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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小径A 《梅尔昂弗拉姆游记》序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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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亲爱的T编辑:
很高兴听到《游记》再版的消息,也很高兴收到您邀我作再版序言的邀请。您知道这本游记是我为我的恋人所作,也知道上个月他已成为我的丈夫。他是个颇有才情的人,或许您可以看看他所作的序言。
(附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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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爱’的理解还是那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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盥洗室的水流大开着,迅速而猛烈地冲去血迹。我已经洗干净了口鼻里的血,现在只等池子里的血水也稀释掉。
维斯佩拉揍我的那拳揍得很重,我半张脸仍旧在火烧火燎地疼,我知道她是故意朝着我的脸揍的。她这一拳带来的麻烦事很多:会难看一阵的脸,要花点时间洗的白褂,以及研究所里彻底炸开的声音。
然而我没有什么好怨她的:是我咎由自取而已。
我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了看镜子,镜子里的脸要比常人年轻俊美,适合用以招致爱慕然后获得一系列便利。这是轻车熟路的,也是容易被维斯佩拉揍上一拳的。
耳鸣里还夹杂着维斯佩拉愤怒的斥责:“你用这张脸做这些事情!”
——用这张长得像她姐姐的脸,去获得些额外的权利。把真假参半的爱慕转化为可以抓在手里的权利。
说实话我不觉得我有错,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这些本是我应得的,我不过是用这种手段加快了它到来的脚步;我也不觉得她这一拳错在哪,如果有人跟从前的我说,有人想用你母亲的脸出卖色相、好让自己坐上那个自己想要的位置,我下手不会比维斯佩拉轻。
然而可惜我已经验证过这条路切实可行,那我就不会再下手了——至少不会朝着我的脸下手。
我回过神来,向镜子一角看去,把站在门口的勒内吓了一跳。我低下头将脸洗的更干净些:“没几天就好了,不用管我。”
勒内耸耸肩:“维斯佩拉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特地让我不要送药。”
我听得发笑:“那她要你送我什么?”
“船票。”勒内说。他清清嗓子,开始模仿维斯佩拉的腔调,“‘给他船票让他去梅尔昂弗拉姆的研究所交流。他得离开研究所一阵,不然身败名裂的不止是他一个了。’”
“她向你道歉。她说她下次会在没人的地方揍你的。”
维斯佩拉是好心,我知道。但我笑不出来。
我虽然在海岛上长大,但溺水的经历让我不喜欢海,显然我也不会喜欢船。维斯佩拉不知道这段经历。
“谢谢她。有没有机票的选项?”我很诚恳。勒内也很坦诚:“预算不够。如果你付得起,她也不会让你坐飞机的——你能让她公然出手揍你就已经足够特立独行了。”
是的,我现在做什么都是会让人议论的,老老实实坐船已经是最能降低众人攻击性的方式。我毫无迟疑地接过票:“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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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港口的风已经有了干冷的苗头,我表面上恢复得差不多的鼻子有些发痛。身旁有打喷嚏的声音,我递去一张纸巾,送回来的是一句硬邦邦的“多谢”。
维斯佩拉特地组了一个关系客气又生疏的研究队伍,不至于谁因为我的引诱变得稀里糊涂,也不至于谁继续出演维斯佩拉揍我的那一幕,她连唯一和我算得上是正经朋友的勒内都没塞进来。这和独自旅行没有区别。
然而我想得太早了。
我飘忽的视线在人群中定了下来。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在我还没有意识到我究竟看到了谁之前,我的目光就驻留在他身上了。我不明所以地随着我的视线辨认那个背影是谁。
他浅茶色的头发猛烈地惊醒我,我想要迅速而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样。我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他转身的态势。
“特洛伊?”
我本可以假装没有听到、径自离开,但他已经呼唤我。等到我已经重新看向他后,我才意识到,他那一声呼唤轻得微不可闻——完完全全地给我留出了就此别过的余地。
我对上了约斐尔·乌伦钦宁那双依旧湛蓝如同晴空的眼睛。
这时我第一次希望我不是在独自旅行,希望我旁边能有一个朋友,拍拍我再问一句“你认识他”。我就可以淡漠地点点头,向约尔表示“下次再聊”。可惜我身边没有。
可惜约尔身边有这样的一群人。他们熟络地拍拍约尔的肩头,口型明显是“你认识他吗”,约尔笑容和煦地点点头——就像他还只有十几岁时脸上永远保持着的笑容那样。然后,他就向我挥挥手:“一会找你!”
