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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23 红玫瑰VI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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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1383年的春天,一个叫斯奈兰德的国家,故事的主角是住在边远小镇的菲尔德一家。菲尔德家的组成千篇一律,酗酒落魄的父亲,支撑家庭生计的长子,和一对年幼的弟弟妹妹。
我就是那个支撑家庭生计的长子,Troy Antony Filed,连无能父亲的名字与相貌都要继承的不幸家伙。
1383年的春天,雏菊刚刚开放得漫山遍野,我十三岁,伊尔和玛丽只有七岁,是菲尔德家被驱逐出王城的第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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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难得的春日晴天。伊尔依偎着我,我听见小孩子均匀的呼吸,他像是睡着了。这很少见。我没有动,只盯着停留在花瓣上的一只蝴蝶,它在阳光下恣意地炫耀自己的翅膀,那是翠绿色的。它的炫耀的确俘获了我的羡慕。
“它的颜色和你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声音所发出的震动从我肩上传来,它飞走了,我颇为遗憾地目送它远去。我意识到它是因为伊尔的苏醒而逃离,这可怕的孩子。
伊尔没有理会蝴蝶,也没有理会我,但没有离开,只一双漆黑的眸子迎着百花搜寻。我知道他在找玛丽,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只喜欢睡在花田里。伊尔的怀抱很不错,她不会抗拒修女们的怀抱,也许我的怀抱对她来说也不算坏。
但她最爱的只有花田。
我虚虚拍了拍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亚麻色裙摆,声音轻的像蝴蝶的翅膀:“别怕,她在那里。”
伊尔一言不发,悄悄地去看了一眼。他不信任我,我习以为常。也许是因为我与他俩不相似的外貌,也许是因为我作为哥哥没有办法保护他们,也许是我依仗着酷似父亲的面容从未受过父亲过分的伤害……
我的思绪蝴蝶一般翩飞远去,却不如蝴蝶飞的自在。
“特洛伊。”伊尔在不远处轻轻叫我,手里紧紧攥着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绳链在他稚嫩的脖子上勒出一道清晰可见的红痕。那是教堂里的修女给他的,我们三个都有一个。
“你相信有上帝吗?”
他用纯真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漆黑瞳孔望着我。
风从远处长长地吹起,草叶沙沙,又寂静无声。
我硬着头皮,开始仔细端详起我从来不敢多看上几眼的弟弟。伊尔与玛丽一样,长得像母亲,毋庸置疑,他很漂亮,漂亮得有些不太真实。玛丽永远活在沉默里,眼里有挥之不去的朦胧与茫然,这使得她看起来有着懵懂的纯洁,无论是谁都要可怜又可爱地称她是天使;但伊尔与她截然相反,那不是什么圣洁的美,他漂亮的脸拥有与生俱来的邪性,我爱他,也害怕他。我很怅然,我疑心我对他的爱会随着他的成长、撒旦之花盛开而殆尽。
但伊尔是修女们最喜欢的孩子,因为他的祷告最为虔诚。他的邪性也许是还在母亲肚子里时便汲取光了今生所受苦难而来,脱胎后却用他异于常人的敏感继续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他用虔诚安宁的祷告一遍一遍声嘶力竭地尖叫,终于在这一天停止哭号:他不再信奉上帝。他的虔诚转换为奇妙的恨,他依旧相信上帝的存在,恨意使得上帝在他心中永生。
他不会去等我的回答,只轻轻摩挲着玛丽的头发。他又用稚嫩的嗓音,诵起了冗长的经文。他很聪明,也很自负,他认为他可以欺骗上帝。
教堂的钟声在晚暮响起,父亲做完礼拜要回去了。而玛丽先于钟声响起睁开眼。她像一朵尚未开放便经风吹雨打至麻木的小雏菊,摇摇摆摆地向我走来:她看到她最信任的哥哥亲吻了她最不信任的哥哥。她迟疑了一下,竟也在我颊侧赐上一吻,这让我受宠若惊。
天边的茜色像是要滴下来一同亲吻我,我不知道我何以如此受宠。伊尔牵着玛丽,此刻他深渊一般的眸子如玛丽的眸子一般平静,似乎摒弃了所有的天性,却又隐隐能望见暗潮汹涌。我感到不妙:“你们要去哪?”
