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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4 红玫瑰 IX ...

  •   我的过往并非骑士游侠般的精彩传奇,也非百岁老人的冗长故事,但我讲得磕磕绊绊、语无伦次,甚至要倒回去再理顺,我在无比混乱的记忆里试图用鲜血淋漓的手抓到一条明晰的线。约尔没有催促我,他只是听着,无需我为这个故事写太多的注脚。可他越是平静我越是恐慌,越是想要把自己每一寸血肉都翻开给他看个仔细,我只求他能看清我。

      暮色逐渐笼罩下来,最后一点余晖没入天际,我的目光追随着光辉的隐没,看到一个熟悉的屋顶:已经到家了。

      不成条理的语句戛然而止。我这才惊醒,原来我的故事也讲完了。

      夏夜的水那么凉,约尔像是浑然不觉,只是静静看着我。他的目光在这混沌的世界里那么明晰,我无需去仔细看看他的瞳珠究竟偏向哪里,我知道他在注视着我,目光只聚拢在我一人身上。

      像是我在混沌记忆里试图抓住的那条线。

      而他一直在我手里。

      伊尔,玛丽,安东尼·菲尔德,天国的居民,人间的旅客,地狱的囚徒,在我面前一闪而过,其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踮起脚要我看到他……

      “你还想在这里多逗留一会吗?”我急促地问约尔,所有人一瞬烟消云散。不等他给出回答,我便粗暴地做出了决定,“天已经黑了,我去拿灯,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不由自主地将那个“片刻”狠狠咬重字音,欲盖弥彰地强调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拿灯,而不是花费上过长的时间去做点别的什么。

      我逃一样地离开了他,已经松开他的手跑出好远,只期望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丝光明,逃回小屋也别点灯,让我在黑暗如母腹的世界待上一会。

      可我无法忽视身后的目光,他只站在原地,却如影随形。那根明晰的线,仍在遥遥地牵着我。

      .
      我几乎是摔进屋内,趔趄的那几下我真想就这样摔在地上长眠不醒。那矫揉造作到令人羞愧的“片刻”提醒我要去找灯。可灯在哪?火绒盒又在哪?

      所幸它们就放在门边的桌子上。哪怕我看得清,在黑暗里的动作也显得格外不真实,我胡乱摸到了火绒盒,想要握住救命稻草一样握住火钢与火石,用力擦下去,火钢与火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第一次割破了我的手。我没有感觉到疼,只觉得心底无比难受,又哆嗦着手去擦第二次,心里一边拼命祈祷它不要被点燃,一边又急切地期盼它快些焕发出光亮。两种矛盾到极点的想法在互不相让地撕扯,我的眼前一片眩晕。

      一束不断颤抖着的、幽微的火苗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双目刺痛到几乎视野昏暗,我隐隐看见了自己沾满血迹的手。

      眩晕一瞬消退,我的身体也像是失去支撑一样,仿佛生命无法承受之轻,只剩个空壳的身体想要倒下去。不是因为有约尔那样的人来压制,而是,我知道,引起这病症的病因已经彻底冲破我的心脏。我再也无法隐藏他。

      如同得到了某种暗示,我再也忍不住,无法克制地哭了起来。

      我从来都知道,我从来都知道,我知道我那频频想要破土而出的病因是什么,是我对伊尔吝啬的爱。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伊尔爱我,清楚伊尔爱我更胜于他去爱任何一个人,他爱我爱得甚至选择在他还未呈现出令我憎恶恐惧的一面的年纪死去,好以天真的模样在我心中永存。同样的,他也希望得到我作为一个兄长应给予他的爱。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在哭什么?是在哭我死去的年幼的弟弟?还是在哭过去佯作对伊尔爱我的真相一无所知,而活的毫无愧疚之心的我?我流下眼泪的那一刻就意味着我不能再对伊尔的爱视而不见了!我未曾敢在伊尔活着时去爱他,却在他死后装模作样地掉下几滴眼泪。

      我真是……太令人恶心了。

      恶心到,我目前为止在世间所得的一切眷顾都不配。

      我的手倏忽被什么温凉柔软的东西碰到,它接过我手中的火绒盒,将我从过往的梦魇中惊醒。火绒盒里装着早已熄灭的火绒。是约尔,他清楚我那一句全然是鬼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他握着火钢与火石,“嚓”的一声,极轻极轻,夜色里再次闪烁出火光。我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约尔的手稳稳地将那小小的光团移接在蜡烛上,轻轻甩了甩手,便只剩下那时不时摇曳一下,却令人无比心安的暖色烛光。

