉起他的是母亲。他泪如泉涌。

      “好孩子。”母亲轻轻地、慢慢地抚摸他的头发,“我会让这里成为没有痛苦与背叛的天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Chapter 27 红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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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期末周结束后我会继续写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