伊尔眨眨眼,我相信他是全天下最狡猾的人:“我爱你,但是我不告诉你。”
这让我呼吸一滞。伊尔垂下眼眸,再也没有看我一眼。他摘下一朵雏菊,别在玛丽的耳边,小女孩一贯氤氲着雾霭山岚的眸子终于有了笑意。她带着笑意的双眼深深地望我一眼,我的喉咙被流淌的余晖滞涩,无法呼喊出声。他们朝着天际隐隐的阿佛洛狄忒愈行愈远,风再次拂过花田,吹起玛丽的头发,金红在乌黑发丝中翻飞,像翩飞的蝴蝶。我无法追赶他们。
伊尔,我可以回答那个问题了吗?我当然相信有上帝,毕竟我见过蝴蝶,我见过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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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士们终于不许父亲再去教堂了,不许恶魔跪在圣像前参拜自己的欲望,不许他再为自己的恶行一次次开脱,他终于失去了借口。
受到罢黜的骑士再一次提起了他的锈剑。剑在黑暗的城堡中闪烁出黯淡的光,除了安东尼·菲尔德,没有人能看到光。
早已被锈蚀得不成样子的剑在地上划出永无尽头的刺耳声音。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蓬乱头发下的墨绿双眼折射出诡异的光:“那两个杂种呢?”
我冷冷地看回去。安东尼·菲尔德一贯对“自己”极富耐心,他换了个问题:“他们在不在修道院?”
我模仿着他,就像从前成千上万次那样,无比熟练,压下心里的恐惧,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模仿着他的神情:“你想干什么。”
他死死盯着我,忽然“哧哧”地笑起来:“可惜我只有一把剑……如果我有两把,那么一把交给我,去杀了那两个杂种;一把交给我,去杀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猝然顿住了。他猛然向后趔趄,剑摔在地上:伊尔不知从哪扑出来,他手中的匕首闪着森寒的光,没入安东尼·菲尔德的胸膛。
一切仿佛凝滞为雕塑了。我的弟弟,像一只尚未成年但已然生出利齿的小兽,死死握着那个成人手掌才握得住的匕首,企图了结安东尼·菲尔德罪孽的性命。
我几乎要迈不开步子,只能逼迫着自己的双腿走动。带着伊尔立刻走,立刻逃走,放任这个恶魔在这里挣扎着死去……
那只恶鬼的影子笼罩下来,破风箱般喘着气,阴恻恻地笑起来:“很不错……”
城堡中炸开一阵可怖的声音——他扭断了伊尔的手,夺下那把匕首:“现在我有两把剑了……”
鲜血在我视野中爆出一幅狰狞的画作:他毫不犹豫地割开了伊尔的喉咙,干净利落,像是在杀一头无关紧要的牲畜。一切都混为泥泞混沌的鲜血,凄厉地刺入我双眼中,以巨大的轰鸣笼罩我。
我惊醒于眼中滚烫的液体,下意识眨了眨眼,半个视野被猩红所遮蔽。而安东尼·菲尔德也如梦初醒般,渐渐抬起头。
我用那把锈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一双手猛然扼住我的脖子,安东尼·菲尔德濒死的狰狞面孔压在我视线中,他死死掐着我的脖子,几乎要扭断它:“特洛伊……你这个杂种……你竟然敢对我下手……”
我充血的头颅使一切声音变得模糊,我只死死盯着地上的伊尔,伸出手,企图捂住他脖子上的伤口。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他被割断的喉咙与气管咽进鲜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本深渊一般的双眼此刻脆弱地含着泪,眷恋地望着我,我从未见过他这种眼神。他的嘴唇动了动,我濒死的脑中空白嗡鸣。
他好像叫了声“哥哥”。
那无声的声音利剑一般将我的灵魂劈作两半,从此一份服侍在上帝身侧,一份被踩在撒旦脚下,而我的失去灵魂的躯壳在人间游荡。我这才锥心刺骨地意识到,他是如此爱我,他爱我宁可放弃生命换一个未被恶魔彻底侵蚀的模样永生。
黑蝴蝶般的睫毛颤了颤,黑眼珠空洞地望着看不到穹顶的黑色城堡。他的灵魂离开了他残破的□□。
而与此同时,安东尼·菲尔德松开了手。他被剑刺穿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不受控地跪倒在地上,跪在父亲与弟弟血中,又无比狼狈地爬到伊尔失去了灵魂的身旁,试图唤回他的意识,但我无比清楚,他早已离开。
且我清楚,他的离开,是他这短暂稚嫩的一生中最大的好事。
我呛咳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眼泪止不住地砸下,呼吸中尽然是血腥气。
伊尔的灵魂在天堂与地狱间徘徊,而我的灵魂此刻又在哪里?