      约尔移开了步子,去翻找些什么,仍留一盏灯火在我面前。我见他翻找出酒与布条,不明所以,直到他抓着我的手沾去血迹,涂抹酒液,我才意识到火钢在我手上划出一个长长的口子。手上一下一下,被酒水点着轻微的刺痛。约尔没有安慰我,也没有看我是否仍在哭,只是仔细地,仔细地处理我手上的伤口。

      我低头看着他动作轻柔的手,那是一双王储的手,带着些许薄茧,温暖而干燥。生有薄茧的手擦过我的掌纹、伤痕,像是他也经历了我的过往,一寸寸将我过往的悲怆抚熨。在我体内流窜的苦痛渐渐平息,我用那只完好的手拉起袖口,抹了抹脸。

      他的动作忽然顿了顿,我有些茫然,与他一同停下动作。我有些心虚,他是觉得我用袖子抹脸不太讲究?尽管不知我为什么要心虚,我仍是悄悄垂下手,想要将这只手藏到背后。

      “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的声音将我吓了一跳,手在他手里轻轻一缩,酒水渗入裂开的皮肉里,疼的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他没有抬头,只是稍稍握紧了我的手,开始用布条包扎,开始讲那个故事。

      “故事也发生在斯奈兰德,不过故事发生在1374年……”

      他没有抬头,只缓缓讲着。我听着那个遥远的年份,无比熟悉。我四岁,而约尔只有六岁。那是安东尼·菲尔德第一次将我带到镜子前,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奥菲修斯。

      孩提时期的记忆在面前缓缓浮出一个巨大的阴影,仿佛混沌中的提坦巨神。

      那时的安东尼·菲尔德尚未显露出野心,母亲有着完整的身体与精神。据我的记忆,那时的约尔还拥有着亲生母亲的爱。

      一个本以为一切都可以风平浪静的年岁。

      “……国王与骑士团团长老菲尔德,一同击退了外来的敌人,在一个春天的清晨凯旋而归。全城的人民都为伟大的国王与骁勇善战的骑士团欢呼,国王得意地举办了盛大的游行。他邀请他的大功臣老菲尔德与他并肩而行,只有六岁的王子与王后坐在他们身后的花车上,花车跟随两位英雄的步伐缓缓前行。

      “王子并不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游行,看着夹道山呼万岁的民众,他感到恐慌且无趣。忽然他看到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所有人都为了英雄的壮举声嘶力竭,只有那个小孩子站在人群里懵懂安静,有些不安地紧紧牵着仆从的手。

      “小王子发誓那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孩子,那个孩子像赛里斯的白瓷娃娃。他很喜欢他,想要挑出花车上最漂亮的一枝花,跳下花车送给他。可那漂亮可爱的孩子一眨眼就不见了:激动的人们涌上前,想要更仔细地看看英雄们俊朗的面容,还没有成年人腿高的孩子被湮没在人群里。

      “他只能偷偷地问母亲,那个很漂亮的孩子是谁?那样漂亮的孩子也吸引了王后的注意,她想了想,是菲尔德家的,英雄安东尼·菲尔德唯一的孩子。真是与他英俊的父亲长得如出一辙。

      “王子看了看,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确实英俊,他的儿子也确实与他长着一样的绿色眼睛与金色卷发。但莫名的,他觉得老菲尔德没有他的儿子好看。小王子决心在游行结束后托人送去最为绮丽的一枝花,赠予那个孩子,但他找不到那个孩子了。

      “后来王子终于找到了那个孩子,但那个孩子不久后便和他的家人一同离开了。没能送出去的花始终是王子的遗憾。”

      约尔结束了他的故事,也包扎好了我的手,抬起头,柔和的天蓝眼睛里倒映着愣怔的我。原来在那么幼小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我?在我的记忆里,幼时的他分明是对我轻蔑至极的。

      他站起身来,我的视野依旧低垂。

      “我一直想要知道,你眼中自己是什么样的,特洛伊。”杉树的气味柔柔地笼罩我,约尔的声音很低,但足以让我听清。他语气恳切,“可以告诉我吗?”

