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Chapter 25 红玫瑰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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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屋子时，约尔刚刚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看上去根本没有睡醒。他眯着睁不开的眼，循声转向我：“早上好。”
“你不用回修道院修习吗？”我状似无意，实际根本不想让他离开。刚刚被我彻底占有的那份友谊让我雀跃，贪恋着。
“你在赶我走吗？”约尔笑起来，他的笑容让人浑身熨帖，身子在微冷的清晨中自心口处流泻出暖意。我不由随着他一同笑：“你觉得呢？”
“无论怎么样，我都不走。繁重的学习后我该有个假期。”
“在田间劳作也算假期吗？”
他朦胧的双眼明晰些许，看着我，笑意更深。
“劳作或许不算。但在这里的这段时间，的确算我的假期。”
我有些许的不明所以，但看着他，依旧忍不住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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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润了雨水的夏天有些令人讨厌，比平日更为潮湿闷热。这样的天气没有多少人会上街，最好莫过于抱着一瓦罐的凉水躲在阴冷的角落。约尔擅离职守，挑选了他新的座位：一旁塌了半截的墙。那墙实在算不什么好地方，但他很满意。
约尔一向不怎么怕热，此刻却也感受到了。鞋跟一下下磕着砖墙，心不在焉地扯着袖口，将清凉一点的风拢进袖子。衣服从他瘦削肩头垂落的锋利线条，都随着他的动作泛漫成风的形状。他大概会很想念溪水。
“你想去昨天的溪畔吗？”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坐在矮墙上，垂下眸子看我。他眼中本该被睫毛的阴翳覆盖，而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眼睛，可以忽视所有的晦暗，只余下他水一般清明柔软的目光。
“不喜欢那里也带我去？”
“也许你可以将我对那里的印象逆转。”我耸耸肩。
他的脚尖悬在离地面不到一寸的地方晃了晃，思考这个邀请是否符合心意。但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他没有办法去拒绝水。
“很不错的主意。”他踩着最后一个字音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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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料，他这次没有去蹚水，而是找了一棵离溪水不远的树，倚着树干坐在树荫下。他抱着他的书，《同罪》，游侠和一位天使的故事，他在那个无法打开的房间中快要读完的书。这至少是六十年前流行的书，但他依旧能在集市里找到它。
我与他一同坐下。树叶随着书页“沙沙”响着，唯一不同的是树叶唱着夏日的稠丽，而书页翻着晴空的闲适。仲夏阳光几乎要将瞳珠晒化，我透过树叶的罅隙，看到天已经放晴，只偶尔几绺云丝路过，大片的天空映照着与约尔眼睛如出一辙的碧蓝如洗。
约尔看的很仔细，直到第三绺与第四绺云丝结伴溜溜达达地路过，他才翻下一页。我无所事事地哼着歌，心不在焉地薅了草与野花编花环，每薅下一根就想要转头看看约尔。而约尔波澜不惊地读着，好像根本没有在意我。
我分明是想要编几个花环玩的，但眼睛止不住想要去看约尔，又觉得无比冒昧。手指卷着草叶，因为约尔的存在而忘记薅掉它。即便如此我也薅秃了身侧的草地，薅的绞尽脑汁，终于想出来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你可以帮我念一会吗？”
我转头便对上了约尔狡黠的双眼，错愕片刻。他总是能看透我，贴近得仿佛我的血液可以完好无损地融入他的血液。
而此刻我反应过来，我并非厌恶被他看穿。相反，我十分迷恋这种感觉。
但下一刻我便不是很喜欢被他看穿了。他将书递给我，只剩下寥寥几页。我遗忘了那本书是用塞莱尼语写作的事实，忘乎所以地接过来，字词映入眼帘的一刻我才感到不对劲时，为时已晚。
转头便看见约尔越过我的肩头看看书，又看看我，眼神纯良无害。我有些窘涩：事实上，我只会说塞莱尼语，但几乎看不懂。我所能看懂的塞莱尼字词仅限于年幼时母亲教我的那点。
我硬着头皮，连猜带蒙地念了几句，但我想我根本没读明白哪怕一句。终于投降。
“你可以教我吗？”我低着头，“我不识字。”
我的头发被他带着笑揉了揉。而后他的手指落在书页上，逐字逐句地慢慢念。他的气息、他的声音，都让我放松到想睡觉，在我即将合眼的一瞬，他拍了拍我的脑袋：“将这一段念一遍。”
“……”
我看着那一段依旧陌生的塞莱尼语默然无言。
我头上又挨了个不轻不重的弹指：“你没有好好听。”
他显露出□□的威严来，如果他在修道院里多待上几年，大概会威严到足够当一个神父。那一小片皮肤发烫。我没法反驳他，只能偷偷嘀咕，而后老老实实地听着，再老老实实地给他读上一段。
越过刚学会的这页，读的难以为继。我想要回头看看约尔，肩头先一沉：约尔枕着我的肩睡着了。
林中鸟啁啾着，我静默地听着他细微的呼吸。我躲藏在他的呼吸里，轻轻呼唤他:“约尔?”