就好像我们告别的不是十年,而只是告别了一个假期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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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展现了短短几秒的笑让我没法去想别的,所有记忆都跌回了遇见他时的那个原点。我梦游一般穿过喧嚷的人群,来到甲板上,撑着胳膊看向这时还算平静的海。
那个原点要再向前追一点,追到一个炎热到一举一动都像在做梦的夏天,那是一个琥珀一般金灿灿的起始点。我在这个八岁的夏日午后走入平静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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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自杀的心去,却被不知道哪里出现的约尔原原本本地捞回岸边。我就像讨厌大海那样讨厌约尔,使我自杀未竟,使我还要继续承受痛苦。
因为讨厌约尔,所以我在他刚出现的时候就清楚地记住了他的样貌:浅茶色的头发,湛蓝的眼睛,有点上翘的眼角让他看起来像拉·封丹寓言里的那只狐狸。
这只漂亮的狐狸在我八岁那年一直绕着我说花言巧语,哪怕我躲在学校的花坛里,他也能找到我。友谊的建立出于我对他的不耐烦。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你会有想去的地方的。”约斐尔端着大大的书册坐在我身旁,大概把我往一旁挪一挪的动作也会视为是友好的表现。我看也不看,手指用力往书册的一角一戳:“这里。”
他永远雀跃的声音从身旁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The sea ablaze!燃烧的海!”
我想了想,大概是傍晚时分的海。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我向约尔的书探头去,又猝不及防仰进花坛——他把书递到了我鼻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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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我好好找了半天。”
我胳膊肘一滑,险些跌进海里,纤瘦但有力的手适时地抓住了我,就像我跌进花坛前那样。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两个人一起狼狈地摔在土里。
我的眼睛抢在我有“尴尬”的想法前看向他。约尔却没有看向我,他正仔细擦着从地上捡起的东西,擦干净,递给我:“保管好你母亲的东西。”
我接过那只怀表,维持一种自然而然又有些冷漠的语气:“这不是我母亲的。她的那只怀表在她那里,这只是仿制品。”
一道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知道约尔在打量我。我抢在他开口前说出不成样的寒暄:“你看上去一点没变。”
漂亮的狐狸说:“你也是这样。‘看上去’。”
他咬重的字音让我加倍地感受到狐狸的不怀好意。他绕着我走了一圈:“看上去比十三岁的时候更高了,但是心里大概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样。”
我一侧身挡住他想要继续转的步子:“你没必要说出来。”
这个长得像狐狸的人罢休了,顺势倚靠在栏杆上,笑眯眯地看了我一会。我没有看向他,只是盯着随着天色逐渐黯淡的海面,摇摇晃晃地随着船驶离港口,向着梅尔昂弗拉姆驶去。甲板上很嘈杂,但是我只听得到海浪的声音。我再一次想约尔离开海岛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走的时候我没有很难过。因为我知道还能再见到你的。”约尔忽然张口说。他还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你呢?你离开岛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我意外于他没有问我与他分别是什么心情,我的话一下子全掉进了海里,连个水花都没剩。我有些混乱的思路捉到了“燃烧的海”,要说我是冲着这种随处可见的东西离开了岛?可是我到今天也没能见到燃烧的海什么样。我用自己都没法重复第二遍的理由胡乱搪塞过去了。
他没有接我的胡话,他一直都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们是没有血缘的孪生兄弟。他静静地凝望我,他即将要落进昏暗天色与嘈杂人群里的目光十分清晰。我无法抗拒地看向他。
“那么,”海风将他的头发向后扬,全然地露出那张典雅又灵动的面孔,它正带点肃然、带点嘲弄地朝向我,“你对‘爱’的理解还是那样吗?”
他的话头一次使我感到困惑。这一句话、乃至每一个词,都是全然陌生的——爱、理解?
爱要怎么理解?
“怎么被你理解。”他咀嚼着字音补充道。我在他柔软的舌头与坚硬的牙齿间慢慢地醒悟了一阵。
而后我步调不稳地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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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溯到那个原点上,不够。还要继续往前走一个上午,走到那个虫鸣都还没有苏醒的蓝色的凌晨。
那个凌晨,父亲正要摇摇晃晃地从酒吧回家,约尔刚刚搬到岛上,而我在完善一份当做自己生日礼物的谋杀计划。
父亲将他对我们的规训与掌控的权力称作“爱”,根深蒂固地植在我那颗错位的心上,这是我对他的“爱”的报答。计划重重印在我脑袋里,我用蜡烛烧干净了纸,接下来我该照常地等候夜晚来临。
我拾起昨夜未看完的书,想要继续待在阁楼上,却觉得阁楼格外闷热,书上的字句也前所未有地晦涩。那一天我绕过我一整个夏天十分规律的生活轨迹,早早地从阁楼下来。我意外地看见母亲正坐在客厅的摇椅上,她因罹患精神病而一贯憔悴的面容竟有些许的神采。
看到我,她的脸上有了一丝不好意思。她迅速地完成了礼物包装的最后一步,藏到摇椅下面,告诉我要等晚上才能拆开。她把亲吻和拥抱当做早上的礼物。
那是最微不足道的礼物,却让我一股脑忘干净了谋杀计划。
是的、是的,权力才是爱,就像父亲说的那样;但母亲的亲吻与拥抱、她的容光焕发,要被当做什么?
