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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红玫瑰VII ...

  •   主于我而言是一位慈祥、威严,却不足让我信任的老人。伊尔、母亲的惨死,玛丽的不知所踪,都让我加深着这个印象。那两枚小小的十字架已脱离了它的宗教含义,留给我的,只有往日的慰藉与缥缈的希望。

      如果有什么人觉得自己无比罪恶,那么自己与旁人的选择一定是要他去主面前忏悔、忏悔、忏悔。除此之外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便意味着我无可洗脱。

      主定义了人的罪恶,人便有忏悔的去处。而我脱离了主,是否意味我的“罪恶”便不是罪恶?若我生活在由我定义的世界中,我的“恶”有是否真的算作恶?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又将自己拽了回来:并非如此。我仍处于信奉着主的人间,我对罪恶的感知,来源于我所身处的人间。即使我在人间踽踽,即使我至高无上,我的行为也终归与他人有联系——我的罪恶仍被囊括在主的定义中。

      且我因约尔的靠近而自惭形秽。

      向主乞求原谅于我而言是无用的路。事实上,那并非是“我的”主。

      ……

      我在乞求谁的原谅?

      .
      约尔坐在由我筑起的高墙下,向高墙另一端的我说着话。我试着伸手去推那堵墙:那样坚不可摧。

      每每我的坦白将呼之欲出之时,都会陷入沉默。那狠狠掷向水面的石子、对高墙的用力一推,都无声无息地落下,波澜不惊。

      肮脏。

      约尔停顿一下,坐在另一侧,恍若未闻地继续说着。

      头顶水面上落下的石子们,它们成为了凋敝的花瓣与树叶,将水面一点一点遮盖,仅容下微弱的光投进水中。我抬起头,望着密布的阴翳。

      约尔的声音遥远却又清晰,在水中波光粼粼。一片花瓣随着约尔的话,飘飘摇摇地落下来。

      .

      月色凄凄地落下来,落在简陋而破败的屋子里,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蜡烛端在我面前,而我正翻着一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童话书。

      两个孩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们可以不听那些故事了吗?”伊尔这样问,“玛丽听腻了。”

      玛丽不说话,只是躲在被子里,用一贯的目光看着我。这两个双胞胎之间有着奇妙的感应,即使玛丽说的话少之又少,伊尔也明白她在想什么。我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童话书,最终放弃了。

      “你们喜欢什么样的故事?”我硬着头皮问。离开了童话书我什么也讲不出来,除非这两个孩子想听点晦涩的东西。

      伊尔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玛丽。他们又在用奇妙的心灵感应交流。而我趁此搜肠刮肚,试图找点新奇又适合小孩子听的故事出来。

      一个细细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森林里的那条河有故事吗?”玛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直直看着我,眼神竟然带着些许期盼。这让我受宠若惊,不幸的是,我搜刮的那点故事完全没有一个能跟“河”扯上关系。

      “……有。”我悄悄掐着自己手心,尽量让弟弟妹妹看不出我的绞尽脑汁,若无其事地开始现编故事。

      “从前有一个住在森林里的……奥菲莉塔拉。”

      “国王怀疑她在森林中拥兵自重,于是派人去查看。但是人们发现奥菲莉塔拉只是豢养了一群天鹅。而为了让国王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派来的下属折断了所有天鹅的脖颈,将它们的尸体抛在河里。

      “奥菲莉塔拉无法制止他们,只能伏在河边哭泣。她穿上黑色的衣服,蒙上黑纱,坐上橡木做的船,永远在森林的河上漂流着,随着天鹅们的灵魂与尚未沉入水中的尸体游荡,从未下船。”

      这个无聊的故事编的我浑身难受。我不确定它是否受孩子的喜爱,只是一只盯着手心,仿佛在给手心讲故事。而故事讲到这里,我怎么也该看看他们了。我硬着头皮看向玛丽和伊尔,却发现他们的眼睛前所未有地亮。