他落了光斑的浅色睫毛轻轻颤了颤，呼吸依旧安详而绵长。我的目光在他垂落的眼睑上驻留许久，最后选择轻轻地、轻轻地挨着他的脑袋。他柔软的头发拂在颈侧，仿若羽毛，仿若一个轻飘飘的美梦。林中静得我几乎要听到约尔的心跳。
我尝试着继续读《同罪》，只能读懂主角是谁：那两个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天使与游侠。我试图拼凑起更多的词句……
我最终还是仰头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望向天空。仲夏的天空被浓绿的树叶遮蔽，缝隙中清朗天空再一次让我想起约尔的眼睛。无休止的蝉鸣中夹杂着飞鸟振翅声与隐隐溪水潺潺，飞鸟在林间扑棱翅膀，飘飘转转地落下洁白的翎羽。我伸出手，想要接住那片白羽，它却被林中穿行的风刮向另一侧。倏忽视野中伸出一只手，却仍没有接住那片羽毛。
白羽错过我的手指，也错过约尔的手指。飘进密林，不见踪影。
我呆呆地看着它，迟迟无法回神。眼前的影像模糊，又重组，组成一只翠绿的蝴蝶。翠绿的蝴蝶又在阳光下消逝。
回过神，便感知到约尔的目光。他坐在一旁，头离开了我的肩膀，安静地看着我。
“翠绿的蝴蝶。”他说。
我微微有些讶然，转头便迎上他的双眼：“刚才真的有一只翠绿的蝴蝶吗？”
他的面孔在光影中有些模糊，惟有他的目光在清晰地注视着我。
“我认为它一直都在。”
他的话使我恍惚。我企图从中找到他所喻指的，却发现这是徒劳。羽毛的触感还留在我指尖，反而更像一场在夏日正午时半梦半醒的幻想。恍惚，潮湿，炎热，被杉树与玫瑰的气味包裹。远方的溪水潋滟着，一圈又一圈的粼粼光影。
一滴水落在我眼角，我下意识闭上眼。一瞬的黑暗中，落下千万声雨水。
我的手腕被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握住，约尔将我从地上拽起来：“下雨了。”
斯奈兰德似乎永远都是雨季，永远都有突如其来的雨，永远潮湿。视线中约尔拉着我跌跌撞撞地跑，我的手腕在他手中滑落，又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
他猛然停下来，错愕地望着我。一滴雨水在尚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之时，我便握紧他的手：“快些走。”
我在握紧他的手。
不自在、诡异，却又奇妙的感觉——我竟敢于将谁、将什么握在手中，那样紧，那样用力。此刻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同在梦中，每一缕呼吸、每一缕气力都在潮湿的杉木气息中不定地漂浮着，柳絮一般，浸透水汽，不知用力到什么地步才不会让手中攥紧的东西溜走，只能惶恐地、绵延不息地用尽全力。
“你攥的我有点疼了。”手背被轻轻拍了拍，约尔示意我可以稍稍松一下力度，“你不必攥得这样紧，我不会松开你的手。”
我几乎想要说“不要允诺得这样早”，可是，他这样允诺又如何？他未曾这样允诺又如何？我们未知的结局大概不会受这一句话改变。于是我欣然地接受——
可我甚至在哭。
我尝试着将手松开些许。
我无声地抹去眼泪，任由其被雨水稀释。我扪心我在哭什么：为我终于有勇气去留住谁而哭？还是自始至终我便明白我们不会有个完满的结局？抑或惶恐我根本无法留住任何人？那片羽毛究竟落到哪里去了？