      我闭上眼,但约尔的气息挥之不去。我几乎想要求他离我远一点,不要让他的气息中沾染上一分一毫来自于我的污浊。

      “你已经在那个悲剧里看到我了。”

      丑陋,令人作呕的,自知罪恶却还在世上苟且偷生,特洛伊·安东尼·菲尔德。我对此何其清楚,我曾一次又一次地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捏造自己,直到自己与丑陋、令人作呕的安东尼·菲尔德无比相似,而后成为新的安东尼·菲尔德。

      “丑陋至极。”

      我、我、我。

      镜子里铺天盖地的,都是由我自己塑造的我。

      一双手托住我的脸,轻轻地使我抬起头来。我对上约尔近在咫尺的双眼,他的眼睛在夜色中熠熠生辉,映照我。这又是一面镜子。

      却是一面全然不同的镜子。

      “你真讨厌。”我在他的目光中发颤,想要躲开,手死死抵在桌边,“你在迫使我剖开自己。你该清楚我的内里烂透了,为什么你想看这个?”

      “不是的。”他轻轻地说,双眼全心全意地注视着我,那双永远宁静如晴空的眼睛中起了些许的风波,我杂乱的意识竟也能分辨出,他在难过。

      我心中被击碎了一块玻璃,碎片毫无收敛地四溅,我心里在尖锐地刺痛着,连带着话语也尖锐:“‘不是的’意味着什么?你早就知道从小我就恨你恨得无以复加,你只是想看恨着你的人出丑罢了!”

      我喉咙刺痛,难以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下去,却轻而易举地吐出更多。我咬牙,死死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我需要再重申一次了——我对你的恨意从未改变。我……”

      他闭上眼,贴上我的额头。

      他的面容模糊了,而后,融化在一片空白中。我试图继续带着汹涌的尖锐刺痛他迫使他远离我,于是继续咬着牙,却只能带着无法克制的呜咽。

      “我恨死你了……”

      我一同闭上眼,颤抖着,落下泪来。恨意从未如此真切地存在,真切而强烈到仿佛交杂了另一种更真切的情感。

      我、我……他?

      “你一直都很漂亮,你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轻微的震动从额头相贴处传来,“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便认为你很漂亮,不仅是你的外表,特洛伊。”
      “但当我第二次见到你,你将自己包裹得像你父亲一样,那时我认为我再也找不到那个人群中的孩子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说他以为再也找不到我。可他又是怎样找到我的?我在记忆里搜寻,记忆中的约尔永远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可是他在那段痛苦而短暂的时光中找到了……我,竟也让那段记忆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光彩。

      “因为你在注视我。”

      他的话猝然冲破黯淡,浅金色的光亮自裂缝中涌出。他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我。

      “你在看着我,每一次。”

      我终于记起来,终于从他澄澈的眼睛中看到我自己:每一次,每一次在安东尼·菲尔德看不到的地方,在我以为约尔看不到的地方,在我以为谁也不会注意到的地方,我悄悄地用自己的眼睛看他,看着他浅茶色的头发每一丝都涂抹上浅金色的阳光,身形被阳光勾勒出光泽熠熠的轮廓。我悄悄从彩绘玻璃的反射上看他模糊的面庞,企图从彩色中分辨出他天蓝双眼的颜色。

      “你的眼睛在玻璃窗上很引人注目。”他轻轻地说,“翡翠一般,让人想起夏日的溪水。”

      良久的,溪水一般温柔地汩汩着的沉默中,我微微颤抖着张嘴,发现自己哽咽得说不出话。

      “多年来我在你眼中一直是这样的吗?”泪水伴着话语涌出,我狼狈不堪地想要擦去,而后忍住。约尔的拇指抹去我的泪水,却让我更加无法克制哭泣。

      “你一直是这样。”他将那个“你”咬重字音,“你足以让人付出爱。”

      他的话将我洗礼,拆除困缚在我身上的枷锁,使我轻盈如飞鸟般,向着明亮的天空飘去。

      我紧紧抓住桌沿,喉咙尽数被哽咽封住,无法说出一句话。

      我何以得到他的眷顾,何以得到他的施洗?他竟使我相信,我的罪孽在此刻悉数得到了原谅,自此再也没有什么困囿我。天空那样明亮,让我想起教堂天井中那一方晴空,光线随着玫瑰慷慨地洒下,纷纷扬扬。一如约尔的爱。

      一枝小野花递到我面前。

      “你愿意接受它吗?”约尔注视着我的双眼。他的眼中泛着涟漪,波纹中藏有拘谨与羞涩,“我很抱歉,它不是最漂亮的。”

      我的目光落到那枝蓝铃花上,他怎么会说这不是最漂亮的?在我看来它更胜于我种过的所有的花,所有的花都要在它面前羞愧三分。

      但我迟疑着。

      此前的我绝对无法去接受这寄予在一枝花里的爱,无法接受任何一朵花的爱。而现在受过约尔洗礼的我呢?