      ……那么这个故事便可以到此为止了。就让奥菲莉塔拉的灵魂与□□永远在河上漂流着吧。

      确保他们都睡着后,我回到阁楼,继续读那些古旧的书。然而我翻了还不到一页,就听到阁楼的楼梯在嘎吱嘎吱地响。伊尔摸着黑溜了上来。

      他漆黑的眼睛在黑夜里有些令人不自在,不合身的长睡衣和漆黑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个游荡在废弃地的小鬼魂。我将他拉到微弱的烛光下,呼吸才能微微顺畅起来:光亮使他看上去更像个普通孩子。

      “你的故事没有讲完,是吗?”

      我犹豫了一下,在他面前蹲下来:“对你来说那个不算结局吗。”

      “那不是你所想的结局。”

      寂静的夜里又响起了脚步声。我和伊尔屏息,那是一个迟疑的、磕磕绊绊的脚步声。

      门缝探出玛丽的脑袋来。

      我有些哭笑不得。好不容易哄睡着的两个孩子全都醒了,还偷偷溜了上来。我将她牵到伊尔身旁:“你也觉得故事没有讲完吗?”

      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我习惯了玛丽惯常的沉默,她像是被困在自己身体里。

      我坐在两个孩子面前,犹豫片刻,将剩下的故事讲完。

      “……直到国王知道奥菲莉塔拉豢养的不过是一群天鹅,便派人送来新的天鹅表示歉意。使者在森林的河岸旁找到了她,说明来意的那一刻,依偎在奥菲莉塔拉怀里的天鹅灵魂一拥而上,将奥菲莉塔拉推入了水中,她翻倒的橡木船在水上摇晃。而后随着使者带来的天鹅振翅而飞,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我讲完了故事,我沉默着,玛丽和伊尔也沉默着。烛火摇晃了一下,玛丽微弱的声音吸引我看向她不甚清晰的面孔。

      “为什么她有了新的天鹅,还是会死去呢?”

      我说不出话。我也未曾想过这个问题。我稍微思索片刻,尝试解答:“天鹅不再是从前的天鹅了。如果她企图在新的天鹅身上缅怀过去,将比溺水还痛苦。”

      玛丽和伊尔一齐偏了偏脑袋。他们是聪明的孩子,却也对此难以理解。

      “有什么方式能让她活下来呢?”玛丽梦呓一般继续问,“让她毫无痛苦地活下来?”

      她的话使我迷茫。一个被褫夺了一切的人要怎样毫无痛苦地活下来?那大概只有遗忘能做得到。可是,遗忘本就是一种痛苦,一种……不齿。

      难以解答的问题使我闭上眼。我抬起头看向低矮漆黑的天花板,叹了口气。仿佛有骤然飞起的黑天鹅抖落下羽毛,簌簌落在面前。

      .
      从上方倾泻而下的玫瑰花瓣洋洋洒洒,一场绚丽又柔软的雨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火焰一般从那光芒洒落之处落下,炽热的风又翻卷着向其涌去,无论是谁都会为之驻足。肃穆的教堂染上了别样的色彩,一份具象化了的,神对世人热烈的爱。

      几片花瓣晃晃悠悠地落在我手心中,那些都是我种出的玫瑰。我未曾预想我的玫瑰会如此动人心魄,难以言述的情绪让我想要向约尔表述,但是我知道,正如先前每一次想要向约尔表露什么的冲动,它们最终都会被我压制。

      可我、可我至少想要看到他。

      约尔?