一条条，层层叠叠如书页如字句。我曾读过那般多的书，我曾遇到那样多的人与事，可我关于我自己的事情，我无法将哪怕一件梳理得利落。我无法将我的手从约尔手中抽出，我无法松开他的手，交错的手指是我与约尔共同织就的网，网罗着我，网罗着我的喜悦、痛苦、哀恸。由我缔造一半的网，将我自己笼罩得无法逃脱，我不知该称自己为愚者，或是什么。
我为之惶恐，为之欣喜若狂。
我的脚步渐渐凝滞在雨水中，连带着约尔的步子慢下来。他停在我身侧，我被雨水模糊的视线中，他天蓝的眼睛凝望我。
“不必紧盯着结局。”他的声音在雨丝中断续，“我们有‘过程’。”
“即使我们的结局是一无所有吗？”我望着他——我总喜欢在心中对他用“望”这个字眼，即使此刻他与我的距离不到半臂。我望着他，像幼年时望着彩绘玻璃窗上他模糊的脸一样，望着他。周遭景致如雨水流淌的玻璃彩窗，无时不刻地、看似没有目的实则不停地向下模糊着蜿蜒融化，扭曲的痕迹与浅色的泪滴并存。惟有约尔站在这场绵延不绝的暴雨里，没有被模糊身形。
“我们曾拥有彼此。”他垂下眼，将我的双手包裹他的手心中。他的手并没有大到足以将我的手完全包裹，冰冷的雨水依旧在沿着缝隙淌进我手心。但是，我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我的手被温暖包裹着。
我却惊惶地想要将手抽回来。不，不止这些，我想要弄清的不止这些。
“我们曾经拥有彼此吗？”
约尔看向我的眼神中含有怜惜：“是当下。”
我看着他，在洗去万物气息的雨水中缓缓靠近他，他的衣物被打湿，浅茶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下来，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狼狈。他静静地看着我，依旧将我的手握在手心。
“约尔，之于我而言，你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眼中的雨丝抖动一瞬，我在惴惴不安地等候着他的回答。
我与他的手交握在胸前，最终他抽出右手，贴在我的心口，向上描摹，划过我的喉管，抚过我的面颊，覆在我的额前。雨水留下温润的痕迹。
“聆听你自己。”
一滴水珠从他浅色的睫毛落下，我尚未看清那是一滴雨水亦或是他的眼泪。那滴水落在我手背上，灼伤我。
那场雨所留下的，是一本我尚未看清便被浸得面目全非的《同罪》，一根雨丝织就的、埋藏在皮肤下的血管，以及手背上无形的淡淡灼痕。
我该去哪里聆听自己？我小时候偶尔会想到这些问题，这些又很快被镜子的反光掩盖，于是至今我也未曾思考出答案。我企图捂住耳朵来聆听自己的心跳与呼吸，那却只是些杂乱的声响；我企图躲进无比漆黑的地方，而画面还是在面前一一流淌过去，有颜色，无颜色。
我松开手，睁开双眼，夏夜鲜活地跳进来。月光如瀑，蝉鸣梦呓。约尔均匀而细微的呼吸声在我身后氤氲，如潮汐一般潮起潮落。
我的呼吸不觉与他的呼吸同一频率。我想起在海上航行的日子，呼吸随着海浪起伏，肺腔中满盈咸涩的气息。带着不安望向夜间漆黑的海，期盼它永无尽头，期盼它另一端是平稳的、异乡的岸，又怕它戛然而止。
我心中生出于那段漂泊日子极为相似的心情。我侧过身来，继续怀着这份咸涩如海水的心情，望着约尔。
约尔柔软的浅茶色头发散落在洁白的枕头上，他安安静静地在梦乡里漫步。月光斜斜地拉长，阿尔忒弥斯将其涂抹在他小臂上，用月光勾勒他的唇角。不知何故，这位无情的女神似乎带了一点瑟尼般的眷恋。也许是我拉长了月光将其涂抹在他小臂上，用月光勾勒着他的唇角；也许神明未曾存在，注视着他的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那么是有神明的存在，还是神话只是人们的臆想？