我在镇子上漫无目的地走,这个小小的地方给不了我答案,于是我钻进海里。
被海水包裹,就像被母亲拥抱那样,每一滴眼泪都被接纳。我竟希望海可以如同父亲那样毫不留情地褫夺我的一切,而不是像母亲那样,温柔到让我觉得我可以属于这里。
就连将我捞上来的约斐尔也拥抱着我。他将我裹在浴巾里,紧紧抱着我,什么话也不说。我蜷缩着不住啜泣,怨恨大海、怨恨母亲,也怨恨这个抱着我的陌生人。他们使我从那个深蓝色的阁楼里走入通向不同房间的旋梯,使我从那窒息、闷热、坐立不安又一成不变的生活里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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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给我的礼物是她那只珍藏的怀表。离开岛前,我找人做了一个与怀表外观相似的仿制品,不过它是一只相片夹。我把怀表还给母亲。
我洗出来了八岁生日那晚拍的照片,比对好尺寸,想要把属于我和母亲的那部分剪下来,放在相片夹里。
可是照片里还有个碍事的约尔。我握着剪刀,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剪,只好洗出一张更小的照片,把约尔一同放进相片夹里。
至于父亲——他其实在我烧掉计划前就死掉了,因烂醉溺死在树丛中的脏水洼里。没有人在意他,直到路人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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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父亲已经死去,即使约尔那天将我从海里捞了上来,那些黑色的种子也依然在。例如我利用人们对我形形色色的爱将自己推进研究所。我从未理解爱、实际上我压根没考虑过“爱”是什么。约尔一直知道我谬误的理解。
我躲在船上几百个一模一样的房间里的其中一个,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海浪的光影折在玻璃上,海水在染成深蓝色的房间里荡漾。约尔的问题像是维斯佩拉打在我脸上的那拳,甚至比那一下还要疼,还要刻骨铭心。
爱会是什么?我只会想起那一天的拥抱,想起“燃烧的海”,想起跌进花坛后两个人没由来的大笑。它们具体到“爱”形状模糊。
我顶着火辣辣的脸环视身处的深蓝色房间,体会我身上的坐立难安。像那天抽出了一本简单又字句晦涩的书,我知道,我该走出房间去找他了。即使我还没有想好。
幸运如第一次遇到约尔,我一出门就遇到了约尔的朋友。他正要去接替约尔。
“约斐尔在为那个自然死亡的老人祷告。他已经在那里待了大半个晚上了,该休息休息。”
我愣了一下。
“他侍奉着上帝?”
那位朋友笑了笑:“他是梅尔昂弗拉姆最好的神父。”
我心里纠了一团尝不出滋味的东西,什么嘈杂的声音都听不进去了。他是受人爱戴的,也是注定走上通往窄门的路的。他的爱清晰又孤独吗?
门一开一合。约尔整理整理衣领,那枚旧十字架安稳地贴在他胸口,包裹在大衣下。他看向我,微笑着:“想要聊聊天吗?”
我抿着嘴,有些不敢看他。
“都可以。”
约尔坐在公共休息处靠窗的位置,他看向静谧的海。我靠着他坐下,沉默着。
“搬走的时候我没跟你说什么。”约尔忽然开口。我依旧沉默着,我对此不生气,即使这是我唯一无法理解约尔的地方。
“我原本想向你许诺,我会带你去看‘燃烧的海’。但我想,你是完全可以不依靠我去到任何地方的。”约尔向我说,他被月光照耀的轮廓与他的眼神流畅而温润。我在他的目光里欲言又止。
“我并不想去看。那是每一天都能在海岛上见到的东西。”我最终还是说,像戳穿一个美好的谎言那样羞愧,我知道燃烧的海已经不再是一片海那样简单。约尔还是微笑着。
“我知道。而你会再见到这一成不变的东西,为之心魄震荡。你会自己抵达那里。”
他轻轻刮了下我的鼻子。我感受到我的脖子在灼烧,他像是对此浑然不知:“你还想要对我说什么吗?”