      钟声骤然敲响,我下意识的呼唤湮没在欢呼声中。视线中高举的手臂与灿烂的花瓣交错,我的视线在试图寻找一个有约尔的地方栖息,直到一只手轻轻略过我的发梢。

      那样轻,轻得足以掠走我一瞬的心跳。

      声依旧嗡鸣着,压制了一切喧嚣,可我听的清晰无比,一个月前约尔说过的话再度在我耳边响起。

      “那些花瓣落在你身上很漂亮。”

      我怔怔看着他,妍丽的花瓣同样依恋在他身上。周身钟声与赞颂喧嚷,我有些许的眩晕,我喘不上气——让我想起我幼年时第一次溺水。

      从水里走向陆地的人类,其孩童还没有被彻底消磨掉天性中对水的依恋,带着求生本能,下坠的一刻分明伸出了手,却并不想离开那肮脏又温暖的汤。

      ——我看着约尔用那双流光溢彩的碧蓝眼睛笑着望向我。

      人潮汹涌,雀跃,只有我与他静止在原地。钟声仍在空中回旋,神圣庄严,海潮汹涌一般。

      而他站在那里,与钟声一同,恒久地印刻在一个灿烂炽热的岁月里。

      “你在找我吗?我刚才听到你在叫我。”他伸出手,又摘下一枚落在我头发里的花瓣,递给我。他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你又在出神。”

      我的手搭在他手心中,忘记了抽离。一个月前,在洒满光斑的树荫下,我是怎么回答他的?我有些忘记了,但我可以再回答他一次、再回答他千千万万次。

      “花瓣、阳光还是别的,落在你身上都很漂亮。”我有些磕绊,险些咬着舌头。我尽力去看着他的眼睛,“有没有它们,你都很漂亮……”

      “你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我没有见过任何与你有分毫相似的人。”我攥紧手里的东西,我几乎要说不下去了,可我想要都说出来,全部,说出来。

      “我想我每一次走神都在试图剖析你,试图找出你的与众不同之处,以及,你吸引我的地方。”

      我说完了所有能说的话,犬齿紧紧咬着嘴唇内侧,感受到耳垂发烫。他会不会因为我说了这样话而讨厌我?约尔会不会没有听清?我的目光带着逃避的意味,自约尔的眼睛收至他的面孔,却发现他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表情。

      约尔的面孔上,全然是茫然。

      他泛红的脸被茫然占据,彻头彻尾地丢失了约斐尔·乌伦钦宁标志的冷静与从容。我不由仔细端详他,端详这个我从未见过的约尔,他似乎还在害羞。

      .
      林中一堵摇摇欲坠的残垣。

      我与约尔走着,心中宁和如无人的森林。那堵被推倒的墙露出另一侧碧蓝的晴空,澄澈如约尔的双眼。

      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推倒了高墙,便意味着我最后的庇护也消失,我终不得不去面对约尔。去接受他目光中如骄阳的审判,尽管他未曾有审判我的意图,而我无处可藏。无人的森林中,角色分配得那般容易:忏悔者,与告解者。

      告解者倏忽离去。

      他离开了,只余下一点气息,很快地散失在夏日炽热的风里。指尖有一点凉,他似乎一同将我的体温带走。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太舒服,仿佛空去一块。我将手指蜷在手心里,尽量去忽略凉意,也许这样能好一点。

      约尔走入溪水中——我不知不觉与他漫游到溪畔。

      我在他身后踟蹰着。水已经没过约尔的脚裸,卷起的裤腿湿了边缘,他全然不知,拎着鞋袜,还要继续往深处去。他在水中缓慢地走着,带出一片水花漫漫,身后拖长了蜿蜒而转瞬即逝的涟漪。

      我望着他。

      我望着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望着他,但目光大概写不出“痴迷”二字:并非我完完全全地被他的容颜俘获,我只希望他能永远这样下去,在溪畔漫步,年轻俊美而无忧无虑。

      我恍惚地一同步入水中,水浸湿了我的衣物。七月的夏天闷热,林中溪水却冷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发颤。凉意惊醒了我,我不由屏息:我跟着约尔走进水里做什么?

      “你很喜欢这里吗?”

