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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 26 玩偶之家 ...

  •   从腹腔为中心迸散的剧痛在乌伦钦宁被迫催吐后也未能停止,脆弱的身体把他的意识送进无光的昏迷里,能做到的也仅仅止步于此,全然无法制止疼痛继续向潜意识里侵蚀。

      他被包裹在晚夜幽幽的海水里,兀自沉浮。海水冰冷刺骨,在他灼痛的腹腔前止步,任由他自燃。病变的胃过激地销蚀自己,恒久的、心脏一般跳动着的痛苦刻画出一浪一浪的花瓣,将他作为养料,濒死的躯体里孕育了一枝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约斐尔。”

      无声的呼唤迫使他睁开眼。面前浮起一串不知从谁口中流泻出的气泡,转瞬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乌伦钦宁仰起头,想象气泡无所忌惮地飞快向水面逃去。

      水面上的天已经渐渐亮了
      。
      他在柔和、自己却依然无法接受的光亮前闭上眼。鹅黄的光亮暂止了他的疼痛,偃息了他周身缭绕的海,意识被放置在明媚、柔软而可靠的地方,周身被暖意蒸腾出淡淡的玫瑰气味。

      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眼里浮现出一个模糊到用种种圆圈构成的身影。

      描摹身形的圆圈渐渐消退,明亮的光线却依旧让约斐尔无法看清他的脸。只看见来者粼粼如黄金的长卷发散漫地披了一身,刚睡醒一般。那一头金发要比他记忆里的长度还要再夸张地长上一截,挽在腰间,缠在脚踝。绿袍与其说是包裹在他身上,更像是那一身质地柔软的袍子在柔若无骨地依附着他。

      床头的来者心思做作地将本想要拿来的红玫瑰换成黄玫瑰,而后又好像根本没看见乌伦钦宁已经睁开了眼,在他面前嗅闻那要插进桌上花瓶里的、花瓣绸缎似的黄玫瑰。

      乌伦钦宁苏醒了。于是他身体里被梦境稀释的向往与痛苦都真切地发作起来,这些无法言说的东西成为他涣散又努力聚焦的目光,轻飘飘地铺陈在来者身上。

      这样的目光留不住谁,然而来者从未生出过离开的想法。他终于无法故意忽视乌伦钦宁的目光,含着露水的黄玫瑰被放在桌上,温暖的手慢慢抚摸着乌伦钦宁的前额,发丝随着他前倾的身体拂在乌伦钦宁的颊侧,柔软,带着痒意,玫瑰馥郁的气味幽幽地沁入他身体里,腹腔里痛苦的花为此成为玫瑰,他被拢入温柔而无知的境地。

      他再一次失去了视觉。

      .
      乌伦钦宁睁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仅仅是眨了个眼,还是又睡了漫长的一觉。再睁开眼时,带来黄玫瑰的访客已经离开,床头坐着另一个人影。

      她去世已久,但尚未来得及遗忘生前深入骨髓的仪态,坐姿笔直而端庄。太阳斜倚在窗框上,她的脸全然暴露在趋于橘色的光线下。

      乌伦钦宁第一次见到维斯佩拉的真容。

      无可辩驳,特洛伊完完全全地继承了母辈的长相,若非气质与发色迥然,光看面孔难以分辨。

      她的目光落在乌伦钦宁的面孔上,但并没有在看他,什么都没有在看。好像她的目的只有坐在这里一样。

      “你见到他了。”维斯佩拉慢慢地说。

      “是的。”乌伦钦宁闭上眼,“在我见到他的时候,我以为我终于完成了我的承诺;然而您出现在我面前,我便清楚我无法按照计划死去……”

      他的话音演变成一声无力至极的叹息。
      “实际上,见到他也不意味着你摆脱了生命。奥菲修斯是永远被困在人间的。”

      一段沉默。

      “您要说他欺骗了我吗?”乌伦钦宁苦笑着。这时维斯佩拉的目光才落在了他身上,她仔细端详着乌伦钦宁,透过他已经开始衰败的躯体看他死在自杀里的灵魂:无常的生死使他不可抗地变质了。

      维斯佩拉,这个已经死去的大祭司,露出微笑。

      “当然不是。我想他是信守承诺的,否则他不会把自己留在了斩首带来的死亡的假象里。你所有的幻觉都出于他留在你心里的投影。他未曾真正地来过,这里只有你。”

      乌伦钦宁喃喃梦呓:“原来还是我背叛了他与我。”

      又是一阵静默。

      乌伦钦宁的笑变得疲惫而坦然。

      “想必您来这里不是为了探望我。”

      “我把你的性命拉了回来。”维斯佩拉坦言道。“梅兰妮是极富天赋的药师。救回你的是她生前留下的草药。”

      乌伦钦宁少有地困惑了。

      “我本以为您更希望我去死多一点,毕竟您已经把特洛伊推上了断头台。”

      维斯佩拉慢慢绽出一个笑容。她笑起来与特洛伊截然相反,温柔,甚至是慈爱,以及长久以来因祭司身份烙上的怜悯。

      “你们要永远记住梅兰妮。”