“……没有。”我有些艰难地开口。他的话晦涩如《圣经》,我有幸窥见启示的光亮。
他便在我身旁闭上眼。又留下一阵缄默给我。
我将一直藏在衣领里的旧十字架取出,放在手心。这个十字架原本是约尔的。我们的十字架都是约尔搬走那一年在岛上的教堂领到的。
约尔搬走的前一个晚上,我和他坐在他空荡荡的房间里。我想要跟他说什么,但是还没有张嘴,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把你的十字架给我。”我掉着眼泪强硬地说,试图掩盖因为眼泪显出的脆弱,但毫无震慑力。
约尔还是把他的十字架从衣领里翻了出来,解下来给我。我又强硬地把我的十字架塞给他,不够放心,再给他系到脖子上,塞进衣领。
我还想再对他说什么,但是我不会试图挽留他;我想要说点狠话让自己决绝一点,但是我不忍心。约尔则全然明白我所想。我们之间横亘了一道亲密无间的沉默。
“瞧你哭的,好像再也见不到我了一样。”他用手帕抹抹我的脸,眼泪越抹越多。
没人的时候我常常会哭,那些无法忍住的眼泪是一时的,擦干了我就可以继续做别的事。这一次我却哭得精疲力竭,慢慢地睡了过去。
好在我凌晨时醒来,不然大概我要独自面对这个人去楼空的地方。
约尔睡在我身旁,手里还攥着沾着我泪水的手帕。我重新躺下来,仔细地瞧他的脸,在他挨着床垫的那一侧眼尾发现了干涸的泪痕。
他的房间被凌晨睡眼惺忪的光染成深蓝色,大海一样,我又要走向那个原点了。我依旧坐立难安,依旧躁动,因为一本读不懂的书想要走到那个旋梯上找到谁。我想要找到他,约斐尔·乌伦钦宁。
我亲吻他——亲吻他的手帕,亲吻他的手指,然后在他醒来向我道别前逃走。没有道别、没有道别,我还会再和他见面。
就像眼下这样。
我盯着约尔,不知道看了多久,余光瞥见舷窗里的鱼肚白。他睡得很安稳,甚至嘴角带了一丝笑。我凑近了看,不知不觉跟着他笑。船快要到达梅尔昂弗拉姆的港口了,我把他垂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挽在耳后。
我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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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地走到甲板上,习惯性地向着海面望去,正有一帆海浪不疾不徐地向船涌来。海浪裹挟着远处朝霞的瑰丽色彩,粼粼,如同燃烧。
我说不出话。
我只感觉到眼睛睁大,那前所未见的燃烧的海慢慢地向我席卷。身后船客的欢呼模糊不清:“Mer en flammes!”
我恍然间惊醒:用我母亲的母语说“燃烧的海”即是梅尔昂弗拉姆。
我耳边回响起跌在花坛里的大笑,两个脏兮兮的孩子莫名其妙地,胡乱拥抱着笑。我站在刚烧掉谋杀计划的清晨里,家里有点旧的旋梯上,我要去找谁。我依旧想要去找约尔,我想要去找母亲,我还想找更多、更多、更多更多的——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约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现在你知道了‘梅尔昂弗拉姆’的由来……”
我转向他。
他仔细地看了看我的脸,展开了一个无奈的笑容,一并展开了双臂——
——我用力拥抱他。
“我带你去游览一下梅尔昂弗拉姆。”他下巴压在我肩头上说,“首先我要去教堂,领到我的辞职申请终审文件;然后……”
“辞职吗?”我挣出来看着他,满是讶异,“辞去……神父的职位吗?”
他看上去也有些惊讶。
“我以为阿纳托尔已经告诉你了。”约尔撇撇嘴,我知道他指的是那位朋友。我有些羞愧地笑笑:我根本没好好听那位阿纳托尔讲话。
我与他挤入缓慢移动的人潮里,慢慢走下船。我忍不住想要问他,而他回头向我微笑:“侍奉上帝的生活并不能让我真正地参悟什么。我该离开教堂,去找真正的梅尔昂弗拉姆。”
我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海面。朝霞已经散去,海面映照着璀璨的阳光,粼粼如碎金,一如往常。我亦步亦趋地追上约尔,听他接下来的旅行计划:“……顺便带你看一看教堂。最后,”
约尔回头看着我微笑,他湛蓝的双眼里映照着雀跃的朝阳。
“最后你要和我说,你对‘爱’与‘梅尔昂弗拉姆’的理解究竟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