      我猛然抬头,藏匿在树林阴翳里的我看向明媚阳光下的约尔,阳光有点刺眼。我本以为我的话冒犯到了他,我本以为他不愿再与我说话。

      ——回到问题本身。这是个好问题。我斟酌了片刻,这种答复有点残忍,另一种答复则有些敷衍,再换一种……我只能告诉他,对它的喜爱一点点地减少。一个不太刺耳的答案。

      约尔倒是没表现出什么意外的神情,依旧挂着他令我熟悉的温暖的笑,天蓝的瞳孔里映照着我的身影。他总是这样,仿佛一个未经我允许就诞生于世的另一个我一样,总是让我感到一种别样的情感——如今我发现那是被看透的恼火,以及……

      一种不必剖开自己就可以被包容的温软。

      总是如此。

      复杂的情感交织着,织就为我心里的约尔。

      “为什么?”

      我与他沿着溪流,向着家的方向走去,这又是一个难到我的好问题。对于这个问题我有明确的答案,那便需要剖开我自己。我不太愿意干这种事,但是面对约尔,我需要试探他。并非是我想要从他那近乎密不透风的从容外壳的罅隙中窥探到什么,而是试探着,向他展露我自己。

      我已做好忏悔的准备。

      主明白一切,但是人们还是会跪在主的面前忏悔,求得主的原谅,求得主的……垂怜。

      我微微扬起头,余光里有着从叶间漏下的光斑。我向他述说,我第一次发现它时很不开心,它美丽得足以抚平我的伤疤,从此不开心时就来到这里。但我的伤疤越来越多,它的美丽我也逐渐习以为常,它不再能安慰我,反而会揭开我的旧疤痕。

      约尔听着,没有立刻说话,沉默着,只是与我继续一同并肩着漫步,只有蝉、树叶与水,在继续不知所然地吟唱。我说完了,低着头,听着只有蝉鸣与树叶细碎低语、溪水暗涌的世界,心在一点点沉下去,我是一颗伤痕累累、残破到近乎完美的苹果。他亘古的沉默使我的心沉得不能再沉。

      忽然,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毫无防备地,比花“啪”地一下猛然开放还令人意外,他轻轻在我头上揉了一把。我低着头,忽然整个人僵在那里,瞪圆了双眼,那样子一定白痴到了极点。

      他比我年长两岁,揉我的头发也揉得理所当然。末了又拍了拍,顺了顺,顺的乱七八糟。他欣欣然收回手,低头与我共赏水面上映照的我的头发,一头鬈发显得更加蓬乱,似乎很满意他打造的这个造型。

      我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他这时常显露的恶劣脾性,过往与眼下的苦痛都暂时被约尔那一揉抛却了,只能去哭笑不得地整理我的头发。我整理得很慢,固执地认为只要整理得久,也可以换来长久的,忘却苦痛的时间。但我的头发毕竟有限,整理得再慢也慢不过亘古的溪流。约尔伸出手,替我仔仔细细地理顺了最后一缕头发。

      他的手指从我的发梢滑落。

      夹缝中的逃避结束。

      山谷中的森林喧闹地沉默着,风自约尔吹向我,万叶同奏。我感受到他在直直地盯着我,盯了许久,没有作出任何要求。

      他只是在我的视野范围内,再次向我伸出了手。

      那只伸出的手使我脖子生锈,只能一点一点艰难地抬起来。我眼前近乎旋转,而最终,当我面对着他时,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约斐尔·乌伦钦宁站在溪水里,平和地向我伸出一只手。就像,我试图走入海水深处的那个月夜那样。

      “我就在这里。”

      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脊柱窜了上来,引得我浑身都忍不住发颤。我的鼻子发酸,迟疑着,最终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鼻子酸的有些忍无可忍,我将头转到一边,捏捏鼻子,又若无其事地转回来。约尔没有揭穿我,只是静静盯着我,等待我下一步的动作。我直直看着他天蓝的眸子,他身后自树叶缝隙中漏下的细碎阳光荡漾着一圈又一圈的光晕。我张开嘴,心跳的剧烈。

      “我想要给你讲个故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Chapter 22 红玫瑰V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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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期末周结束后我会继续写的
    ……(全显)