约尔睡的正酣，全然不知我与神明的猜忌。
我的手指将搭上约尔的手腕，又轻轻缩了缩，我害怕惊扰他的俄尼里伊。我仔细看了看他的唇角与眉眼，仍然弯着无忧的弧度，他包裹于俄尼里伊梦境般黑甜的羽翼。我缓缓吐息，小心翼翼地收回手。
再次伸出手的一刻，手在月光下阻滞。我惊觉，我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去触碰他？在影影绰绰的迷雾与雨丝里，伸出手，触碰他。
聆听我自己？
我屏住呼吸，将手探入雨幕中，将手伸向我自己一般。虚无缥缈的我穿过实实在在的月光，手指终于落在他腕上，那一刻几近眩晕。是他覆在我额前的那只手。
所触之处有着细微的颤动，约尔的心跳在顺着我的指尖一点一点传过来。我想起这只手在树荫下温润细腻，想起它写下字迹，想起它包裹我的手背。我枕在枕头上的那一只耳朵忽然听见了什么，“咚”，在约尔的心跳后亦步亦趋。又是一声，我甚至来不及去思考那昭示着什么——
两声重合起来的心跳。
我发现了我自己。
他的心跳不知不觉地流向我，流入我的心脏，又在这一刻剧烈而细微地强调。而我顺着他的心跳走向我自己。我无需惊醒，我一直醒着，一个身体里存储着两种心跳或说是一种心跳，身体浮于层层叠叠的被褥之上又深陷，我与约尔的心跳重叠着融合，源源不断。
“……”
我深深地吐息。
我感受着我与他的心跳，将我的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闭上眼。
近在咫尺的睫毛颤了颤，我知道约尔睁开了眼，他在看着我，也许醒了很久，也许只是醒了一小会。我的手在发颤，心跳几度要偏离轨道。我想要对他说什么，而最后还是选择仅仅抵着他的额头。
想让他知道我在他心跳中找寻到自我的欲望胜过了我的羞怯。
我贴着他的额头，感知着。疏落的雨丝，细密的海风，瑰丽的朝霞，让人几欲落泪的夕阳，花香，以及，杉木的气息。从约尔那里所获得的一切化为意象与譬喻，以不知名的方式，浸润我每一寸皮肤，涌入。我想起与他初次重逢之时，那片蔓延至天际的粼粼的海，以及无边的碧野。每一个笔触中，他的身形皆被隐去；而这幅昳丽的画，每一笔，却又无一不在其中描摹着他。
他那里，是否有一副全然不同、又极为相似的画？
我，我们，要将这称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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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他的睫毛再度颤了颤。
他的手腕依然留在我的指尖，胸腹在薄毯下平和地起伏，我的心跳依然与他的心跳保持着同一频率跳动着。
他脸上还带着一点从酣睡中带来的笑意，眼里混杂着月光与梦境的朦胧。他在一点一点被心跳声唤醒，终保持了存留于现实与梦境交织的神情。他透过朦胧的梦境看着我微笑，目光温柔得像清澈的月光。随后，靠近我，蹭了蹭我的鼻尖。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Chapter 25 红玫瑰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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