当你的灵魂找到归宿时,你会看着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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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逃出了奥菲修斯,却无法逃出猩红带有铁锈味的世界。我脑子里仅有一线明晰:找到玛丽,找到玛丽……我唯一的妹妹,唯一的,活着的亲人……
她在哪?
我无序的世界中飘出一句低喃:“如果可以跟着他们走就好了……”
那是几日前伊尔对着一列商队发出的小小心愿。商队来自远方,也将去往远方,一个安东尼·菲尔德永远也追不到的远方。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只紧紧抓着胸口的十字架,紧紧抓住血色中细细的不甚明晰的线:玛丽被伊尔藏在商队那里,一定在,我一定能带她回来。
得到的答复却是她或许已经跟着商队离开了。
被我拽断的链子带着十字架跌落在地。
她去往没有尽头的地方,而我的尽头仅仅在废弃地。我向每一个人问、在每一处寻找,一无所获,最后一只手拉住四处奔走的我。我这才发现人们将我围了起来。
“孩子?发生什么事了?”费丽希塔拉修女的声音沙哑,“你知道你一身的血吗?”
我茫然地望着她。记忆离我而去了,模糊的视野中,仅有一张几乎分辨不出轮廓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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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丽希塔拉修女一个人陪我回到奥菲修斯。我的喉咙被鲜血淤堵,她紧攥着胸口的十字架,借着稀薄的月光,看清了那两具尸体。她缄默着,最终做出了将他们葬在教堂后公墓的决定。我用嘶哑至极的声音,告诉她我希望将伊尔与“父亲”葬在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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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尔葬在一天前停留过的花田里。被困缚的灵魂得到了自由与落脚之处,只剩下我,只剩下我。安东尼·菲尔德依旧躺在干涸的乌黑血泊中,泛着青灰,双目圆睁。我盯着他,他同样地,盯着我。
“此时你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你是我的儿子。”安东尼·菲尔德张开淌着黑血的嘴,嘶鸣着,身体如蛇一般在地上扭曲、抽搐——他终于成为了奥菲修斯。
“特洛伊·安东尼·……·菲尔德。”
我难以呼吸,仿佛再一次被掐住了脖子。
“你别再想杀死我。”他的眼珠僵硬地转向我的手,我竟不觉再次握住了那把剑。他的目光使我的手猝然脱力,随即用力握住剑,刺穿他的喉咙。
一声可怕的闷响。
他涣散的瞳孔盯着我。他用断掉的喉咙继续嘶鸣。
“你没法杀死我,我永远活着,永远……你是下一个菲尔德。永远都有下一个菲尔德。”
我死死盯着他,艰涩地大口喘息着。从这一场幻象中渐渐脱身。我依旧站在原地,安东尼·菲尔德依旧躺在那里,尸体冰冷而僵硬。我却瘫坐在地上,无法动弹。
我杀死了他,却也终将成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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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十字架换了新的链子,在黑夜中跪在神像前,没有祷告,也没有怨恨。四面八方的圣灵看着我,眼神在黑暗中似乎憎恶,而怜悯。安东尼·菲尔德的尸体依旧烂在我的视野中。
黑色缓慢而沉重地漫过,仿佛深夜中的海浪,没过我,将安东尼·菲尔德的尸体掩藏。却没法将一切覆灭。
恒久的,无法消散的夜。掩盖了一切画音。
“……别害怕,孩子,走过来。这是你哥哥的梦境,你在这里永远受庇护。”
轻轻飘拂过一缕光芒。
浅金色的光芒随着暖风飘散开,温柔的暖意笼罩,在我面前展开田野的景色。齐膝的碧草与雏菊葳蕤,蔓延至无法用目光越过的远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唯独巨大的天体在山巅直指的半空中运转,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光。那是大天使拉斐尔。
我双眼急切地四下看去:伊尔?他是否在这里?
雏菊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向着山巅走去。伊尔察觉到我在看着他,他回过身,在花田间努力踮起脚,用力挥着手。像是一声招呼,也像是一声永久的告别。
风在轻轻推着他,催促他离开。伊尔遥遥地,望了我最后一眼,终湮没在远方。拉斐尔的眼睛看了看我,那神圣的景象随之褪色一般淡去,消失。
我抬起头,在现世中望见拉斐尔的神像。人类的面孔上宁静而祥和,垂着眼,没有谁能留在祂的目光中,每个人却又沐浴在其神圣的爱中。
我跪坐在前,血液离开了我的四肢,身躯冰冷而麻木。
太阳将第一缕阳光赐予我之时,我便出发。换下枯萎的雏菊,献上新的,离开了斯奈兰德。我要去找玛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