      实际上,任何人都难以辨认她有一副死去多时的身体,惟有在注意到维斯佩拉的眼睛时才悚然地记起:一双瞳孔扩大、黯淡无光的漆黑眼睛。正占据在她弯成新月的眼眶里。

      “为她的药方而对她生出感激也好,生出恨意也好,你都记住她了。你活了下来。这样,菲尔德也会记住她。还会有别人记住她。”她语调仿若释读经文,向即将成为教徒的无知者哺喂既定的铁律,怀着满心不容他者抗拒的舐犊之情与广博到空泛的慈爱。

      乌伦钦宁觉得自己说不出话。

      “您不会觉得让她这般留下来是一种玷污吗?您已经强行挽留过瓦洛里亚夫人。”

      维斯佩拉显得十分平静。

      “瓦洛里亚是一座被所有人的臆造架起的空中楼阁。然而梅兰妮不一样,所有人都见过她从一个孩子长成遮天蔽日的树。她怎样被记住不重要,因为在她早逝的生命面前一切都是奢望。”

      “不要抗拒记住她。让她作为一把剑高悬在我们头顶。”维斯佩拉的所看向的对象再一次脱离了乌伦钦宁,乌伦钦宁始终捉摸不透她在看着什么,“在我们身上,连生死都变得无常,这会冲掉我们的感知。只剩站在悬崖边缘时的愧疚与惶恐还算真切。”

      乌伦钦宁用来勉强挤出声音的喉咙沙哑:“您确实把我与特洛伊的生命夺了回来。”

      她摇了摇头。

      “‘在你作为王储诞生时,你的性命就已经不属于你自己了’,艾雷诺尔原本想这样和你说。然而你昏迷太久,她得回去了。”

      维斯佩拉的目光落在了记忆里的艾雷诺尔身上。复国的前夜,刀贯穿了她的胸膛,艾雷诺尔死死攀着维斯佩拉的手臂,呼吸因喉头的血沫杂有嘶鸣声。她全然是一头濒死挣扎的兽。

      散发着血腥味的夜里回荡起诵经声,为亡灵祷告。艾雷诺尔向亡灵嘶吼:“……把你的血给我!”

      维斯佩拉怜悯地俯视她:“你会彻底死去。”

      紧紧抓住她胳膊的手颤抖得愈发剧烈,却未松开一丝一毫。

      “这算得上什么……”血堵住了艾雷诺尔的喉咙,她的声音模糊、暴烈,撕碎了夹杂着哭泣的颂祷,看向维斯佩拉的眼睛目眦欲裂,“只有我活着,这个国家和家族才能活下来!”

      .
      “她被命运与时代困在了这里。我幸运一些,幸运于原本困守我的就是一个更可笑的使命,幸运于我更缺乏责任感与道德,以及最重要的,瓦洛里亚比我更早离开这里。”

      太阳已经隐于窗棂一侧,橘红色的光铺在乌伦钦宁面孔上,竟也能捏造出几分血色。维斯佩拉起身,她将要步入房间中的阴影里,将要告辞。

      “所以您要真正地离开了。”乌伦钦宁端详着她的背影。这个背影与他第一次见到“瓦洛里亚”时分毫不差,可一晃神就窥见其中的天差地别。

      “奥菲修斯修道院附近生有一片针叶林,您去那里找瓦洛里亚夫人吧。恕我冒昧,特洛伊从未说她最终去了哪,但他常常去那片森林里,我想瓦洛里亚夫人在那里。”

      维斯佩拉顿在了房间的阴影面前。

      她头也不回:“瓦洛里亚不会只待在森林里。我也无法相信你所说的——特洛伊·菲尔德是一个惯于把幻想捏造为现实、将现实粉饰为幻觉的疯人。你比我清楚这一点。你所见种种幻境都是他的杰作。”

      回答是背后弥散开的缄默。

      太阳坠落得远比人所想象得更快,阴影已经吞掉了维斯佩拉的鞋尖。她踟蹰于此,最终还是选择转向乌伦钦宁。

      “支撑‘奥菲修斯’的并非生命,而是外界强烈的情感。塞拉菲娜·菲尔德诞生于利兹·菲尔德强烈的恨意与爱意下,所有的‘奥菲修斯’都因他人的爱恨而诞生。缺一不可。”

      此时她语速飞快又斩钉截铁。乌伦钦宁怔愣许久。

      “您把死亡的仁慈又交给了我,这是为什么?”