      我蜷着手指,迟迟没有接过花。约尔只是静静等待我的动作,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不快的情绪。他的声音细微却又清晰:“想清楚,特洛伊。无论你现在在向哪一方摇摆。”

      “但无论你如何选择,我之于你的爱都不会改变。”

      他用拇指指腹抹去我眼角残留的泪,冰冷的触感被抹去,只剩下一迹温暖。他抹得有些早,我还是想哭。

      “想清楚些了吗?”他笑了笑,“即使不接受它也没关系。”

      “我当然要。”我向他伸出手,这一动作带着我平时所没有的胆大妄为。约尔似乎也因此有些吃惊,抿着上挑的嘴角便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在笑,又弯着疏忽了的眉眼将那枝花递给我。

      我用带伤的一只手笨拙地捏住它,我不想再让花沾染上鲜血。约尔终于忍俊不禁。这倒怪不得他,那模样任谁见了都得发笑。他提醒我,你还有另一只好手呢。

      我死性不改地捏着花,茫然地看着他。片刻反应过来,哑然失笑。

      是的,我还有一只完好无损的手,足以去接受一枝花。

      .
      夜间窸窸窣窣地下了一场小雨,只在梦境的罅隙里听到些许声响;再醒来便只被潮湿的气息包裹,而雨声早已不知道又飘向何方。清晨窗外奶白色的雾气弥散,替代一个没有噩梦的甜黑的夜。

      一点光亮从窗缝中漏出,驻留在烛台与供养着野蓝铃花的水杯上,泛出令人恍惚的光泽。我看了一眼身侧仍未睁开眼的约尔,他睡的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似乎一点声响都会惊醒他。天光熹微,只在山谷的边际泛一点鱼肚白,与湿润的空气一同压得屋内昏沉。我带着昏沉的意识,伸手去抹他眉心,随即又被自己这胆大妄为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将手指放在脖子上试了试,好在手不是很不凉,约尔也没有醒过来。他松开了眉头。

      昏暗的屋子里还没有迎来第一缕阳光,脱离了薄毯的怀抱后让人冷的忍不住想哆嗦,我又多披了一件衣服。我将我那一侧的薄毯覆在约尔身上,拂开他贴在额头上的发丝,小心翼翼,小心翼翼,我该去处理那些玫瑰了,尽管有些早。年久失修的木门今天对我格外照顾,或说是对约尔格外照顾,开关都无声无息。

      关上门,面对初醒的山谷的一刻我才悄悄释放出我真正的目的,多出来的时间其实并不是交给玫瑰的,而是交给雏菊的。

      我一路向山坡上走去,路过我的花田,所有的花都招摇着热烈的殷红。伊尔小小的身形在山坡上若隐若现,他停留在七岁,再也不会长高。我已经没有雏菊了,只能茫然无措地剪下一束玫瑰赠给他。玫瑰红的刺目,我从未敢如此热烈地表达我对他的爱。

      我坐在他身旁,第一次觉得不知道该将手放在哪里。他在看着我吗?我以为我会对他说很多,我以为我会说“可以取得你的原谅吗”“我可以去爱别的人吗”“我可以接受别人的爱吗”,诸如此类。

      但我只是坐着,看着风吹向我和他,看着残败的玫瑰花瓣飞向远方。如果他在草地上看见风的模样,他会把头靠过来,倚在我肩头睡上一觉。除却死前给我的吻,那是他唯一一种对我做过的亲密举动。

      撒旦之花也好,令人畏惧的幼童也好,都好,都好,其实他干净的像一朵白色的小雏菊,只单单薄薄地,带着他伊亚洛斯的身份在人间旅居了七年。是拉斐尔带他走,他也许会在天堂真正地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孩童。

      不是枷锁,也没有取得解脱一说。

      只是我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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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期末周结束后我会继续写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