      这一次轮到维斯佩拉一言不发。

      .
      最终,她说。
      “瓦洛里亚让他活到了找到我的那一天。”

      .
      所有的访客都离开了,留给乌伦钦宁的是一个全然被夜色吞噬的房间。他慢慢坐起身,疼痛使他呼吸急促,一身冷汗地倚靠在床头。

      夜色中,海水般的眼睛用力盯着黑暗,连他模糊的轮廓也被吞没了,只剩下他的呼吸声。疼痛的休止没有让他的呼吸随之平稳,反而愈发急促、愈发剧烈。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呼吸声,连他自己脑海里也无时不刻地充斥着自己下一刻暴毙的模样。他为下意识萌生的求生欲仰起头,海水的容器被击碎,流淌出熔金,在他的面孔上成为极尽华美与奢靡的七滴眼泪。随后,更多的熔金倾泻而下。

      他为那个尚未折返又永远留有坐席的访客哭泣,为一场摊在明面上的谋杀而泪流不止。他被再度赐予的生命已经全然不属于他自己了,这另一支短暂的生命只为这场谋杀行进,却不知道自己会先死于身体的衰败还是谋杀。

      他深知那七滴熔金似的眼泪的美,清楚这一点就像清楚特洛伊一生何等美丽。这些美在烈阳中散出无以复加的光与热,无限趋近于毁灭——□□的美丽纤毫毕现,因□□下的灵魂不可挽回地早衰,流火一般不顾一切地坠向死亡的终点。

      .

      生者为死亡哭泣,生者为死亡歌唱。月光没能照亮乌伦钦宁的房间,照亮的是另一端没有供奉神明的神殿。

      神殿里再也不会有女祭司。唯一在这里的只有勒内·德·克莱尔沃。

      “他在这里做守墓人。脱离了那些你死我活的搏杀,他过得很幸福。”

      艾雷诺尔对罗贝尔·德·克莱尔沃说。即将被流放的罗贝尔看着勒内的背影,皱着眉。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他只能问:“您所说的是真的吗?”

      艾雷诺尔回答得简洁利落:“当然。像过去的女祭司们一样幸福。”

      这一句话使罗贝尔眉头拧成一团。他知道无论勒内的结果是什么样,他都做不了什么了,但他还是挣扎了一下:“我想与勒内说几句话。”

      “那就需要你向他走一走。”

      罗贝尔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勒内的走姿笨拙而迟缓。勒内的双脚上枷着长长的铁链,他被这座神殿拴住,故他再挣扎也无法多向前走哪怕一步;两条小臂也被人截去,难以保持平衡。

      见到父亲,他张开嘴,然而被割掉舌头的口说不出一句话。

      罗贝尔后退一步。这没有沾上血腥味却也让他毛骨悚然的一幕使他头脑混乱,他下意识问艾雷诺尔:“他说什么?”

      艾雷诺尔露出宽厚而温和的微笑:“他在唱歌。”

      罗贝尔难以置信。勒内喑哑的叫喊隐隐传入他耳中。

      然而艾雷诺尔笃定地说:“他在唱歌。”

      罗贝尔的声音发颤:“您不觉得这种刑罚太残忍了吗?”

      艾雷诺尔露出疑惑的神情:“他如从前的女祭司一般幸福。这是维斯佩拉夫人为他精心定制的手术,维斯佩拉夫人再了解不过。我认为在他杀了梅兰妮后,维斯佩拉夫人如此对他是仁慈之至。”

      罗贝尔嘴唇颤抖,说不出话。他惊惶的噤声为被阉割为女祭司的儿子,为不解于女祭司的幸福。无人理会他混乱的思绪,只有一种事实摆在面前:被拴在神殿里的人一切声响都被赞誉为歌唱。

      .

      出走的女祭司想起了她们真正作为祭司的时候。

      命运如影随形,又难以抓在手中,瓦洛里亚与维斯佩拉所能做的只有窥探命运的一隅。命运里的分别矗立在那里,不曾动摇。

      一个午后,年幼的瓦洛里亚从午睡中苏醒。她与妹妹相拥而眠,亲密又再平常不过,她们在母亲腹中便相拥数月。

      她用外袍遮住午后依然炽烈的阳光,在外袍下那个狭小的、透着淡淡光亮的空间里,她对上了妹妹醒来的双眼。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瓦洛里亚小声问,显然她见到的命运里,那一道分别依旧遮天蔽日。

      “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维斯佩拉将脸埋进姐姐的头发,像是埋进了散发着百合香气的羊羔毛里,“但是分别又会怎么样呢?我们不要害怕。”

      瓦洛里亚点了点头。泪花随着她的动作逃出眼眶。

      对命运的感知先于心智成熟出现。由此,维斯佩拉与瓦洛里亚无比珍惜分别前的所有时光,以至于她们原本可以趋于平淡的终局变得惨烈而难以忘怀。

      “如果当时我无视那道分别,与你一起逃走会怎么样呢?如果我爱你没有爱得那么偏激呢?”维斯佩拉喃喃自语。她沿着小溪漫步。

      她还是去找那片针叶林。她从夜晚里跋涉到这里,眼下天空已经泛白,她要去找她。她想得太出神,在她意识到迎面走来一个女人时,她已经撞到了对方身上。

      “早上好。”蛇一般的女人笑眯眯地用蛇的嘶鸣声说。

      .

      天光熹微时,乌伦钦宁的喘息坍缩在再次到来的日光里。他吞下最后一声从未逃出口中的呜咽,向床边的空椅子露出一个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Chapter 26 玩偶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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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期末周结束后我会继续写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